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一只小狗终 ...


  •   那天的灯比平时还要白,亮得整条走廊都像刚刚被擦洗过。冷光平铺下来,墙面与地砖都泛着一层没有温度的净色。恒温系统送出的风稳定而轻,吹在皮肤上,带着消毒水与药液混在一起的苦冷气味,久了,连鼻腔里都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

      308坐在长椅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手背上的针眼还没消,留着几块淡青的印。

      803原本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金属,贴着地面一下下划,划得歪斜凌乱,像给这片太过规整的地方添几道不服管束的裂痕。308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别划了,等会儿又要挨骂。”

      803刚把废弃物回收区翻了个遍,回来也没消停,硬拖着308陪自己继续乱闯,偷偷往他们这些孩子不准靠近的区域钻。一成不变的景色他早看烦了,哪怕明知会挨罚,也总忍不住想给自己开辟一块新的活动地盘。

      “你好像更年期的管家婆。”他压着声音笑,嘴里一向没遮拦,“怕什么,天塌下来你大哥顶着。”

      他说得顺口,仿佛已经忘了上回打翻药剂,是308替他把事情担了下来,最后被关了一周禁闭。

      308没接,只伸手去拿他那片金属,想让他收起来。803却先一步抬起头。

      这里太静了。静得不像活人待的地方。那些孩子被一轮轮抽血检查,早磨得没了朝气,平日里连哭声都很轻。于是任何一点额外的动静,落进803耳里,都会显得格外清晰。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比四周的光还要白一些。不是那种温软健康的白,而是久不见天日,皮肤薄得几乎能透出底下血色的白。头发乌黑,柔顺地垂下来,额前和鬓边都收得很服帖,衬得那张脸越发分明。

      五官的线条都生得极干净,唇色很淡,像一朵缺乏阳光水土的花,血气也跟着褪薄了。那双眼尤为醒目,黑得极深,安安静静嵌在那里,不见波澜,也不见孩子常有的怯意,倒像一潭太静的深水,连灯照进去,都只浮起极浅的一层光。

      那孩子穿的也是白衣,却和旁人不同。料子更细,贴着肩背与手臂落下来,没有洗旧后的发毛与松垮。领口、袖口、衣摆,处处都整齐,像有人专门替他一寸寸理过,衬得人像被单独收放的贵重器物。

      他们这些编号的孩子穿的全是同一种衣服,长得快的绷得难受,长得慢的又空荡荡挂在身上,像套了个口袋。可眼前这个人与众不同,一眼就看得出来。

      连站姿也和这里的孩子不一样,背脊直,肩线收着,安静得近乎没有声息。若不是脸色里那点掩不住的病气,他几乎不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更像是谁家养得极精细的小少爷,被人一时错放进来,至今都还带着不属于这里的痕迹。

      803手里的金属片“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边,像忽然在整片乏味里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大人越是不让靠近的地方,他越觉得里面藏着宝藏,原来里面真有。

      他忍不住跑上前去一探究竟。近了以后,那孩子愈发惹眼。

      眼睫很长,垂下来时会在眼下投出淡淡一层影。眼睛弧度不显柔和,反而把那份脆弱的漂亮压出一点难近的冷意。唇角不带笑意,哪怕不说话,也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清淡。那样一张脸,不热闹,不讨喜,却叫人很难把目光移开。像一件做得太精致的摆件,被放进了不该放的地方,周遭一切都显得粗糙,只有他自己干净得过了头。

      他站的位置和别的孩子分得很开,不在大通铺附近那片活动区,而是靠近一扇单独的观察门。门后的灯更亮,玻璃也擦得太干净,干净到几乎照不住人影。围在他周边的设备和线管,比803平日见到的复杂得多,连金属支架的冷光都显得精密。

      803那时还不懂身份高低在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却已经凭本能嗅见了差别。

      那时候的展翼还小,不懂什么叫倾慕,也不懂什么叫怜惜。他只是会凭着直觉辨认,什么东西稀罕,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被许多人围着护着,碰一下都像犯规。越是难碰,越叫他想多看两眼。

      那点说不清是好胜还是好奇的心思,一下就被挑了起来。

      他想让这样的人看自己。想让这样的人开口。想让这样的人,只跟自己说话。

      于是脚跟着动了。

      308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想拦,没抓住。

      803已经走出去了,直直朝那边去,像看准什么就只顾往前冲。那种感觉很陌生。他从前看谁顺眼,顶多凑过去搭两句话,烦一烦,逗一逗,热气上来便招惹一下,从没有哪一回像现在这样,仿佛整个人都被什么轻轻扯住。

