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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为什么你的 ...

  •   那份报告合集被言翊归放在身侧,纸边硬,时不时硌到胳膊。

      他睡不着,也不想睡。闭上眼,先看见的是803栽下去那一下。躺在担架上,白衣人俯身时挡住的半张脸。

      报告上那几行字,后面跟着一串他早就看惯了的参数。那些参数从前落在自己身上,他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哪个数值到了危险边缘,大不了这具身体报废。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又塞回去。轮到803,他连第二行都读不下去。

      屋里只剩监测仪的低响。

      言翊归靠着床头坐了很久。

      803前几天还趴在他床边,给他算他们到了地上以后能干什么。

      他说自己小时候最先想当的,是飞行员。

      “真的。”803趴在床沿上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怕他不信,“我名字都叫展翼了,不飞不是浪费吗?展翅的展,羽翼的翼,我爸妈取这名,就是想让我飞高一点,飞远一点。”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得意,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顺理成章的事。

      “而且飞行员多好。”他越想越煞有其事,“能去很多地方,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在别的城市。窗外全是云,底下的房子和路都小得像火柴盒。你要是坐我开的飞机,我还能偷偷带你多绕一圈。”

      他抬手在半空里比划了一下,似乎真有一架飞机从他指缝里平平飞过去。

      “不过这个可能有点难。”803说到后头,又自己改了口,倒也不沮丧,“那就换一个。”

      他认真思索了一番,说自己到了地上,肯定不能去做那种一身汗,一天下来骨头都要散架的苦活,太亏了。要先找份钱多活少的工作,最好还能偷偷睡觉,反正他聪明,混两句就过去了。最起码也得是个站着说话、坐着收钱的差事。

      最好老板眼瞎一点,规矩松一点,他偷会儿懒也看不出来。要是实在没有,他就去路边摆摊,卖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反正他会吆喝,总不至于饿死。

      说到这里,他还很认真地替言翊归盘算了一遍。

      “你不行,”803趴在床沿上看言翊归,皱着眉,似乎真在替人发愁,“你这身板一看就不耐折腾,晒一会儿都像要化,风大一点说不定还会吹跑。你不能去搬东西,也不能站太久,最好找个能坐着的地方。靠窗最好,窗外要看得见路,看得见树,看得见人。你就坐那儿,帮我算账,帮我盯着,谁敢糊弄我,你先看出来。”

      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好像他们真已经盘下了哪家小店,桌子摆哪儿,账本放哪儿,连门口风往哪边吹都替他想过了。

      “要是你那时候身体还是不好,也没事。”803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坐着,我出去跑腿。买吃的,买药,买你想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夏天给你买冰的,冬天买热的。你要是想出去转,我就带你慢慢走,走不快就慢慢挪。反正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言翊归原本只是听着。听到这里,眼睫却轻轻动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活着这件事都只是被人往前推着走,今天做什么检查,明天接什么管子,他不愿去想,想也不由他。没有人问过他以后想干什么,更没有人给他计划未来的自由。

      言翊归喉咙里有点发紧,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抿了抿唇,没出声。

      803看他一眼,又继续往下说:“不过你也得有点用,不能什么都等着我来。以后我懒得动脑子的时候,你得替我想办法。我跟人吵架,你得站我这边,我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了,你也得先来哄我。好朋友本来就该这样的。”

      他说“好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口气尤其理直气壮,自动把言翊归划到自己的范畴内。

      言翊归其实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你的以后里总有我。

      可这话太怪了,会把什么不该露的东西一下翻出来,最后便忍住了。

      803却根本没给他迟疑的机会,很快替他做了决定:“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反正我们以后肯定还在一块。我都想好了,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言翊归当时没出声,心里却跟着他把那条路想了一遍。想得不远,只想到803把话说完,回头看他时,神采飞扬。像那条路他们真能走到头。

