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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别让我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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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3最近闻见吃的,居然不马上扑过去了。
餐盘刚放到面前,他先把脸偏开一点,那股味已经顺着鼻腔顶进胃里了。
监管的白衣人嫌他事多,把勺子往他面前一扔,盯着他咽。803平时最会在吃的上头占便宜,哪怕只是一块没味道的面包,也能叫他吃出山珍海味的意思,现在他张嘴都像在受刑。
308站在旁边,忧心忡忡地看着,手想抚上803的脊背,替他顺顺气。
803勉强把那口东西咽下去,喉咙刚动两下,眉头就皱死了。下一秒,他猛地一偏身,弯腰吐在床边的小盆里。他竭力压住声音,吐出来的秽物空空的,胃里那点东西早被刮干净了,只剩酸水往上返。
看管他的人怒骂了一句脏话,往他的床上踹了一脚,不管他的死活了。
心下腹诽,按照以往惯例,这种材料早就应该进入回收流程,总负责人还派人来看护干什么。
803吐得眼睛都红了,手撑着床沿,气一阵阵往外散,偏还要挤一句膈应对方:“今天这锅东西,喂狗都嫌馊。”
308已经演练过很多回了,反应得特别迅速。
他把水递过去,看803漱口,又把布沾湿了拧到半干,替他擦下巴。布擦过时,803肩膀很轻地缩了一下,好像不太想让人碰。308手指一停,这才发现那片脊背已经薄得厉害,隔着一层皮肤,往外顶,仿佛随手一按就会断。
这已经是803吃饭以后的惯例了。
前天吐过一回,昨天也吐。今天这一回,比前两次都狠。308心里发慌,面上却还不动声色,只把盆端远一点,低声说:“你别乱动。”
803靠着床头,半天才缓过那阵恶心,抬眼冲他无赖笑一下:“你最近怎么比我妈还烦。”
308皱着眉,把人按回去:“你还记得你妈?”
他自己的母亲,长相在他记忆里,已经变得模糊了。
他曾经恨过那个没能获得正室地位的女人,为什么要生下他,让他出生就低人一等。而现在,他只能接受现实。认清被那个抛弃的女人是可怜人,也是弱者,不值得铭记。
“有啊。”803闭着眼喘,嘴还不肯闲着,“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我最喜欢吃她的红烧排骨。油里带香的,我能配着吃三大碗饭。等我以后,带你回家吃。”
他说完,轻咳几声,自己像也觉得这句话落在眼下这副样子上有点滑稽,笑意很快淡下去,眼皮一垂,不说了。
这段话在308心里停了一下,没有过正常家庭生活的他,不知道普通的家常菜是什么概念。
803嘴里,把回到地上,说成一件迟早能兑现的小事。但现在,他连起身去洗个脸都要扶墙,路走到一半,眼前就先黑一下。
这毛病也是这几天日益加重的。
刚开始只是站快了眼前发飘。后来是转身会撞桌角,去拿杯子,手明明冲着杯沿去,最后却碰在旁边。再后来,半夜醒过来,308就站在床边,他还要盯一会儿,才能把那张脸看实。
有一回夜里,灯只开了一半,房里昏着。803烧得迷迷糊糊,伸手在床边摸,摸了半天才摸到308的腕子,却还是空抓了一下。
“你怎么离那么远啊。”他声音哑得厉害,如破了的风箱。
308低声说:“我没动。”
803半睁着眼,看了他很久,像总算把那层糊着的水汽拨开一点,忽然涌现出细微地欣喜,很小声地问:“你怎么来找我了?”
