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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你现在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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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翊归是被推进去手术间的,一件已经谈妥价码的东西,到了交付的时候。床轮压过地面,没有什么声响。顶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刺着,无孔不入,照得人闭眼都没地方躲。
他平躺着,手腕被固定在两侧,束带扣得不紧,却也够他明白,自己到了这里以后,已经没什么地方还能自己做主。
刚才那场对峙根本没过去,只是从言衡川的桌前,换到了另一张更狭窄的台子上。
他又回到了最熟悉的那种位置,等别人决定他接下来的去向。
苏汲站在床边,低头翻那份文件。
白大褂穿得很齐整,头发一丝不乱,仿佛他不是站在手术台旁边,而是来赴一场体面的约。准备工作全部就绪,他才抬起眼,目光在言翊归脸上转了一圈,从额角那点擦伤,掠到嘴角还没全消的裂口,最后落回漆黑的眼上,笑了一下。
他很满意目前为止的剧目。
“来得挺快。我还以为你多少要再犹豫一阵。”
言翊归没接,先急忙问:“803怎么样了?”
苏汲听完,低头把文件翻到中间一页,似乎是在替他找答案,递到他眼前。
“左眼这边已经进入不可逆损伤了。视神经、眼内压、组织活性,全在亮红灯。心脏更麻烦,代偿已经到头,基础循环都要依赖电击刺激。”他说得很冷漠,像是在念一串参数,“再拖一晚,明天你来,说不定还能赶上看最后一眼。”
言翊归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他还是把犹豫的话问出来了,
“拆我身上的东西给他,不需要配型吗?”
苏汲欣慰地看他,终于听见一句问到点子上的话。
“拿别人身上的零件尝试,可能排异。你的,可以 。”
涉及到他专业的地方,苏汲解释得耐心易懂:“你这副身体从培养阶段开始,就与普通人不一样。一开始就指望言翊归这个型号,当地下网络的人形主板,各个器官都有最佳的适配性。说得直白一点,你不是长成这样的,是被做成这样的。”
“803前面吃过的药,挨过的针,也不是白废。这个实验里,所有编号实验体的最终目标,都是为你服务。所以编号实验体身上的免疫系统,早就朝你的方向调整过了,适应不了的,已经淘汰。”
苏汲做出了审判宣言,手指往下滑,点了点纸页上的一行字:“所以这一步现在做,是最后的期限。再晚,连移植都回天乏力了。”
那页纸被翻转过来,正对着言翊归。苏汲把言翊归手上的绑带解开。
待言翊归签署的,不是普通的处置记录,而是一份器官移植知情及授权文件。
言翊归盯着那几页纸,眉心微微收紧,显然没明白自己既已点头,为什么还要多这一道手续。
苏汲站在灯下看着他,像看一件刚被揭开罩布,终于露出核心结构的样本。
“你说要舍身救803,我希望你事先有充足的知情权,了解自己说的话会造成什么后果。手术怎么操作,术后风险是什么,具体事项都列在单子上了。今天的每一项步骤,都会直接改写你这个型号的实验路径,没有你的发自内心的同意配合,后续研究会增加不少困难。”
苏汲早料到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些规程,便很快将文件翻到下一页,指尖停在更下方的说明页。
“至于你担心的另一件事。取走左眼和心脏以后,你为什么不会立刻死亡。答案也很简单,因为你原本就不是按完整保留肉身的标准在培养。”
“普通编号体拆解到这一步,十个里九个半,会在台上直接终止。他们的神经传导系统,都不具备由人工电子回路替代运作的条件。我把你的心脏取出后,会给你注入新的电子核心。眼睛更好办,给你安的义眼加装了红外线探测功能,比你原装的还强。”
言翊归开口时,对自己被安排清楚的命运,没有异议,他最听懂了一点,“所以你一直在等这个。”
苏汲挑了下眉。
“等什么。”
“找一个理由,让我和803相遇,等我自己躺上来。”
手术间安静了一瞬。
苏汲听完,并没有完全顺着言翊归说,示意自己的无辜。
“你们黏黏糊糊的时候不追究,现在不好了,要反咬一口了。”
“我真要替你们从头安排到尾,未免太像个皮条客。顶多不过是给他留了条缝,开了扇门。他自己往你身边凑的。”
他说到这里,俯身把文件往下按平了一点,离得近了,声音钻得更深。
“何况,要不是你自己愿意,谁还能掰开你的手,一根根指头替你签不成。”
言翊归看着他,没说话。
他胸口压着那份纸,薄薄几页,却是他今后命运的判决。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一下一下,跳得发闷。再过一会儿,这东西会被拿出去,缝进803胸腔里。以后那孩子嬉笑怒骂,玩耍跑跳,靠的都是他身上割下来的那块肉。
