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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加油 ...

  •   方一顺着绢宜的目光看过去。

      张秉年拿了第一,正在揭拦在腰上充作终点线的红色带子,那是胜利者的象征。

      他笑得温和,对给他送水的同班女生道谢。

      方一默默上前一步挡住绢宜的视线。

      广播里,于湘桢给温理山投的加油稿件已经在播报了,高允笙听到播音员念“每一位运动员,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正笑得不行。

      难得看到她的文字这么一本正经的。

      于湘桢自从跟创作大赛获奖的学姐取经之后,对自己的创作天赋已经收放自如了,什么场合就写什么样的词。

      温理山费劲巴拉跑完800米,最后被姜庆诩抱了个满怀。

      “谢谢兄弟。”累得半死还不忘道谢,有礼貌得不得了。

      班长给每个运动员配备了固定的后勤人员,以备有些同□□动过度,身体出现状况。

      高允笙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温理山累得喝不动,摇摇头,抓着她的手臂支撑着自己站立。

      高允笙只好重新拧紧瓶盖,扶着他慢慢走。

      跟复健似的。

      绢宜的目光被方一挡住,她索性转移视线,看到张秉年的成功,就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失败,看到就想,想到就烦。

      绢宜还要去当江屹旋的后勤人员,又跑到另一个赛场,在激昂的运动会音乐声中,在浮嚣飞扬的尘土气味里,绢宜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差。

      绢宜不由得对后天的自己有些担忧,看到张秉年时的焦躁又浮现了上来。

      两天说起来也快,绢宜还没怎么把焦虑带来的心麻感受完全,跟着高允笙这里送送水,那里喊喊加油的,很快就要轮到绢宜比赛当天了。

      日期越临近,绢宜的紧张越发明显。

      一想到明天要站在赛场上,绢宜连饭也不想吃了。

      随便扒拉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还是吴母劝了她好几下,才勉强吃一点。

      吴父吴母知道她要参加比赛,吴父正常忙工作,他向来对绢宜的学习比较关心。反倒是吴母有些兴致勃勃,她现在对绢宜和方一格外关注,仿佛是要补回她之前缺失的那段时光似的。

      一想到吴母也关心她的比赛结果,家长带来的焦虑让忍不住绢宜拿脑袋吻墙。

      想撞又舍不得自己的脑袋,只好一碰一碰的收着力,把脑袋撞得嗡嗡作响。

      方一看不下去了,拉着她别折腾自己的脑袋。

      运动会期间没有作业,方一和绢宜也不会自苦到自己给自己加码。

      绢宜这样的状态,也不适合做作业,说不定做着做着就要rua他解压,这不得把他的头发全都揪下来才能缓解焦虑。

      为了自己的容貌,方一拉着她下楼看吴父吴母给花修剪枝丫。

      春夏之际,院子里种的花开得很好。

      春天的月季开得比秋天还要好,火红的,娇粉的,明黄的,肆意地绽放开来。篱笆上爬满了蔷薇花,其他三季都是绿叶,一年的养分只为了在春天盛开。

      蓬蓬松松地长了一大片,绚烂无比。

      绢宜看着花,心是灰的,带点焦黄。

      “绢宜,方一,来,我教你剪花枝。”吴父向他们招手。

      绢宜和方一慢慢走过去,接过吴父递来的剪刀,对着曲曲折折的枝叶无从下手。

      吴父给他们示范。

      “南不留上,北不留下,东不留低,西不留高……”

      念念有词,一把剪刀试探着剪了一点皮毛。

      绢宜和方一认真地学。

      吴母忍不住笑出声,一把拿过吴父手里的剪刀,几下就把繁复的枝叶修剪得光溜溜的。

      “这不就行了吗?”

      绢宜和方一看呆了。

      “要剪得这样秃吗?”绢宜问。

      吴母把剪刀还给吴父:“对呀,这样才能越长越好。”

      “我知道,我就是怕把你的花剪坏了。”吴父试图挽尊。

      吴母笑笑,不在孩子面前拆穿他,拉着绢宜看光溜溜的枝丫:“绢宜,你看,有什么感想?”

      吴母知道绢宜最近因为运动会的事情焦虑得不行,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

      本来她还以为运动运动是好事,但是焦虑到影响生活的程度就不行了。

      绢宜知道吴母想安慰她,于是她想了一下:“嗯,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这时的修剪是为了更好地成长?”