      自803的口里吐出以后,“以后”对他们,不再是一个飘忽的词,而是一朵春日盛开的花,一片冬日飘落的雪。

      只要再撑一会儿,再忍一会儿,再活过几轮抽血和试验,他们就都能从这扇门里走出去。那是言翊归在病床上躺着时,给自己留下的希望。

      结果希望的种子,率先枯竭了,他们的未来,被几张纸构成的报告定夺裁决。

      言翊归把眼闭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胸口堵。这种滋味,和他从前需要急救时的心悸,不太一样。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下床,赤脚踩到地面时,掌心按在床栏上停了很久。

      其实他现在已经比从前好得多,至少不会无缘无故眼前发黑,走几步也不至于立刻喘不上气。可也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叫人难受。好像803拿自己的那份命,给他填了一块缺口。

      他穿过一层层门,去找苏汲。

      医务间外层的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像是正等着有人来访。苏汲正背对着门站在药品柜前,白大褂随手披着,和这严丝合缝的地方一点也不搭。他刚核对完一支药,正低头看标签,听见门响,连头都没回。

      “稀客。”他说,“今天不躺着了?”

      言翊归站在门口,没跟他废话,直入主题:“我想见803。”

      苏汲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地在他脸上掠了一下,然后便收了。像看见一件麻烦事,又觉得这麻烦还不够大,没什么意思。

      “刚醒一点,就惦记别人。”苏汲笑了一下,“怎么,几天不见,想得厉害?”

      言翊归没接这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里冷得发直:“我要见他。”

      苏汲把手里的药放回去,转过身,倚在柜边看他。那点笑意还留在嘴角,淡得很,反倒更讨嫌。

      “这么急?”他看着言翊归,“我还以为你是来问,自己最近气色为什么好了点。”

      言翊归没接。

      苏汲便替他接下去:“还是说,你更想问,他为什么流鼻血?”

      言翊归屏气敛神,凝重万分,等着苏汲的答案。

      谁知苏汲根本不给他想要的回复,反而话锋一转,“你们最近是不是凑在一起偷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慢吞吞道,“还是你在他面前脱衣服了,把人刺激得上火,才激出那点鼻血?”

      言翊归站着没动。

      有那么一下,他真想把旁边那架金属托盘直接砸过去。那股火蹿得快,烧到半道又被他硬压住了,只剩耳边一阵空,手指却在袖子里悄悄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不是来听这个的。”他说。

      “我知道。”苏汲还是那副样子,慢吞吞的懒散着,“可你问得这么急,总要让我想歪一点。一个小病号,睡不着,脸色难看,跑来跟我要另一个小病号。听上去很像那么回事。”

      言翊归盯着他,隔了一会儿,才又问一遍:“我要见他。”

      他现在没有心情去陪苏汲进行一场恶劣的玩笑。

      这回苏汲没立刻答。

      他看了言翊归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把玩笑收了那么一寸。

      “你见了,又能怎么样。”他说,“躺回去替他疼?还是替他把报告上的字抠掉?”

      言翊归被说中心事,脸色更白了一层。是啊,他就算见到了,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活泼神气的那孩子,在他面前变成一具尸体吗?

      苏汲却像没看见,伸手去拨桌角那串钥匙,叮一声,轻得很。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你自己身体养好。”苏汲声音温和,甚至近乎劝哄,“你急也没用。急坏了自己,803那边也不会因为你多看两眼,就忽然好起来。”

      这话说得,好像真在关心他们。

      言翊归听懂了。苏汲知道得很清楚,也看得很明白,偏要拿这些软话把所有东西糊上一层浆,死都不让他们死个清楚明白。

      苏汲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把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这地方每天都有人撑不住。”苏汲带着狭促的意味说,“你怎么偏偏对他这么上心?”

      言翊归头一次,不再当一个任人摆弄的木偶,他反问回去,“你怎么偏偏要玩弄我们?”