失去了以后,才知道以前零碎的点滴,多么宝贵。
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803用指尖轻轻拨他的睫毛,拨一下,又绽开笑颜,眼睛却一直盯着他,说你这双眼睛生得这么冷,出了门以后肯定很适合看坏人,一眼就能把他们钉住。说完又笑,补一句,但你心太软,不顶用,得我替你去骂。
有时803说话说到一半,忽然会把他的手抓过去。碰到细嫩的掌心时,他自己先“嘶”了一声,被那点凉意冰着了。
可803没松手,反倒把言翊归那只手拢进两只掌心里,低头呵了口热气,又来回搓了两下。
803说你怎么总这么冷,跟我堆过的雪人似的,幸好你不会化。说完还嫌不够,又把言翊归那只手往自己颈侧贴,贴了一会儿,才抬起脸冲他笑。
803说没事,以后有我给你捂热。这里没有冬天,你不会那么难熬。
现在轮到他的心,暖热803的身体了。即使以后再不能并肩站在一处,803这一生,也终究摆脱不了他。
苏汲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最后收了戏谑,偏头看他。
“你现在从这张台上下来,还来得及。”他说,“门没锁,没人按住你。我还能叫他们把灯关了,送你回去,装作今晚这事没发生过。”
言翊归很清楚地意识到,等这场手术做完,803以后再抬头,撞进眼里的天光水影,都会先经过自己给他留的那一半眼。以后803的忧惧喜悲,将彻底由他的心牵动。
自己身上最要紧的两样东西,并不会就这么没了,只是换了一种活法,继续留在803身体里。言翊归突然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定祥和。
803短得不能再短的体温,像隔了很久才翻上来的余烬,驱散他的不安。
苏汲还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说话。等言翊归自己想清楚,是害怕逃跑,还是接受再也退不回的命。
言翊归眼都没抬:“就算你这次放过我,我不信没有下次。”
苏汲笑了,他说:“你瞧。这不是很明白么。”
不知是他的恻隐之心犯了,还是让言翊归斩断自己的退路,他最后再三确认:“你后悔吗?”
言翊归望着头顶那盏灯,已经对没完没了的啰嗦感到烦了。
后悔什么。
后悔803总把以后说得太近,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后悔那孩子靠在床边,替他把很多根本没见过的东西分了一半过来。后悔自己听得太久,竟然真在脑子里留过位置,给往外走以后的日子。
这些念头转了一圈,最后剩下的反而很少。
“不后悔。他活着就行。”
苏汲低头看着即将要被开膛破肚的人。
言翊归脆弱的外表下,藏的东西,比他想得更烈更硬。
言翊归声音不高,说得倔强,“就算是遇见他的每一步都在你的算计内,他给我的幸福,不是假的。”
苏汲看着他,镜片下的眼睛,难以分辨情绪。
“真难得。”
“你平时那副样子,像把刀捅进去都未必肯哼一下。到了他这里,倒什么都舍得。”
苏汲把笔递过来,也是递上行刑的刀具。
“那就签吧。”
言翊归接过笔。
他一笔一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完,写得郑重。其实他和803,和那些实验区的孩子一样,只不过从父亲那里领取了编号。还好他的这点特殊,足以给803一点生机。
言翊归对展翼是有意义的。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不小心用笔,把纸戳出了一个洞。
苏汲把印泥推过来。
言翊归按下去,指腹沾了红,又按在纸上。旁边的人接过确认单,抽血,核样,封存,动作熟得一气呵成。
等最后一页纸也被收走,苏汲才俯身看了言翊归。
他伸手替言翊归把额前散下来的一点头发拨开,动作温柔小心,像是自言自语。
“你现在不后悔。那之后呢。”
麻醉已经顺着静脉推了进来,言翊归习惯于上手术台了,麻醉在他身上的起效时间,比寻常人更慢。
他最后看见的,是苏汲折射出白光的镜片。
再往后,一片黑暗。
生命的天平,某种意义上,倒也算公平。
一边被硬生生摘下去,另一边,才终于有东西慢慢压回来。
308守在803身边,到了后半夜,来的人先变了。
白衣人的脚步比前几日更匆忙。803床尾那张原本压着“回收”字样的记录单被抽走,换了新的板子。药车推过来,输液换了一组,胸前贴片和腕带也重新核过一遍。308站在旁边,一句都没问,只把每一道动作全看进眼里。
他知道,要动手了。
803那时候还昏着,整个人陷在床里,脸色白得像蒙了一层灰。左边眼角残着一点干掉的泪痕,唇也裂着,胸口起伏轻得可怜,像再放着不管,下一口气就要断在里面。白衣人俯身替他固定好移动监测线,把床边能拆的都拆了,动作利索,没有一点多余。
308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收紧,最后也还是什么都没拦。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病床被推出去的时候,803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监测仪一路跟着,发出细细的响,像一缕拴着命的线,被人从床边一点点拖远。