308一怔,有种不测的预感。
803却像没看见他的神情,额前发丝湿漉漉地垂着,声音喑哑难闻,断断续续地往下说:“你不是……被拉走了吗。”
那句话轻得像梦话。落进308耳朵里,却比喇叭播放通知还更刺耳。
他一下就听明白了。803眼睛已经坏到这个地步,近在眼前的人都看不清,还惦记着那个隔着玻璃的人。烧成这样,脑子的脑浆都快蒸干了,嘴里提的,还是那个人。
308坐在那里,准备端给803的水滞在手上,半天没出声。
803真的把他认成了言翊归,眼神有一瞬很软,高热把平时那层活蹦乱跳的壳烧裂了,底下露出来一点极脆弱的东西。他费劲地动了动手指,想去碰一碰,又没什么力气,只好轻声催他:“你别往我这儿跑……你会受罚的。”
308喉咙像被一块烧红的炭噎住了。
他白天扶着他,喂他吃饭,替他擦嘴擦汗,夜里守在床边,一眼不敢漏。可803都糟糕成这样了,拿他错认成谁不好,还是言翊归。
这点糊涂里露出来的惦记,都不是给他的。
308眼眶一下就酸了,不知道是哭803的现状,还是哭自己的处境。那点来自共同父亲的相似,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血脉抽空。
可他还是低下头,把那点哽咽压下去,真怕惊着床上这人似的:“你先别说话。”
他不想听更多让他难受的语句了,
803没听,只是盯着那团模糊的人影,眼睛湿得厉害,还想把刚才的话再说清楚一点:“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挤出来,眼前的影子又发飘。
“我给你的东西……你收好了吗。”
这一次,308没法再骗自己那只是胡话了。
他看着803那张烧得发木的脸,看着那双对不准焦的眼,再看连走过来都没力气的幼小身躯。
803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有点困惑,眼睫轻轻颤了颤,终于还是撑不住,慢慢又阖了回去。似乎只是半夜做了一场梦。
308坐在旁侧,拿沾了凉水的湿布,继续给803擦拭沁出的汗。擦着擦着,忽的布子遮住了803的口鼻,让803呼吸受阻。803梦中感觉到不适,轻蹙了眉头,但手都抬不起来,继续沉沦在让他不痛快的梦乡。
308听见803微微地呻吟,按住白色布子的手松开了一点。
他觉得自己真像一个给人遗体盖上白色尸布的未亡人,可笑的是,这人死到临头,心里的念想没有他,眼里的影子也没有他。
再用布子捂的时间久一点,803会在看见言翊归幸福的幻象中死去,不用受身体折磨的罪。他更不必像个傻子,白白伺候一个只给他留一具病体的人。
他原本还抱着一点很无望的念头,觉得自己守得够久,照顾得够近,总有一天能把那个人从言翊归那边一点点扯过来。现在才知道,痴心妄想。
他永远都比不过那个众星捧月的中心。他和他败者母亲的命运,真是一脉相承。言翊归是他的弟弟,这也意味着,父亲是先和母亲相识的。等母亲生了他以后,父亲和言家小姐订婚,盛大的婚礼邀请尽了地上名流。在众人的祝福中,言翊归诞生了。
言翊归的母亲是后来者,把他的母亲挤走了位置。言翊归也是803身边的后来者,把他挤走了位置。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803炽热的呼吸,隔着沾湿的毛巾,暖热了自己手心。
308才低下头,挪开手,替803把汗湿的额发拨开了一点,继续为803擦拭身体。
他还是不舍,还是松开了,但刚才那几句话,他不会忘。
监测仪一下下地响,像敲响的丧钟。
监护的白衣人进来换过两次药,调过一次针剂。803中途又醒过一回,眼睛半睁着,看东西还是模糊,嘴里却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你喜欢雨吗?”
308坐在那里,背脊猛地一僵。他知道那场搅得全实验区不得安宁的消防器材漏水,是为谁而做的。淋得湿透的803,是为了见谁。淅沥的水声,是他们的暗号。
白衣人没理烧出胡话的小孩。
803终于回过了一点神,眼珠很慢地动了动,越过床边的吊瓶架和白衣人的袖子,朝308这边望了一眼。隔得不远,可那双眼睛已经很难把人看实了。分明是在找,那个根本不在这里的人。
那一瞬,308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恨。
恨803的糊涂,也恨自己的多余,更恨这场让803吐出真心话的高热。
他就在这里。吐的时候是他端盆,烧的时候是他看守,站不稳了是他架人。803都奄奄一息,心里吊着的那口气,还朝着那边去。
他可以站起来走掉,走前把那个盆摔了,把那瓶药砸了,最后把门从外面锁上,让803一个人烂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会要他担负责任。
可他什么也没做,连攥布的手都没松。只能坐在床边,看着803一点点衰竭下去,如同看一盏本来就不太亮的小灯,被风渐渐吹熄。
第二天一早,803刚醒一阵,还不待吃饭,就又吐了。
这回比前几次发作得更急,呕吐的时候,还呛咳出了几口血。308半跪在床边,手里端着盆,等着接下来继续给803清理。听见那阵空空的呕声,他忽然看着床头那几粒他偷拿来的防护药,心里像被冰水浇了一下。
视线死死盯着那张放药的纸,他联想到了不幸。
那批他从苏汲实验室里顺出来的免疫药,每次自己先咽一颗,再把另一颗找机会塞给803。这几天803什么东西都吞咽不下,只能喝上几口清水,那几粒属于803的药就搁置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至少在这件事上没做错。旁的孩子可以消失,803不行。把其他的孩子都清理了,803只能依靠他,也就只会想着他。
可现在803越来越糟糕,之前已经有点隐隐的兆头,彻底恶化,好像正是吃了几天的药粒以后。
在第三天的时候,开始持续高烧。
他把剩下的几颗胶囊捏在掌心里,外壳很软,一捏就破,内部的颗粒一下窜出来,黏在手指上。308低头看着那点白色粉末,嗅到淡淡的苦味,脸色一点点发白,下一刻,转身就往外冲。
苏汲还在医务间。
桌上摊着几份记录,旁边一盏灯,照得纸页发亮。他似乎是知道会有人来,也没抬头,只把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继续自己的工作。
“跑这么急。”他问,好像在看一场滑稽舞台剧的导演,“谁又死了?”