      随即转身就走。

      问不出东西。这个人根本没打算给他一句真话。苏汲只是想看他急,看他忍,看他还能在精神压力下坚持多久。

      遇见803以前,言翊归从未思考过实验存在的合理性。为什么他们要一日复一日地,看着冷白的灯光,等待死亡。

      803告诉他,地上的孩子,不是这么活的。有错的是实验区,是大人们,是苏汲,而不应该让无辜的803承担后果。

      他走到门边时,苏汲又在后头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真要那么想出去透气,倒也不是不行。你最近体征比前些日子好看一点。整天闷着,长蘑菇了也不好。”

      言翊归脚步一顿,没回头。

      苏汲看着他的背影,唇边那点笑又淡淡浮起来。“不过规矩你也知道。”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松,像随口给出一点施舍,“从玻璃房出来散步的时间和路线,不由你挑。”

      第二天下午,实验员把金属环扣上他脚踝时,言翊归低头看了很久。

      那东西很薄,银白一圈,贴着纤细的脚踝,后头拖一截不长不短的链子。走动时会轻轻碰地,响声不大,像有人在后头慢条斯理地替他数步子。长度也卡得刚好,够他沿规定路线慢慢走,不够他真的跑到哪去。上面有安装的芯片,随时对他定位。

      活动时间只有一小时,路线也很短,但对言翊归来说,已经跨越出了第一步。

      从玻璃房外那道门开始,过一段走廊,到清洗池,再往前一点,终点是楼梯口。再出去,不准。这条路线仍然把他和孩子们平时待的区域隔离开。前后左右都有人,连他停下多看一眼,实验员都会提醒一句时间。

      言翊归什么也没说,拖着那截细链往前走,仿佛一个被游街示众的犯人。

      他不是出来散步的,而是出来找人的。

      第一天没看见803。

      第二天也没有。

      这地方的时间本来就难熬,一段白走廊,一样的灯,一样的墙,一样的消毒水味,走过去又走回来,什么都没变。可言翊归还是记下了几个东西。

      走廊尽头开门的时间,实验员密集检查的时间,清扫车清洁卫生的时间。

      他是在等那一阵突然砸乱实验区节奏的脚步声,也许他只是想亲眼看一次,确认803没有被那一纸报告直接收走。哪怕看见的情景不容乐观,也比什么都看不见强。

      第四天,他等到了。

      那天下午走到楼梯口时,转角先露出来一只手,扶了下墙。言翊归心口猛地一跳,眼睛已经先看过去。

      是803。他居然没有跑过来,连走都不算利落。

      小孩的肩背还挺着,腿却发虚,挪一步,要在墙上停一下,再接着挪。脸白得发青,唇却因为发热带着一点不正常的红。额前的头发湿了,塌下来,贴着眉骨。整个人像从水里拎出来,差不多的打扮,却看不见一丁点用消防设备造雨那天的活力。

      可他看见言翊归的那一瞬,挤出了一丝欣喜。

      “我就知道。”803靠着墙喘了口气,笑了一下,才把后半句接上,“你我缘分未尽。”

      他这几天尝试过几次去找言翊归,每次没跑多远,该死的身体就不争气地晕过去了,醒来看见308在他床边忧心忡忡的脸。再然后他想跑,308总拦着他,这次是把308支去给他拿食物,才有了透口气的机会。

      言翊归看了他一会儿,哽咽了一下。心里有太多东西堵在一块,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你站都站不稳了。”

      不过短短几日,803的脸,就瘦削了一大圈。宽大的实验服下露出的手腕关节,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803扯了下嘴角:“这层灯有毛病,照的东西影子乱晃,天旋地转的。”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咳了一下,咳得肺都快出来了,还是要把那股喘硬压回去。好像东拉西扯怪外界,眼前这点狼狈就能算到灯上。

      这几日他眼睛里看的世界,像盖了一层模糊的面纱。每天睁开眼,能看见的东西细节,都更少一点。右眼好些,还能看见大概的轮廓。一旦被遮住,能用的只剩左眼,他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一个光点。

      他半咪着眼睛,摸到楼梯口,纯属以前跑太多次的肌肉记忆。真让他再去找一条新路线,他已经撞了好几次铁门。

      言翊归皱起眉,他想上前一步,搀803一把,被身后的实验员拽住。803站的地方,已经超过他的可允许行动范围。他只能隔着几步,嗫嚅问了一句:“你……想我了吗。我想你了。”

      我想看见你,又害怕看见最糟糕的情况。

      803说得很自然:“想啊。我收集了很多宝贝,想给你看。”

      好像真只是来找言翊归显摆点什么。他衣兜里摩挲一阵,先把手摊开,掌心里压着一小片皱巴巴的纸,边角卷着,脏,薄,也不知道原本裹过什么,只剩一点褪得发旧的蓝。

      “薯片里的抽奖刮刮乐,我中了一等奖呢!”