      绢宜想当然地说出了一些鸡汤。

      吴母摇了摇头:“不是,妈妈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是开满了花的植株,还是干巴巴的枝丫,都是不同时期的你,有低落的时候很正常,但这并不影响妈妈都觉得你是最好的,最棒的。”

      吴父也点点头:“小孩子想那么多做什么,跑个步而已,拿不拿奖有什么关系。”

      “那如果真的没拿奖呢?”绢宜问。

      “没拿奖就没拿奖呗。”吴父说。“在体育上只要身体健康就好。”

      “那如果在其他方面,我就是很差,不管做什么都不行呢?”绢宜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有很多,也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是有的时刻就是需要外界的支撑来肯定自己。

      她需要有人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不管你做成什么样,只要是你,那都是最好的。

      吴父思考了一下:“不会啊,你可以的。”

      吴母打了他一下,摸摸绢宜的头:“绢宜,好和坏究竟是谁规定的?”

      绢宜想了想:“约定俗成的评价标准?”

      吴母循循善诱:“约定俗成来源于哪里?”

      “社会吗?”绢宜问。

      吴母点头:“来自外界社会,既然是外界的标准,和你绢宜又有什么关系。”

      绢宜笑起来,没想到母亲也会扯这些歪理:“那如果是我自己的标准呢?”

      “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评价为不好?你的标准,应该以你的意愿为主不是吗?”吴母淡淡道,“所以你只是误把外界的标准当作自己的评判准则,以此来把自己困在失败的牢笼里。”

      绢宜似懂非懂,方一却好像懂了吴母所说的意思。

      只要遵循自己内心的意愿,就没有好坏分别,好与坏都是外界传递而来的价值观,在潜移默化之中就误以为是自己的标准了。那么当自己达不到外界要求的“好”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判定为自己“坏”。

      于是那些挫败、无力、嫉妒等等负面情绪由此生发,但是每个人都不一定要顺应外界的标准,内心自有一条独属于自己的道路。

      方一看向自己道路的方向,笑:“绢宜,伯母的意思是,你很好,不用做什么就已经是最好的。”

      “真的?”

      吴母点点头。

      绢宜有点高兴起来,拉着方一去后院喂鱼。

      吴父凑到吴母旁边:“老婆,还是你厉害。”

      吴母看他一眼:“当初和我吵的时候怎么说得来着?”

      吴父连忙给她捏肩捶背:“错了错了,还好绢宜打小就懂事。”

      吴母摇了摇头:“我倒是希望绢宜不懂事一些,你看,遇到事情也不跟我们说,就自己扛着,偶尔捏她弟弟解压,你看看,待会别把方一给捏扁了。”

      “是我的错。”吴父叹气。“还好有方一。”

      吴母似笑非笑斜了他一眼。

      吴父连忙闭嘴,拿着一把剪刀对着花枝跃跃欲试,要把它们剪得和刚才那棵一样光溜溜的。

      “你别剪坏了。”吴母警告。

      “放心吧老婆,有你在呢。”吴父不知道从哪里学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老婆,有你真好。”

      又受了吴母一下打,腻歪得不得了。

      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时间还是来到了绢宜比赛当天。

      绢宜在大家的关切目光下走到点名区。

      高允笙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

      绢宜站在赛道上,听从裁判的指挥,那种紧张到微微眩晕的感觉又来了。

      绢宜试图深呼吸平复心情。

      所有人都做好准备起跑的姿势。

      一声枪响,所有选手都冲了出去。

      一开始,绢宜自我感觉还不错,跟随着大部队,还想着看来那些天的训练是有用的。

      但是慢慢地差距就拉开了。

      方一在旁边陪着她跑,跑了一会儿就有维持秩序的志愿者来劝离。

      方一只好看着绢宜从他面前跑过。

      “绢宜加油!”方一喊了一声,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各班都在为自己班的同学加油,绢宜已经朝前跑去了。

      绢宜听到了,但是无暇回头,接下来她要自己跑了。

      或者本来就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赛场。

      风呼啸而过。

      绢宜觉得自己的喉咙破了,像刀子一样的风割进来,越割她越忍不住咽下去,反而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奔跑时嗓子的疼痛和涌上来的铁锈味。