      两边的墙壁,脚下的地砖,长椅上坐着的308,像都退远了一层。只有尽头那个人还立在那里,在白得发冷的光里安安静静,像整条走廊唯一醒目的东西。

      803走到近前,仰起头,直勾勾地看他。原来这个美好到如一副画的人,身量比他还高一些。

      那人也看见了他,瞳孔里映出一张沾着顽气和脏污的小脸。那双眼黑得很干净,不像阴天里发灰的黑,也不像灯下泛蓝的黑,倒像被水洗过许多遍,颜色沉到了最底下。如两块精心打磨的黑色宝石,镶进了眼眶。目光落下来时没什么波澜,不亲近,也不躲闪,只像在看一个忽然闯到自己面前来的意外。

      走廊里的风景单调乏味,同样的建筑风格,走到哪都差不多,803早就厌倦了。

      可他就在这一眼里,忽然想起很早以前,自己在地上见过的冬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透进一缕微微的光,院子里安安静静,什么声响都没有,只有屋檐下垂着的冰棱,在天色里泛着一点很淡的亮。

      眼前这个人,比那一截冰棱还乍眼。

      冬日时节,无忧无虑的小孩最喜欢的就是初下的新雪,轻飘又软乎,洁白无瑕,小孩会为天上扬落的冰晶欢呼雀跃。紧接着不用考虑生活困窘的他们,就能玩一场酣畅淋漓的雪球大战。手指脸颊冻得通红,气喘吁吁地堆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雪人。

      803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人,觉得他小时候堆过的雪人,变成人形回来找他了。

      只是眼前这个人比雪更惹人注意一点。因为雪不会看人,这人会。那双眼黑得太深,落在你身上时,什么都不说,也叫人觉得自己被轻轻碰了一下。

      碰到他了,他会融化吗?

      803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别扭,嘴却比脑子快,张口就问:“你怎么站在这儿?”

      那人没答。

      展翼也不生气,反正实验区里怪人多,不说话的更多。他想方设法找着搭话的理由,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你不觉得这里讨厌吗?”

      对方还是没答。

      可展翼看见,他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

      只那一下,803就像得了回应,立刻顺着往下说:“灯讨厌,味道也讨厌,人都讨厌。饭尤其难吃。”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皱了皱鼻子,像真被这地方恶心得不轻。

      跟过来的308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好像被电打了。原本伸出去想把803拽回来的手,也慢慢缩了回去。

      那孩子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展翼想的还轻一点,带着一层薄薄的哑,像太久不说话,连嗓子都被这地方的空气冻得有些发涩。

      “你很吵。”

      展翼愣了一下,随即差点气笑。

      这话若换旁人来说,他早顶回去了。偏偏从这么一张脸下头落出来,就奇怪地没那么惹人生气,反倒让人觉得有意思。像一尊漂亮得不近人情的木偶,终于肯被他招得开了一次口。

      他瞪了对方两秒,原本想呛回去,目光落到那张实在太顺眼的脸上,火气硬生生咽回去半口,只低低哼了一声:“你长这样,还这么凶。”

      那人似乎没听懂这句话前后有什么关系,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疑惑。

      803看着,心里忽然痒了一下。

      这人话少,神色冷,长着一张拒人千里的脸,可越是这样,反倒更勾得他想去招惹两下。看见一潭太静的水,他偏要往里丢颗石子,看它到底会怎么被搅动。

      308站在后面,没有再上前。

      他手里还攥着803方才扯坏了又丢给他补的衣角,安安静静站着,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去扯回一个眼睛已经不落在自己身上的人。

      那时的308还不懂,原来真有一种人,只消站在那里,就足够把别人的目光全都收走。原来803那种天生乱扑乱撞的热,也有更趋光的一面。

      起初803并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

      遇见新鲜的人以后,这块禁地成了他的后花园,他没事就偷着往这边跑。803经过观察后愈发确信,这个人和他们不是一类。

      研究员从这人身边经过时,说话都更轻,偶尔低头看记录板,也不会像对别的孩子那样随手叫编号。差别其实很细,偏偏803对这种气氛一向敏锐。

      别人挨打挨针,只能咬牙忍着;这个人若脸色再白一点,身边来来回回的人都会变多。别人病了,是被拖走,运气差些,过几天就再也不见了;这个人病了,却像连呼吸重一点,都能换来一整屋子人的神色紧绷。

      这种微妙的与众不同,让803觉得自己真挖掘到隐秘的宝藏了。

      后来有一回,他躲在转角后头,原本只是想偷看那人今天是不是又被单独带去检查,却听见玻璃门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言翊归,抬头。”

      那三个字落下来,很轻,却像在在他心上击了一道闪电。

      803当场就记住了。

      他头一次发现,原来这地方真有人不只是数字。

      别人是编号,这个人却有名字。

      803那时还说不清那种不一样到底是什么。可孩子天生会分辨气味,分辨谁强,谁弱,谁更不能惹,谁身上比别人更贵重。一窝稚崽里,总有哪一只看起来更值得依附,哪一只身边围着更多大人的手和目光。

      而这个人,偏偏全占了。

      803自己知道,他曾经有个地上的名字,叫做展翼。可在这里,所有人都只叫他803,像那串数字就是他全部的指代。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更早地意识到,禁地关押的那个人,优越于他们所有编号的孩子。

      于是那一整天,他都把这名字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念。觉得好听,也觉得稀奇,像偷偷摸到了一件不该落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后来他终于找着机会,蹲到那人面前,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叫言翊归?”