308停在桌前,把药粉和胶囊壳往桌上一拍,眼睛都发红,他恨不得把这个居心叵测的人撕碎,吼得牙根都颤抖,“是不是药有问题?!”
苏汲这才把眼睛从桌上的文件挪开,明知故问,“什么药?”
“你瓶盖是红色的那个药,在培养皿边,写的解毒剂。”308声音发抖,越说越快,“803吃了以后一直吐,站都不稳,眼睛也坏了。是不是你动了手脚?是不是你故意的?!”
他顾不上掩饰,完全把自己偷窃的行为,不打自招了。
苏汲听完,居然笑了,整个人靠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是在笑小孩的愚蠢,还是在笑质问的莽撞。
“我动手脚?”他把笔轻轻搁回桌上,“那不是你自己拿的吗。”
308被噎住,说不出话。
苏汲靠进椅背里,语气还是慢的,像在哄这个急疯了的小孩,“你亲手喂给那个小伙伴的东西,怎么拿的时候不打招呼,现在吃出事了,倒怪起我了。”
308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我……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你手脚不干净?”苏汲接得很快,“知道啊。你拿的时候,我还看过两回。你吞下去的时候,还呛着了。”
308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点来说,你的小伙伴和你,真是一路人。”苏汲那点恶劣笑意压都不压,“他也总爱拿我喂给小白鼠的零食,当宝贝揣走。”
“他真信任你。你喂他吃,他也真敢吞。”
短短几句后,308仿佛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僵住了。
喂给小白鼠的零食。
这几个字落下来,前些天那些偷偷摸摸拿药,再看着803咽下去时松一口气的画面,全一下翻上来,让他眼前发黑。
原来那药不是解毒剂。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护着803,结果喂过去的,可能正是803的催命符。
308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骗我……”他挤出几个字,声音的控诉显得无力,“你故意放到桌子上……”
“我让你碰了吗?”苏汲问。
308呆在原地,他想起803破败的样子,已经被懊悔浸没。
“你自己手快,挑药喂人,都是自己做的。”苏汲把话说得很冷静,在陈列某种既成事实,“在地上,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民事行为的能力,要找监护人负责。可这里是地下。”
“我没有……”308说到一半就断了,眼泪先掉下来。
那一下来得很突然。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哭。可一滴掉下来,后面就收不住了。眼泪越擦越多,鼻音也重了,整个人一下被击碎了平时那层阴沉和硬撑,只剩下一副还没长成的骨架,站在桌前发抖。
“我不是……”308胡乱抹了把脸,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不是想害他。我只是想让他好一点。我真的……我真的没想……”
他说到这里,喉咙里像堵了团血,后面的话全散了。
这回苏汲没立刻接话。他看着308哭,脸上也没什么怜悯,只伸手把桌上一只杯子往前推了推,似乎怕小孩哭得太厉害,等会儿喘不上来。
308没理。
他抓着桌边,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眼泪砸在桌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平时那点阴沉算计的样子全不见了。人一旦怕到头,顾不上体面,哭起来和别的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有没有办法?”他一边喘一边问,“还能不能治?他……还能不能好?”
