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翼》沧海末崖

45、第 45 章 你怎么这么

　　又过了几天，803已经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

　　伤还没好透，身体却不像前阵子那样，一动就散。高烧退了，咳得也少，只剩胸口那块地方总和他拧着来，平时伏在里头安安静静，走快一点、心口一急、甚至只是被什么话噎一下，它都会骤然缩紧。

　　新换上来的部件，还没学会跟这具身体和平相处。

　　左边那只眼也总不舒服。

　　药拆下来时，视野总像蒙着一层湿气，灯一照，风一吹，眼角就开始发潮。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以后都得和这种不适过日子了。想到这里，803心里就堵得慌。

　　身上总有地方不听使唤的感觉，一点都不美妙，醒来以后哪都还是自己，哪又都不像自己。

　　他这几天闲不下来。

　　下地能走第一天，他先把这一层摸了一遍。第二天开始，就沿着走廊一段段往外蹭。病房，配药间，值班室，连堆杂物的小门都让他挨个推过。白衣人见了他，脸上全像盖着一层纸，面无表情。说话也省力，问什么都是“不清楚”“等通知”“回床上去”。

　　苏汲不见了。

　　言翊归也不见了。

　　最该在的人从这层楼上被抹除了，只剩一群维持实验区运转的影子，在他面前进进出出。

　　怎么手术台上一觉醒来，以前习惯的路线，都走不通了。在那摆着的人也不见了，心里空落落的。

　　第七天中午，药刚吃完，308去外头取新的纱布和药膏，他坐在床边，越想越烦，索性自己披上衣服下地。胸口那阵不太配合的抽痛照例先来了一下，803站着缓了缓，没等它完全过去，就扶着墙出了门。

　　他这次走得比前几天都远，找到了一个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绕过日常那几间病房，再往里，地面和墙都换了颜色，门也变厚了。空气里那股药味淡下去，底下浮上来一层金属味道，干干的，磨在喉咙口，很不舒服。803站在一扇没见过的隔门前，伸手摸了一下门边暗掉的识别区，指尖上还残着一点不久前才被人碰过的温度。

　　下一秒，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握住了。

　　“又自己跑出来。”308声音不高，像责备，又没真硬气起来，只把他的手从门边拿下来，往自己这边带开一步。

　　803回头，眉头一下拧起来：“你跟着我？”

　　“我不跟着，你今天大概就得在这儿扶墙站到天黑。”308把手里拿着的药袋挂到臂弯，另一只手顺势扶住他手肘，动作熟得像这几天已经做惯了，“你现在走两步脸色都变了，我还真敢放你乱跑？”

　　803甩了一下，没甩开，也懒得在这点小动作上和他磨，只把眼神又钉回那道门上，问道：“这后面是什么地方？”

　　308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色没什么变化，指尖把手里的权限卡压回掌心里，不让803看见。

　　“新开的区域。平时也没人往这边走。”

　　“言翊归在里面？”

　　308没答得太满，只低头看了看803发白的嘴唇，像是在掂量他这会儿还能撑多久。

　　“我没看见他进去。”他说，把人劝回来，“你别还没走到门口，就先把自己逼成这样。”

　　803心口那股火腾地冒起来了。

　　“你是不是早知道这边有问题？”

　　308看了他一眼，口气还是耐心的：“你不是一直要找人么。你自己摸到这里，我总不能真看着你一个人无头苍蝇一样往里撞。”

　　803盯着他，胸口那阵堵意更重了。

　　这几天就是这样。308句句都顺着他，句句又都像藏着软钉子。碍于身体刀口的不适，他连跑个痛快都做不到。

　　“你要是知道什么，”803警告，“最好别拿我当傻子！”

　　308像是被这句话逗着了，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那点笑淡得很，刚好够糊住人。

　　“我现在最怕的，是你一会儿站不住。别的账，等你真把身体养好了，再跟我算。”

　　说着，他把803往回带：“别闹了，先回去，把药上了。”

　　803还想再往那道门跟前挪，胸口那块东西突然往里收了一下，来得又闷又准，一口气几乎被它截断。他脸色一下白了，手本能地按住心口，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308没再说话，只伸手托住他，让他借着自己把那阵难受缓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803才把那口气倒匀。

　　“你们都讨厌。”他瘪着嘴，左眼更酸了，眼泪都快掉下来。

　　308听完，竟笑了笑：“这话你也不是第一次说。”

　　他把803带回床边，先把人按坐下，去倒了杯温水，又把拆开的药和纱布一样样摆开。803现在对这些东西已经烦透了，一看见就想皱眉。308装作没看见他那点厌烦，先洗了手，再坐下来替他拆左眼上的药。

　　胶布揭起来时，803眼皮缩了一下。

　　308的手指压住他太阳穴，低声说：“别动。”

　　“你手太重了。”

　　“我知道。”308把旧纱布揭掉，蘸了药的棉头沿着边缘缓缓擦过去，“你现在但凡舒服一点，都不会愿意坐这儿让我碰。”

　　这话说得体贴，听进803耳朵里又很不顺，308也总在拐弯抹角地刺他，没个当小弟的样子。他想回一句，药水偏在这时渗进伤口边上的嫩肉里，刺得他眼尾立刻泛起点点泪光。308看着，手上一点不晃，他早料到会这样。

　　“这两天好多了。”他鼓励性地拍拍803的背，已然比刚认识时，成熟了许多，“上次还一碰就发脾气。”

　　803没出声，隔了一会儿才扭捏地小声问：“你到底带不带我找人。”

　　308重新覆上干净的纱布，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下，把胶带按稳：“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废话。”