      痛的时候才感觉到器官的存在,绢宜觉得这句话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她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用力陷进肉里,却还觉得没使力气一般无力。所有的风朝她的身上扑过来,绢宜的腿越跑越沉,越跑越酸。

      眼前也被奔跑时的模糊感笼罩,跑过一个又一个朦胧的人影。

      耳边繁杂的声音,广播声,呼喊声,运动会背景音乐声,永不停歇一般响起,绢宜却还能听到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脚步踏在跑道上那沉重的声音,越来越粗重的呼吸,陪伴着她向前跑去。

      长跑,从来是忍耐。

      忍耐对于绢宜来说不是陌生的东西。

      从小她就学会了忍耐,在爸爸妈妈争吵的时候忍住自己的恐惧。

      在爸爸妈妈冷战的时候忍住自己的悲伤。

      在爸爸严格的教育下忍住自己所有逸散奔逃的心思。

      在妈妈不管不问的时候忍住自己想要撒娇亲近的情绪。

      因为有更想要的东西,所以只能忍。

      忍着忍着,就分不清自己是在忍耐,还是忍耐已经成为自己习惯的一部分了。

      在忍耐的过程中,绢宜喜欢靠想象来慰藉自己。

      想象自己其实是生活在模范家庭里头的幸福女儿,想象她什么都能做得好,所有人都夸奖她。

      想象她能有一条很乖很乖的小狗,在那些写不出题目的时刻,父母争吵到家庭将要分崩离析的时刻,家里没有人说话她努力黏合的时刻,有一条小狗陪在她的身边,它的毛是绒绒的,摸起来很温暖,很柔软,很幸福。

      绢宜靠着想象的小狗度过那些忍耐着的岁月。

      在她的想象中,她是被宠着的大小姐,于是现实里,大家也都当她是备受宠爱的大小姐。

      绢宜自己都有些相信了。

      但直到方一的到来,好像一切想象才开始变成现实。

      她真的有了一只可以触摸的小狗,黑色的头发,摸起来的时候,她真的也感到很幸福。

      爸爸妈妈也真的像那些模范家庭里的模板一样重归于好,逐渐弥合的家庭关系里,绢宜那些想象出来的幸福好像正在慢慢变成真正的幸福。

      所以看《音乐之声》的时候她有感而发,方一真的是她的好小狗。

      修女玛利亚,给沉寂的家带来欢乐。方小狗,给她带来很多很好的幸福。

      之前跑步训练的时候,绢宜喜欢想些什么,身体重复着动作,灵魂反而天马行空,格外自由。

      比如拿到名次,可以在张秉年面前扬眉吐气一回,虽然真拿到了绢宜也不会这么做,人家张秉年那抹笑说不定只是平等的嘲讽一切,但是她可以趁脑袋里想想。

      这是被动的思维发散,有时候则不行,很难坚持下去的时候,非得强迫自己想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以此来让自己强撑着跑下去。

      此时在赛场上,绢宜发散的思维忽然又想到方一,就好像神游物外的锚一样,不管飞到哪里,都会回到原地。

      同样的赛道,方一陪着她练了一圈又一圈。

      飞扬的发丝,锋利起来的眉眼。

      脑海中一浮现,好像方一依旧陪在她身边。

      为了小狗,绢宜死命掐着自己。

      不是什么中二的公平正义,也不是什么自娱自乐的扬眉吐气,从来没有什么假想敌,那些负面情绪激发的动力根本如同空中楼阁。

      只有那些开心幸福的事才能源源不断给予绢宜力量。

      为了一直以来陪伴在自己身边,鼓励自己,给自己带来真实的幸福的小狗,绢宜也要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

      竞技精神,永不言败。

      想着想着,绢宜都快要把自己感动哭了。

      好像真的哭了。

      迎风奔跑时的眼睛不自觉涌出生理性的泪水,绢宜腾出手来摸了摸,又好像没有。

      应该是被猛烈的风吹干了。

      越跑越累,绢宜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糊糊的,只有脚下的跑道和头顶上方的天空,身边繁杂的世界全都如同大块色彩拼贴成的方块。

      在这粗糙建模的世界里,绢宜听见一个声音。

      “加油。”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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