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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往事 ...

  •   绢宜见自己几句话把方一的妈妈说哭了,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拿着衣服,又想掏口袋里的纸巾,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还好,他妈妈哭了一会,自己停了下来,用绢宜给的纸巾当手帕一般在眼睛下面点着。

      美人垂泪,绢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道歉:“对不起,方一妈妈,我一时嘴快,您别放在心上。”

      女人摇了摇头:“好孩子,有你这么关心方一,我就放心了。”

      想了想,绢宜斟酌着语气开口道:“您也可以自己去关心方一啊,比起我,方一可能更需要您的关心。”

      毕竟那天在校门口遇到他妈妈,哪怕方一说的话再冷漠,他的泪水不是假的。

      那也是她第一次看到方一哭。

      女人看着绢宜,哭过的喉咙像坠了块铅,扯的发疼。

      两桩婚姻的点滴像有生命一般在她的脑海里活跃着,除了带来深切的悲痛什么也帮不了她。

      “是我对不起他。”女人喃喃自语。

      绢宜皱眉,看着深陷自我苛责的女人,她不明白,明明她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可以关心方一,可以照顾方一,可以做任何一个母亲给自己的孩子做的那些。哪怕改嫁了,也可以尽她的母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这些无用的自我鞭笞。

      但她看到女人愁怨憔悴的样子,只好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没想到这一个动作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女人拉着她,陷入了回忆的述说。

      绢宜虽然秉持着非礼勿听的原则,但还是被迫灌了一耳朵。

      往事如潮水一般涌来。

      当年女人和方一的父亲在外相识,情投意合,于是回家结婚,那时候绢宜的父亲还是证婚人。在老家度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方一出生后,方一的父亲为谋生计外出打工,不幸在途中出了意外身亡。

      她一个女人,无依无靠,没有谋生之长,还带着一个尚年幼的孩子,怎么看都是难解的困局。

      之后,她遇到了她的第二任丈夫,男人喜欢她娇柔的容貌和弱柳无凭一般的性格。男人不让她带着方一,咬咬牙,她就跟着他走了。

      她把方一父亲死时,肇事司机赔的抚恤金都留给了方一和他的奶奶。

      没想到第二任丈夫虽然有钱,但看她看得很严,疑心病很重,怕她偷跑,钱财和物品哪样都只有用的份,没有属于她的。她偶尔趁他不在偷跑回来,也总是被方一的奶奶赶走,不在方一身边,他也和她不亲近。二婚丈夫的前妻留下的一双儿女,也始终仇视着她。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还要怎么做,才能不那么痛苦。

      绢宜在一旁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想到方一受到的那些苦,从小因为没有父母庇佑而受尽村里人的闲话和同龄人的折辱。

      她想说,虽然大家一样痛苦,但你作为成年人,有选择权,而从小被母亲抛弃的方一没得选。

      现在方一已经长大了,选好了,你又何必如此自我苛责。不管怎么样,因为任何原因抛弃尚年幼的孩子,就不要奢求孩子长大之后的孝驯。

      但话又说回来,方一的妈妈是一位母亲,但是首先,她更是一名人类,趋利避害是本能,况且谁规定作为母亲就要牺牲自己的一切利益为儿女奉献。

      她这样的选择对方一不公平,但是也许她只是选择了对她最公平的生活方式。

      毕竟在那样的情景之下,一个男人,一个新的可靠的温床,看起来可以令她重新陷入甜蜜的梦乡。

      说到公平,绢宜突然想知道苏溪竹会怎么评价这样的行为,但是这是方一的家事,她能获知本来就有些冒昧,只能自己在脑袋里想想。

      如果她是像苏溪竹一样勇敢的人,她会怎么做。

      绢宜陪方一的妈妈整理好心情,正准备回到堂屋里去。

      不知道女人看到了什么,打了个哆嗦,脸上流露出紧张、惶恐、认命、哀怨种种复杂的情绪。

      绢宜朝她眼神的方向看过去,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不远处。

      男人从车上走下来,高大,不苟言笑,带着上位者常年愠怒的威严。

      男人一步一步走近,方一妈妈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绢宜伸手搀扶着她。

      “知盈,回家。”男人像是看不到文知盈的轻颤,强势而又温柔地揽过她,看也没看旁边的绢宜一眼,转身就走。

      绢宜看着自己因为女人被带走而落空了的手掌,想起苏溪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等一下。”

      刚才听方一妈妈的描述,再加上此时男人的行为,她更加确定了男人有控制倾向这一猜想。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也是方一童年孤苦伶仃的间接原因。