　　“你身上哪儿现在不难受？”308垂着眼，像真只是顺手劝他。

　　初见时缩在一团的小男孩，现在身量已经长高到能把直射过来的灯光遮住了。

　　“等再过两天，至少你走到一半，不会让我还得拖你回来。”

　　803心里那股烦躁被他这几句绕得更紧了。

　　他最讨厌308这样。看上去句句都为他好，往前逼两步，他就能这么软绵绵地给你挡回去，像一团摸不着棱角的东西，把人卡得发堵。

　　“我现在就想去。”803不依不饶，“你要是不带，我自己找。”

　　308替他把纱布贴好，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甚至有几分认输的意思。

　　“你怎么这么会磨人。”他说。

　　803没接，只看着他。

　　屋里静了片刻。308把用过的棉球扔进一旁的小桶里，起身去洗了手。水流在金属池里撞了几下，很快停住。等他把手擦干净，才转过来，终于被磨得没有退路。

　　“新区域前几天开了权限。”他迟疑着说：“你要是真这么坐不住，我带你过去找一圈。”

　　803眼神一下动了。

　　308看见了，嘴角弯了一点，很浅：“不过先说好，我也不熟。真找不着，你别回头把账都算我头上。”

　　“什么时候去。”

　　“现在。”

　　“那你废话这么多干什么。”

　　308被他这句噎着了，短短笑了一声，顺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得差不多的水往前推：“先把药吃了，再穿衣服。你要是半路又脱力，我可不想背你。”

　　803这回没再跟他拧，直接把药吞了。苦味冲上来，他皱着脸硬咽了下去。308看着，随手从旁边拿了片很薄的糖片，拆开，放进他掌心里。

　　“压一压。”

　　803看了一眼，到底还是塞进了嘴里。

　　甜味来得很快，把那股苦顶开了一点。308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把外套拎过来扔到他腿上：“穿上。里头风口多。”

　　803把衣服套上，动作很快，心口那块地方还是不太高兴，隐隐缩了一下。他低头按住，没让308多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这回308带的路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去那几间他已经摸熟的病房药室，而是穿过了两道平常总关着的门，一直往更深的地方去。越往里，动静越少。看不见推车，看不见值守人员，连空气都像被重新换过，气流的走向不同了。

　　803跟在后面，走得不算快。如今这具身体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就算没多少情绪波动，也没有剧烈运动，还是会有一阵，自己开始痉挛。

　　左边那只眼换了药以后更敏感，现在一感觉有风，就忍不住流泪，把才换的纱布浸湿了。803不愿意让308看见异样，用手抹得很快，假装只是流汗。

　　“你以前来过？”他忽然问。

　　308在前面刷开一道门，头也没回：“你今天已经问第二遍了。”

　　“因为你走得太熟。”

　　“你在床上躺太久了，我总得比你多认两条路。”308把门按着，等他过去，“不然现在靠谁领着。”

　　803忿忿不平，发誓等身体好了，要把整座楼翻个底朝天。

　　再往前，是一截很长的廊桥。

　　两边都是玻璃，外头却不是风景，只是一层一层暗下去的结构，隐约有管线和金属支架埋在更深处。偶尔有一点颜色极淡的光从底下浮上来，又很快沉回去。803走到这里，心口那阵莫名其妙的不安开始往上顶，像前面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等着他靠近。

　　308却不慌不忙。

　　拐弯的时候，他甚至还会侧一下身，让803先过。过完以后，再不动声色地把人往自己看得见的范围里带一点。

　　直到前面终于分了岔。

　　两条路看上去差不多，全都杳无人烟。308停在那里看了两秒，似乎在算哪边更省时间。过了片刻，他朝左边那条抬了下下巴。

　　“分头吧。快一点。”

　　803立刻皱眉，不安让他很难迈出步伐，他要求：“一起。”

　　308看着他，难得开起了玩笑：“你怕我把你卖了？”

　　“308！”803气得跺脚。

　　“好。”308抬起手，替803干脆把那一块磨蹭眼角的纱布揭了。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纱布在803不停地揉搓中，已经掉了一半。

　　803的视野骤然开阔。

　　“不分也行。可你自己算算，你现在这身子多绕一圈，走回头路，等会儿晚饭和吃药的时间，全得往后拖。”

　　说完，他往前走近一点，把803衣领往上提了提。手指擦过后颈，很快又收回去，像拎一只不太听话的野猫。

　　“你走这边。”他伸手一指，“我去那边。谁先找到，谁就回刚才那个口等。”

　　803没动，不安更深了。他鞋尖蹭着地面，很是犹豫：“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转头就走，我一个人，找不到回去的路。”

　　308笑他的傻气：“我要是真想甩掉你，刚才就不该带你出来。”

　　803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那股不舒服还在，可人已经到这里了，再往回收，反倒像自己先怯了。

　　“你最好别骗我。”他没什么威胁力地挥了挥拳头，刚扬起，牵扯到胸腔的伤口，一阵刺痛让他龇牙咧嘴的。

　　308站在原地，笑容里夹杂着很多东西，“我舍得吗。”

　　803没再回头，沿着左边那条路走了进去。

　　越往前，动静越少。

　　漫长走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里面漏出一点很淡的冷光，不亮，也不晃，只星星点点地停在地上。803站到门口的时候，先处理愈发浓重的身体不适。

　　他抬手抹了一把止不住的眼泪，再下意识按住胸前那道疤。掌心隔着衣料，能清清楚楚摸到里面那颗心，一下，一下，跳得很用力，也跳得很着急。

　　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308没有跟上来，他居然有点罕见的失望。

　　803站了半秒，还是把门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