      他把那片纸举起来,对着灯晃了晃。说这句话时,眼里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像真拿了件了不得的东西来给人开眼。随即又小声说:“但是……这里好像没有兑奖的地方。”

      言翊归看着那片破纸,不妙的感觉继续发酵。

      803说得断断续续,一句话里要停一停,才接得上。那片纸在他指间也有点抖,乍一看不明显,可言翊归看见了。

      言翊归伸手把那纸接过来,指尖碰到803的手,手上裹了一层汗。803像被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急急缩回去。

      他依依不舍地把糖摸出来。

      这颗在身上藏了很久,他现在身体不好,已经抢不到糖了,这是最后一颗,蓝莓味的糖,在灯光下,像一颗黯淡的宝石。803把那颗糖摊在掌心里,递过来的时候,眉头先皱起来,舍不得,又像嫌自己这会儿才拿出来,显得太认真。

      可能也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给言翊归递东西了。

      “给你。”

      声音哑得厉害,还故意说得轻快。

      言翊归看着那颗糖,没有立刻接。

      803见他不动,声音抬高急了,像不高兴,又像心虚,手却还固执地停在半空。

      “拿着啊。”他催了一句,以为言翊归嫌弃,解释道:“这次是完整的,不是偷了一半的。”以前他给言翊归糖的时候,是有点嘴馋不舍得的时候。那就把糖分成几块碎渣,挑出来其中一块送给言翊归。

      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蠢,眼神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没吃过。”

      言翊归勉强地笑了一下,回应这个蹩脚的解释。他想问的东西,根本不是那颗糖。

      你是不是还在流鼻血,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吐,你是不是站得很费劲。

      你到底被他们做了什么。

      这些话一股脑涌上来,又都被他压回去。问了也没有用,他什么都帮不了803。现在还有人监视着,说得太多,或许还给803带来麻烦。

      “还有。”803迟疑地说。

      他靠着墙缓了缓,抬眼看向言翊归:“你屋里那盘棋,还没下完。”

      言翊归一怔,没想到他还记得。

      803说,“你别让别人动。我还没输,也没赢,停在那儿算什么。我迟早有一天,要把你杀得片甲不留。”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胜不了,我本来还想哪天再给你掀了。”

      言翊归答应:“好。”

      803却还不肯停,不满言翊归的反应,“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脚上的链子响起倒计时,言翊归知道出行时间快到了,他不想当那个先走的人,于是对摇摇欲坠的803说:“你该回去躺着休息了。”

      “你倒会说别人。”803嗤了一声,“自己像张纸,还来管我。”

      这句话和从前一样欠。不过尾音发虚,结尾几乎要只剩气音。

      他说完,肩膀便顺着墙一点点往下滑。

      言翊归眼皮猛地一跳。

      他太熟悉那种无力了,看得出来,803是真的耗到极限了。手还想去撑,腿却先软下去。那一瞬,803自己也呆了,像没想到会在言翊归面前垮得这么快。下一秒,他先偏开脸,不愿意让人看清丢脸的样子。

      恰好就在这时候,鼻血又下来了。

      先是一点,挂在唇边,紧接着往下淌,落到下巴,落到衣领,弄脏了衣服。803大概也愣了半拍,下意识抬手去擦,手却因为发虚,连这一点血都擦不利索,反倒抹开了一片。

      言翊归脑子里那根弦当场断了。

      他根本没想,身体已经先冲过去。脚下那截细链猛地绷直,踝骨一阵发麻,他还是往前撞了一步。实验员手快,一把拦住他肩膀,另一个已经抬手去碰控制器。

      “回程时间到。”

      言翊归像没听见,眼睛还钉在803身上,往常总带着点冷淡的声音,此刻低得发狠,他大喊:“放开我!”