      那人垂眼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答。

      803被他看得心里发痒,正想再问一遍,才听见那人极轻地“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803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高兴便一下蹿了起来,像他比旁人多拿到了一把钥匙。

      从那以后,803便总惦记着往言翊归那边蹭。

      其实也不是想过去就能过去。言翊归平时不和他们这些孩子待在一处,多半都在观察门附近活动,四周时常有人进出,研究员看得也严。多数时候,803只能远远看两眼,或者装作路过,趁人低头记数据、转身拿东西的空隙,一点点往那边挪。

      真能凑到言翊归身边的时候,为数不多。多半是检查刚结束,人还没被带走,或者难得被放出来透一口气,周围一时没人顾得上。

      803便立刻蹭过去,挨着他蹲一会儿。他会把自己喜欢吃的零食,从嘴边抠下几块,偷偷带给那个人;路过花房移植区,看见废弃堆里还剩一朵半死不活的花,也会顺手捡回来,献宝似的塞进对方手里。

      他那时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花送过去。大概只是因为,一看到他,脑子里自动蹦出来“如花似玉”这个成语。

      小孩子的好恶,本来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谁长得顺眼,穿得金贵,他就更愿意多看两眼。

      言翊归那时候总是干干净净的,连头发丝都像比旁人更顺一点,静默着不说话时,有种虚弱的漂亮。803觉得这样的人,身上总该有点颜色。那花虽快死了,好歹还留着一点红。

      花已经蔫了,边缘发黄,皱巴巴缩着,像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一点破烂。803塞过去时,自己指尖上还沾着泥,黑乎乎的一小块,蹭在对方雪白的手背边上,突兀得厉害。他低着声说:“你别嫌丑,它本来是红的。”

      为什么要解释这一句,803自己也说不清。

      好像死掉的东西,也该有个没死之前的样子。花快烂了,也不能死得悄无声息。至少得让人知道,它原本是红的,曾经鲜艳盛放。不该躺在废弃堆里,被当成团由人揉皱的纸。

      实验区里很多东西都这样。

      花是这样。动物是这样。零件是这样。小孩也是这样。快坏了,就会被挪开,被替换,被写成一串新的数值。仿佛从前那一点颜色,那一点动静,那一点曾经活过的痕迹,都不值一提。

      只有803还总爱往这些快坏的东西旁边凑。他会觉得它们也许还能救一救,或者至少,还能再看一眼,有人记得他们逝去的样子。那不见得算什么怜悯,更像一种改不掉的习惯。

      见了有生气的东西,他总想伸手去碰;见了快没气的东西,也还是想凑过去拨弄两下;连看见缩在角落里不说话的人,也总想挨过去,在旁边闹一闹,像非要替那一小块死气沉沉的地方,重新拨出一点声响来。

      有时803蹲在言翊归身边,看他垂着眼,脸色白得几乎压不住那点脆弱,心里也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总觉得,这样一张脸,不该长年困在这地方,不该日日对着这些冷灯、药瓶和玻璃门。四周的墙和门都像固死的,把言翊归囚成一朵还没开尽便无缘阳光的花。

      若是在地上,言翊归本该跑在有太阳的地方,衣角和头发都被风吹起来,本该有更多人看见他,知道他生得这样好。

      803那时还不懂那点心软到底算什么,只是每逢看见言翊归咳得发闷,或者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下一刻就要飘落,便总忍不住想往他身边凑,想给他塞点什么,碰一碰他,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层缠在他身上的病气拨开一点。

      言翊归低头看着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过了片刻,很轻地“嗯”了一声。

      803当时心里莫名一松,像自己这趟脏手脏脚没白忙,连肩背都跟着舒展了些。

      而308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803对言翊归跑前跑后的殷勤,把自己彻底变成了跟随803的影子,什么也没说。

      最开始,308还只当803是一时新鲜。

      实验区里的人来来去去,小孩也一样。今天觉得这个顺眼,明天又去招那个,热气撒出去,总有散的时候。803本来也不是只会围着一个人打转的性子,他对谁感兴趣,就去惹谁,高兴了又会把那点喧闹胡乱分给旁人,看谁都想去蹭一下。

      所以一开始,308并没多想,或许他不知道该怎么想。

      哪怕看见803从走廊那头回来时,眼睛都比平时亮一点;哪怕看见他坐回自己身边,手里捏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半块糖纸,魂却显然还留在另一边,时不时便抬头瞄过去,像脖子上拴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头系在别人那里。

      308也只是低头把营养剂往他手边推了推,小声道:“你今天……心情很好。”

      “我哪天不好。”803嘴上回得理直气壮,眼睛却仍亮着,像藏了什么快憋不住的事。

      过了片刻,他果然憋不住了,忽然往308这边一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知道他叫什么了。”

      308一顿。

      “谁?”