      “我想,方一上学的事情还没谈完,他的家长应当要在场。”绢宜看着方一的妈妈说,全当男人是空气,就像他刚才对她做的一样。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什么方一的家长。”男人像在看一只蝼蚁一般看着绢宜,说完就带着文知盈要走。

      “是吗?”绢宜上前拉住文知盈,一双圆圆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文知盈为难地看了看绢宜,又看了看搂着她的男人,眉宇间的愁怨更甚。

      她还是做出了选择:“你们定吧,你们会对方一好的。”

      绢宜的手停在空中,还保持着拉她的姿势,那辆车已经驶离了村庄,开得很远了。

      站了很久,她的手颓然落下。

      ——都是假的,都在骗他。

      ——说谎。骗子。

      这就是当时方一心里的感受吗?

      来自母亲的欺骗和抛弃,被打着爱的名号在心口刺下最深的伤疤,原来就是方一所得到的养育之恩。

      绢宜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被划上一道疤,来自方一的痛苦,她心灵感应到了。

      *

      方一睡了多年的房间里,洗得发白发旧的床单被褥,吴父曾经在方一的出租屋里见过。用报纸糊的墙面,现在已经发黄发脆,好在有一道光从窗户透进来,屋里暂时不用开灯。但是有丝丝缕缕的寒气从窗格间挤进来,屋里的人不知不觉间被吹得手冷脚寒。

      “方一,你这一学期来的学习不错嘛。”吴父先表扬着方一。

      “谢谢伯父,多亏了和绢宜一起学习。”方一谦恭道。

      吴父摆了摆手,开始转入正题:“你关于自己之后的未来,有什么构想?”

      方一思考了一下,道:“我希望能够不辜负伯父的资助,尽自己所能回馈您。”

      吴父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心就好,我是有一个打算,你愿不愿意听?”

      “伯父请说。”方一道。

      “我可以一直资助你上学。但我希望你毕业之后,能够进入我的公司,成为绢宜的助手。我一直以来都把绢宜当作接班人来培养,你跟着她,不会吃亏的。”吴父道。

      方一静了一瞬:“好。”

      吴父双手交叉,想了一想。

      “还有,年轻人在一起玩是好事,但是也要注意分寸。”吴父试探着问,一边看方一的神色,看到他羞赧但坦然的神态,松了口气,继续道,“毕竟以后你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在一起,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都不急于一时。”

      这话的意思……方一猛地看向吴父:“伯父……”

      吴父笑了笑,站起身,“那就这样,走吧,出去问问你母亲的意见。”他拍了拍方一的肩膀。

      方一从惊讶与狂喜中回神,余光看到窗外。

      刚才就注意到远处的越野车下来了一个人,现在又上去了两个人。

      高大的男人把女人揽在怀里,姿态亲密,一坐上车就开走了,扬起身后滚滚黄尘。

      “伯父,她没意见,都听您的。”方一收回视线,对着吴父笑道。

      方一笑起来的时候,那嘴角的弧度,要是再加上一点飞扬起来的神采,那就特别像他的父亲。

      吴父率先移开了视线,迈步走了出去。

      堂屋门口,绢宜和吴母跟着老太太学习手搓线香。

      两只手搓的都是香泥,闻起来都是檀香的香气。

      “文知盈呢?”吴父看了一眼四周。

      老太太的嘴角顿时暗暗地耷拉下来。

      绢宜抬起头,看了看方一,道:“先走了。”

      吴父皱眉:“事情还没有商量完,怎么就走了?”

      绢宜尽职尽责的通传:“阿姨说我们定就好了。”

      “对啊,不用管她,这么多年了都不管方一,这时候回来也没用。”老太太斩钉截铁道。

      吴父想了想,点了点头,反正叫她来也只是走个过场。

      事情办完了,吴父踌躇了半天,还是道:“方一,带我去你父亲的墓前看看吧。”

      方一谦驯地点头。

      “我也要去。”绢宜蹲在地上搓线香,闻言抬头。

      吴母摇了摇头,刚想让她别捣乱,就听吴父说:“行,绢宜你也来。”

      吴母皱了皱眉,但是吴父不为所动。

      绢宜拍了拍手掌里的香泥屑,跟着他们走。

      冬季泥地旁的野草干瘪枯黄,瘦凌凌的交错横杂在路边,绢宜一步一步踩下去,有时软绵绵的,有时会发出脆脆的声响。她很新奇。

      绢宜在后面玩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间前面的两人站定了。

      绢宜也停住脚步。

      听说当年方一的妈妈太思念丈夫,把方培麟的墓定在了近村丘陵的半山腰,被老太太破口大骂,克死了她的儿子还不够,现在不让她的儿子入土为安。

      绢宜想到这份痴心,又想到女人被男人带走的场景,不由得有些感慨。

      岁月变迁,人活着就没有什么是永恒。

      吴父给方培麟上了支香,做完之后,他站起身来看着他的墓。

      一看就知道最近被打理过,疯长的野草野花全部都被清除一空,墓前的空地被细细清扫过,显出一丝肃穆的意味来。

      方一是个很孝顺的孩子,方培麟,你看得见这些吗?