308跟着走到门口,很快就被拦了下来。
“外面等。”
门在他眼前合上了。
走廊一下静下来,连呼吸都显得太重。
308没有坐,连靠都没靠,只站在那儿,盯着那道门。
803的情况,前几天他已经看够了,无非是连烧带吐,眼睛发坏,几乎成了个有一口气的废人。但真到了把人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反而更不敢挪开脚步。仿佛自己只要一错眼,那人体内的一口气,就会从指缝里漏掉。
进去的不止803。
有人推着另一张床往深处去,速度很快。床单边沿垂下来,露出一截手腕。白,细,腕骨挑得厉害,手背上还带着新鲜擦伤,像刚从一场激烈的挣扎里拖出来。
308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凉了。
他认得出来。那是刚刚还被自己揪着领口狠狠揍过的人。
门又很快合上。整条走廊重新静了,只有门锁切进警戒状态的一声轻响,像把刚才那几眼都压了回去。
803今晚这条命,不是白捞回来的。
308站在那里,先是轻松了一下。躺进去的不是他,要拆解血肉的人也不是他。可那口气刚落下去,心里又立刻发不悦。
因为他知道,言翊归肯躺上去,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803。
想到这里,308心里那点庆幸一下就发苦了。
守在床边的是他,端水擦汗的是他,最后等在门外的也是他。可真到了拿命去换的时候,能把803从回收线上硬拽回来的人,还是言翊归。
他站在门外,忽然说不清自己到底算赢了,还是输了。
时间久到墙上的灯都换过一轮颜色,自己脸上的那点伤都开始发痒,最里面那道门才重新开了。
803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不佳,气息虚弱,可胸前接着的新监测线已经换了,输液也换了几种药品。床被送回原处,仪器重新挂好,药液一滴滴落下来,证明他的血管还在搏动。
也是这时候,监测仪的声音才开始变。
前几天它总是忽高忽低,像有人拎着一口快断气的钟,悬在半空里晃。308守久了,连那点起伏都听熟了,哪怕困得眼皮发沉,只要那串声响多晃一点,他都能立刻醒过来。
这一回,它居然慢慢稳住了。
代表生命体征的图像从谷底一点点往上爬,不快,甚至有些吃力,可确实在改善。
308坐在床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手心慢慢沁出汗来。
他不敢眨眼。
前几天,每一次他以为有起色了,后面都会更糟。803接下来会继续喊着身上哪里疼,再吐出几口血,像身子里每一样东西都轮着坏。现在这点平稳来得太突然,反而叫人不敢信。
白衣人又进来过一趟,核对了床尾的新记录,又看了一遍患者的术后状态,连多余一句解释都没有,只留下几句极短的嘱咐,转身就走。308站在边上,始终没问,只是把每一处细节都记进心里。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308立刻回头。
803好像还未从麻醉中完全苏醒,过了很久,才把右眼慢慢睁开。那只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潮气,目光很虚,隔着雾气在看人。左边那只眼被新的纱布压着,上好了药。
他整个人还是瘦,肩口陷在枕头里,脖颈也细,稍微一撑就会折。可胸口那一块,还在有分寸地起伏。
308俯下身,先把手背贴上他额头。烧意退了些,只剩一点没散尽的热,摸上去有些湿气。
“醒了?”308轻声问。
803没立刻应。
他先要把这具身体重新认回来。过了两分钟,视线才慢慢落到308脸上。目光刚碰住,第一句就出来了。
“言翊归呢?”他刚才好像做了很长的一场梦,梦里有言翊归的影子。
308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他早料到了。真听见,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剜。他脸上没露,只把枕头往上托了托,让803靠得更稳一点。
“你刚醒。”308声音放得很轻,“先别急着说这么多。喉咙还没缓过来。”
803皱了下眉,没被带开,执着地问:“他来过没有。”
308没立刻答,先去倒水。回来时,杯里已经插好了吸管,连温度都试过了。他把杯子送到803唇边,无微不至,像照顾这件事本来就该由他来做。
“先喝一口。嘴唇都裂了。”
803没动,只盯着他。
308也不躲,眼神里压着一点没睡透的倦,口气却还是纵容的:“你现在这样盯着我,我也不能把人从哪间屋里给你变出来。先喝水,好不好?”
这句出来,803到底还是低头抿了一口。凉水滑下去,喉咙里的火退了一点,他又抬起眼:“那他知道吗?”