这句话问出来,308自己都知道可笑,在一个害他的人面前祈求灵丹妙药。可他还是得问,溺水的人抓到一截烂木头,能不能漂起来,都得扒一下。
苏汲凝神看了他片刻,口气忽然柔下来一点,柔得像真的在哄。
“办法,也不是没有。你也吃了,不就没事。可能是你没吃那些小零食,摄入的含量比他少,也可能……是你的血统。”他说。
308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水。
“那个小家伙,平时从我这拿了零食,最先递给的人是谁?”苏汲说,“只有一个人吃了没事是巧合,两个人都没事,你弟弟的指标数据还越来越好。那我要归咎于你们的相似的那部分遗传基因了。”
308唇抖了一下:“什么意思?”
苏汲没急着答。他伸手翻开一页记录,纸张擦过指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当素材的资质没他好,所以被选中的人不是你。”他慢吞吞道,“救那小家伙的方法,我有。但得BOSS和核心的实验体,一起同意协助,我来做一些资源的调配。”
308愣住。
苏汲把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笔尖停住,又抬起来。“803在别人眼里,值不了几个钱。”他说,“可要是能见到BOSS的人,肯替一个有情谊的小孩开口,再拿点更值钱的东西去换,那就另说了。”
308眼眶还红着,呼吸却一下屏住了。
他不笨,只是太急,急到前面脑子乱了。这会儿苏汲把话递到这里,他立刻就听明白了。
实验区最高的管理者,是他和言翊归共同的父亲,言衡川。核心的实验体,是言翊归。
准确点说,父亲看中的,从来都是言翊归身上那条耗费无数资源的实验线,其余的孩子,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关系。一起被关在这里,他们只为了在言翊归正式用药动刀前,当提前测试的临床样本。
言翊归能挺那么久,正是因为用在他身上的技术,都在无数孩子身上改进过的。
如果言翊归,那个唯一能见到父亲的存在,肯以自己为筹码,去央求父亲,事情就不一样了。
父亲对一个陌生孩子的死亡肯定是无动于衷的,那言翊归呢?803在奄奄一息的时候,还惦记着他,能把那座密不透风的玻璃房融化吗?
苏汲看着308一点点白下去的脸,笑意很淡:“你不是最清楚么。803都这样了,惦记的人是谁。”
308站在那里,肩膀发抖,哭泣却已停止了。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他知道自己该去找谁了。
那扇玻璃门,是被308一脚踹开的。
那一下踹得很重,透明门撞上墙,震得桌角的杯子都跟着一晃。不愧是用特殊的材料打造的宫殿,受这么大力,还没击碎。
言翊归抬头时,308已经站在门口了,眼睛肿着,脸上那点泪痕没擦干净,明摆着刚从一场很难看的哭里爬出来。
上次挣脱监管人电击后,言翊归被关了禁闭,连那点可怜的自由活动时间都被剥夺。他看了面色不善的来客一眼,发现不是自己期待的那个人,脸色先沉下去。
“滚出去。”他发号施令。
308憋的一口气,找到了出口。
他几步冲进来,抬手就把桌上的东西扫乱了。纸,杯子,药盒,哗啦一下落了一地。那盘待下完的棋,被撞得歪了一半,黑白子滚出去几颗,敲在地上,脆得刺耳。
“你倒坐得稳。人都快烂了,你在这儿摆棋。”308恨不得把言翊归用眼神烧穿,阴狠地说。
言翊归站起身,他不想和803以外的人有任何交集,冷冰冰地问:“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308笑了一下,那笑挂在哭肿的脸上,难看得像一道裂口,“也是。守在床边看人呕吐发烧,担心人一口气接不上来,整夜整夜不睡伺候的人,才会疯。你这种坐在干净地方等人找的,当然不用疯。”
言翊归脸色一白,听见了803的现状堪忧,手指也跟着收紧。
308却像看见了什么更可恨的东西,越说越往前逼。最关键的筹码,他必须赌赢。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干什么吗?”308盯着言翊归,眼睛红得发亮,一半是刚哭过,一半是连续熬夜的血丝,“我给他端水,给他擦嘴,守着他半夜发热,守着他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人就在我眼前一点点往下沉,我连看都看够了。”
他喘了一口气,哭腔又上来了,他努力压住,低得发颤。
“可他都这样了,还在找你。”
屋里一下静了。
言翊归站在那里,没出声。
308盯着这个所有人放心尖上的宠儿,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为了显得不那么狼狈,还在勉强笑,笑得又怨又恨:“你是不是挺得意。他都坏成这样了,嘴上念的还是你。你什么都不用做,漂亮端庄地坐在这儿,总有人替你把那些脏的苦的累的活都受完了。你只用等他什么时候死掉的噩耗传来,就没人烦你了。”
“闭嘴!”言翊归难得语气严厉,他捂住耳朵,摇着头,不想再听下去。
308像没听见,反而又往前一步,领口都快撞到他胸前。
“我闭嘴?”他死咬着言翊归,声音越来越尖,“他在我眼前流血,发烧,摔了好几次,人都认不出了,念的还是你。你让我闭嘴?打盹都不敢,整夜给他擦身的我,在他眼里,只成了你的影子,你倒来叫我闭嘴?”