      下一瞬,电流骤然打进脚踝。

      直接开到最大功率,好像脚踝被一记重锤活活碾碎了,疼得惯于忍受的言翊归,后背都弓了一下。膝弯不自觉发软,他手却还往前伸,想够到803,哪怕只差半步,也非要把那一步补上。

      实验员硬生生把他拖住。

      另外一侧,白衣人也已经围上去,按肩的按肩,托人的托人。803被拽住时,鼻血流满衣襟,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眼睛却还硬撑着朝这边看。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唇动了一下,最后只冲言翊归很轻地眨了下眼。

      那一下轻得很。

      好像在说,我还没死。又像在说,别看了。

      言翊归只觉得胸口那块肉一下被撕开了。

      他几乎是被人拖回去的。链子一路在地上擦,声音细碎而冷酷,击碎他无用的挣扎叫喊。回到玻璃房以后,实验员把门一关,言翊归站了一会,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它在抖。

      刚才那一下电流没有只停在脚踝,而是顺着血和骨一路窜上来,窜进了指尖。

      桌上那盘棋还摆着,一直停在残局的状态。黑白两色,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等着落子的人。根本不知道刚才有人提过它,也不知道这世上有个人还惦记着哪天来把它结束。

      言翊归盯着那盘东西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最边上一枚棋子推得滚了出去。

      那颗子在地上磕了几下,停在墙角。

      屋里静下来。

      他从前不知道,原来看着另一个人坏下去,会比自己身上的千刀万剐还难受。

      刀子割开皮肉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总会恢复。可看着另一个人生命力逐渐磨损,而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的煎熬难耐,让他恨不得以身相替。

      803不是适合接受实验的材料。

      他再抽出来那份压在枕下的803实验报告,写得很明白,红字冷冰冰浮在白纸上。

      可回收利用价值高,短期存活概率低。

      地下从不浪费材料。所谓回收,说白了,不过是趁东西还没彻底坏透,把能拆的部分先拆下来,免得浪费。

      言翊归光是想到这一点,就恨不得把整个实验区都破坏撕烂。

      他不想接受,从出生开始被制定好的命运了。

      排异取骨、神经烧灼的痛苦落在自己身上,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言翊归是听话的材料,躺在实验台上是他的义务,他毫无怨怼地接受了。

      如果他没有遇见那个人。

      每次803蹦蹦跳跳地来找他,跑起来像从外面漏进来的一阵野风,转眼就没影。笑起来更无拘无束,仿佛这鬼地方不是拿来关人的牢,而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游乐场。

      那孩子明明还该有很长的路,很远的以后,很亮的地方。就算死,也不该像条被挑剩下的鱼,悄无声息地烂在砧板上,成为一具不能使用自己名字的尸体。

      那些从他嘴里冒出来过的景色,也会跟着他一起被收掉。最后变成记录板上一笔,或者一行被划掉的数字。

      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念头,终究要提前烟消云散了。他们勾勒过的蓝图,成了一个快死的小孩,说给另一个快死的小孩听的梦呓。

      803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身上的痛反而是次要的了。脚踝那一圈的麻还没散,太阳穴里也一跳一跳地抽着,真正叫他喘不上气的,是803被按走前那个眼神,和那片迅速浸开在衣襟上的血。

      他知道了自己害怕的是什么。

      如果803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人想起他了。

      再也不会有人来找他了。

      他还想看见803长大,想看见803,不对,展翼长大成人后的未来。

      言翊归在棋盘边,坐到第二天的走廊灯光计时再度亮起。

      最后他把那张皱巴巴的抽奖蓝纸摊开,慢慢压进一本旧资料里,又把糖收进抽屉最里头。

      东西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收拾803的遗物,又像在给803收尸。

      言翊归看向门外那截死白的走廊。从这一刻起,他不想再祈求别人给他一个奇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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