308把杯子拿开,低垂的眼遮掩住视线,把被角往上提了提,压住803肩口。
“你先把自己顾好。”他说,“人刚捞回来,醒了就只惦记别人。哪有你这样的。”
这话听着甚至像埋怨,但最关键的那部分,却还是被他柔柔地揭过去了。
803看着他,像在分辨真假。可他现在连多盯一会儿都费劲,纱布绑着的地方很痛,眼神很快就散了。胸口也跟着发虚,偏过头咳了两声。308立刻抬手去拍他后背,一下一下顺得很稳,等那阵咳过去了,掌心也没立刻挪开。
“别急。”308边拍边递药,“先把气顺过来。”
803缓过那阵咳,呼吸还是轻轻发颤,没被包裹的右眼落下泪来,“我左眼,是不是看不见了。”
308掌心微微一紧。
他原本以为,803会一直追着问言翊归,没想到还问这个。
308看着纱布包裹的那一小块地方,那截病床上细白的腕子在脑海里一晃。
他知道那只眼睛是从谁身上取下来的。
也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想把真话说出口。
他不想让言翊归用这种方式,长长久久留在803身体里。以后803每次睁眼,看见的光里都先有那个人一份。可他又比谁都清楚,要是接不住,803这只眼就真废了。
这点心思在胸口里拧了一下,谁都见不得光。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308只俯身替他把被边掖得更服帖了一点。
只好说些无关紧要的先安慰,“伤口还新。现在别自己吓自己。等彻底稳了,再慢慢看。”他说完这句,眼神也没往那层纱布上多落一寸。
只要自己不去看,那块地方就还只是伤,不是另一个人的一部分,被硬塞进803身体里的痕迹。
803安静了两秒,失去所有活力,讷讷说着:“那就是了。”
他说完这句,像也没多少力气再往下追,只把手慢慢缩回被子里。可那只手刚缩到一半,就被308轻轻握住了。
803抬眼看他。
308没躲,只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不让803挣脱。
“瞎一只眼又不是天塌了。你这条命都捡回来了,先把自己养好,比什么都强。”
他没说谎,移植的成功率有几成,谁也不知道。
803没吭声。他闭了闭眼,过了很久,才低低问:“我睡了多久?”
“够久了。久到我差点以为你真打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守空床。”还好,803光疑问了眼睛,没问心脏的事。想想也是正常,要是心脏有问题,谁都不会认为自己还能活下去。
308口气很轻,像抱怨,又像撒娇,真假都不肯给足。
“你一直在这儿?”803问。
“你说呢?”308看着他,眼里那点疲色倒是真,“你烧成那样,吐成那样。我要是不守着,你现在醒了,先看见的就不是我,而是阎王爷了。”
这话落下去,803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他现在人还虚,脑子也转得慢,可这件事不用分辨。308眼下那层青,手边没来得及换掉的湿毛巾,有点发旧的衣服,还有掌心里那点一直没散掉的热,都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人这些天确实没走。
803胸口那阵发空的难受,忽然就松了一点。
人刚从那种半死不活的地方被拖回来,睁眼时身边还有个活人守着,总归比什么都没有强。
“辛苦你了。”803很轻地说。
308一顿。
803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这条命为什么忽然被人从回收线上拽了回来,不知道左边那层纱布底下埋着谁的眼球,也不知道眼前这点平稳,是拿另一具身体硬换出来的。
这个认知先让308心口松了一下。
不知道也好。至少这一刻,803醒来先看见的是他,抓着的也是他。那些不在此处的东西,还没挤进来,把这点好不容易守出来的位置轻而易举夺走。
可那点松快只冒了一瞬,就立刻发苦。
因为308也明白,自己现在守着的,不是完完整整的803了。从今往后不论多远,言翊归都在803身上,占有一席之地。
他垂下眼,指尖在803掌心里很轻地扣了一下,像安抚,也像把那些不能见光的念头一起按回去。
“别跟我说这个。”308低声道,“先把自己睡回去。真养好了,再慢慢谢我也不迟。”
这句话说得很柔,几乎像在哄。
803听着,也没力气再追。外头有人走动,床尾记录板翻过去,新一页落下来,纸边轻轻响了一声。308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那一眼已经够了。
他知道803被硬拉回来了,也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回不去了。可眼下他什么都不能提,提了,今夜这点勉强维持住的平静就要碎了。
“睡吧。再醒一觉,气就顺了。”803睡了,他就不用再接受拷问一般的对话了。
803看着他,还想问什么。可他如今连问都要攒一口气,攒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只手还在308掌心里。
308没松。
他一夜没合眼,眼底红得发厉,整个人都像被这几天的惊和熬磨薄了一层。可这会儿守在床边,按着803这一点刚被抢回来的生气,他反而动不了了。只要自己还坐在这里,很多事就还能再迟一点浮上来。
至少现在,803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