      吴父看着墓碑上的字,那些不堪回想的前尘往事在他心里流过。

      他本来也是一穷二白的农家子,外出打工挣钱谋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按照常人的道路,他靠着勤劳与坚持,能够存一点积蓄回村结婚生子,有了孩子之后为了生计再次外出打工,供养孩子直到孩子长大成人,而他年迈力衰靠孩子赡养为止。

      但他遇到了方培麟,他最意气相投的好兄弟,好哥们,他们白天一起上班,晚上就躺在厂里宿舍的床上,构想自己以后的理想生活。

      好得像亲兄弟一样,什么都说,什么都分享,一点儿也不藏私。

      方培麟说,他追求不高,就想要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吴父笑他:那他不要老婆孩子热炕头,他就要把他的点子拿走。发了财可别找他要钱。

      方培麟摆了摆手:拿走拿走,不过要是以后孩子上学没钱的话,可是需要他资助的。

      吴父欣然应允。

      不过这当然是某一次的玩笑话,方培麟对于他的创想看得那么重,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但是吴父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一段记得特别深,深到一回到这个片段,他就知道自己又在做关于方培麟的梦了。

      方培麟有想法有点子没钱,他吴峥川没点子也没有钱,但是运气好。

      等到他拿到启动资金的时候,方培麟还在老家陪老婆。出于对成功的急切渴望,以及想证明自己的心理,他没有联系方培麟,直接把他的点子拿过来自己先干,干成了再说怎么分红的事。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方培麟对他一派赤诚,毫无保留。

      多少个夜里,伴着酒畅聊的那些话语被他记在心里,方培麟的点子很好,他吴老板当得很顺利。

      事业做起来之后,他确实也如之前预想的那般邀请方培麟一起共事。

      但是成功之后,人也会变。他性格里自卑和自负的因子因为成功而被同时激发。

      是他主动邀请方培麟来的,但是有个念头在邀请的那刻一闪而过:如果方培麟死了就好了。如果他死了,谁都会以为这个点子是他吴峥川的,谁都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崇敬仰望着他。

      毕竟他方培麟那么好,有他在,谁还看得到他吴峥川。

      一念而已。

      没想到方培麟真的死了。

      在他叫他来的路上,出车祸死了。

      起初是不相信,后来是不敢不相信。

      这是他好兄弟的命运,还是他吴峥川害死的?何者为因,何处结果?他想不通。

      也许命运是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总是互为因果。

      没了的真的没了,于是他继续过着他吴老板的生活。

      当年那个受尽白眼的穷小子,现在谁也要尊称一声吴总。

      他的发家史顺利得不可思议,死去的兄弟的点子,痴心的老婆的嫁妆,天时地利人和,他的命怎么那么好。

      吴峥川就这样惴惴不安又潇洒得意,自卑又自负地过着兄弟死去之后的日子。

      直到家庭情感出现危机,直到得知好兄弟的儿子过着贫寒的生活。

      吴峥川才恍然想起当年的那些对话,竟然一语成谶。

      于是他一如回应当年的预言一般资助他留下来的生命。

      方一很像他,很聪明,有想法,懂审时度势。

      就是脸上时常带着的腼腆的笑不像,他方培麟什么时候笑得那么女气过。

      方培麟从来是张扬的,自信的,他吴峥川所暗暗钦慕的模样。

      所以他致力于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成方培麟的样子,不惜因此和妻子争吵。

      他严格要求,要他的女儿和方培麟一样,要自信,要从容,要冷静,要睿智,要……

      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有些搞不明白,究竟是方培麟拥有这些人格优点,还是他想象中的方培麟有这些优点。

      他心中有愧,所以他默许两个年轻人的走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他们越来越亲密。

      也总是不由得感叹,他们方家人怎么对他们吴家人有那么致命的吸引力。

      吴峥川想起吴母和绢宜对方一的呵护,忍不住放任思绪游荡,以此化解直面方培麟的坟茔的强烈冲击感。

      他静静地站在方培麟的墓前,额角突突的跳,那个人就躺在里面,但是记忆里那鲜活灵敏的精神与人格已经永远遍寻不见。

      故人已去,世事长流。

      “走吧。”吴父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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