把自己的伤疤揭得血肉模糊,308都忍不住耻笑自己的下贱,但他此刻必须坚持,退了一线,803就没有生机了。
言翊归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裂了口。
“308。”
“你别叫我。”308几乎是立刻截断他,肩膀都在抖,“你不是最值钱的吗?不是父亲眼里最宝贝的吗?那你去求啊。803只是一个普通的实验体,他不像你,有最多的应急资源吊命。到了这份上,不通过特殊审批动手术,光打几瓶安慰剂一样的药,他只有死路一条。”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空气像忽然滞住了。
言翊归盯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308看着他,一字一顿地把后面那把刀送进去,扎穿言翊归的心。
“去找父亲。这里只有你做得到。”
言翊归脸色一变,显然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308眼睛通红,哭得快断气了,但越说越快,生怕自己一停就撑不住了:“你知道父亲只看重谁。803算什么?他烂了就烂了,死了再换一个。可你不一样,你去说,父亲才可能动动手指,给803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他终于把自己都说疼了,眼泪成串往下掉,嘴上还在继续发力。。
“你不是他最在乎的人吗?那你就去救他啊,辜负他算什么。别让我收一具心里装满别人的尸体。”
最后那句一落,308先扑了上去。说到最后,他的嗓子间都有血腥味,堵得难受。
他直接揪住言翊归的领口,把人狠狠往后一砸。桌角被撞得一歪,那盘已经摇摇欲坠的棋,哗啦一声全翻了,黑白子滚得到处都是,像一口牙被打碎了吐出来。
言翊归后背重重撞上墙,他没有和同龄人相处过,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如何应对,但生物总有斗争的本能。
下一瞬,拳头也砸了回去。
两个人都像笼子里被逼疯的困兽,谁都不讲章法。308边哭边打,手上却一点没松,攥的好像不是言翊归的衣领,是自己这几天忍到发烂的那口气。
言翊归被他扑得往后一晃,抬手掐住308手腕,泪意也不受控地上涌,咬着牙挤出一句:“你以为我不在乎?”
“那你去!”308也在吼,眼泪混着鼻血一起往下掉,狼狈得不成样子,“你去找父亲!我救不了,我守着也救不了,只能看他在我眼前耗死,可你能!因为你比我有用,因为父亲更看重你!你在这袖手旁观,对得起他吗?!”
最后那句几乎是哭着砸出来的。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言翊归才一点点松开手。
308还在喘,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非要看着他动,才肯信自己刚才那一场发疯没白发。
言翊归站在那里,脸上因为激烈冲撞涌上的血色褪去,呼吸还是乱了。
他终于听明白了。
只要获得父亲的审批,803的生机,锁定在他身上。308的态度,不会作假。即使……那代价可能沉痛到让他付出一生。
他可能……永远也没机会和803迎接以后了。
言翊归闭了下眼,再抬起来时,眼底那点情绪,已经只有坚毅。308有一点没说错,他在袖手旁观。他已经习惯了当提线木偶,从小被关在不同的房间里辗转实验,习惯于服从看管。即便心里有了想走想改的冲动,都不知道第一步怎么迈。
是308打醒了他,给他指了一条前路,即便那条路,崎岖坎坷。
他转身往外走,不知何时,看守他的白衣人,已经撤光了。和前几天关押他的严苛大相径庭,就像特意扫清障碍,只等人踏入的陷阱。
308看言翊归行动得那么坚决,愣了一下,连哭都忘了。他还有好几招没使,好几句准备的台词没说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目的,这么容易就达成了。
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允许,言翊归也可以自己把门拉开。外头还是那条没有生机的走廊,他要在凄清的灯光里,给803拉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