      “就那个啊。”803几乎有点嫌他笨,眼里那点亮又腾起来一点,“走廊那边那个,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这话说得太快,也太顺,像在803心里,那个人“最好看”这件事,早就成了无需多想的结论。

      308听见,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脸上却没露什么。

      “哦。”他低声道,“然后呢。”

      “他有名字。”803说这话时,竟难得带了几分郑重的兴奋,好像发现了什么比藏到半块糖,更值得高兴的秘密,“不只是编号。”

      308没接。

      实验区里不是没有人有名字。只是名字这种东西,在这里太没用,多数时候还不如编号来得方便。

      研究员叫号不叫名,记录写号不写真,床位、药盘、注射表,所有东西都只认一串数字。久而久之,连孩子们自己也会觉得,名字像是地上的东西,留在阳光底下,离这里太远了。

      所以803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在308眼里其实有点傻。

      可他还是看着他,问:“叫什么。”

      803眼睛亮亮的,像终于等到有人问,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郑重其事地念出来:“言——翊——归。”

      他说得很慢,像怕自己记错了,又像想把这三个字在舌尖多留一会儿。

      “是不是很好听?”803问。

      308沉默了一下。

      好听不好听,他没什么感觉。他真正听见的,是那个姓。

      言。

      那一瞬间,308心口像被突然撞了一下,闷得发慌。他知道这个姓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能落在那个人头上,而自己没有。

      有些事,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同样是那个人的血脉,同样从一副骨肉里长出来,分到身上的东西却从来不一样。言翊归可以姓言,他不能。因为他的母亲没能进门,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被算在被承认的那一边。

      所以哪怕他明明也有名字,也只能把那名字埋在心里,连说出来都显得多余。

      赵时羡。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静静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其实有一瞬间很想告诉803,自己也不是只有308。他也有名字。不是冷冰冰写在卡片上的数字,不是研究员顺手记在表格里的代号,而是真正会有妈妈叫的名字。

      可那点念头刚冒出来,便又被他自己压回去了。

      他太久没说过那个名字,久到连想一想都觉得生疏。说了又怎么样,他不姓言,享受不到血脉带来的尊荣。

      更何况,803现在眼里映着的显然不是他。那点压不住的兴奋,都是冲着“言翊归”这三个字去的。

      308张了张嘴,最后只很轻地问了一句:“你高兴什么。”

      “怎么不高兴。”803皱了下鼻子,像308问了句废话,“他和我们都不一样。总算给我见到点新鲜玩意儿。”

      这句话落下来,轻飘飘的,却正正扎进308心里最不愿碰的地方。

      什么叫不一样。

      长得更好看,是不一样。

      有名字,也不一样。

      姓言,更不一样。

      308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尚未消尽的针眼,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缩着的地方轻轻抽了一下。803却全然没察觉。

      他还沉浸在那点新鲜的兴奋里,嘴上停不下来:“而且你知道吗,他声音也好听,虽然老嫌我吵,脾气也一般,但他说话的时候……”

      308忽然打断他:“你以前没这么在意别人叫什么。”

      803愣了一下,像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堆数字,研究员都记不清,我一看头都绕晕了,上次还有研究员把你当成我呢。”他很快又回过去,眼睛一转,理所当然得很,“他的名字很特殊。”

      这句话说完,308彻底不说话了。

      他本来想告诉803,自己也有名字。想告诉他,赵时羡这三个字不是假的,不是编号,是他还没被扔进这里之前,母亲抱着他时喊过的名字。想告诉他,自己和那个人其实也有关系,并不是真的毫不相干。

      甚至有那么一瞬,他都想把后面那层更难听的也一并说出来。言翊归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不能姓言,不是因为没有父亲,而是因为不配。

      可那点话在喉咙口滚了滚,最终还是没能出来。

      因为803已经坐不住了。

      他分享完这个秘密,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似的,连坐在这里都显得多余。目光一会儿往走廊那头飘,一会儿又装模作样地低头抠自己手里的糖纸,脚尖不安分地在地上点来点去,分明是又想过去了。

      308看着他,忽然明白,803方才愿意回来,不是因为自己重要。

      只是因为他高兴,总得找个人说两句。

      而自己刚好坐在这里。

      还没等他把那点不舒服理清,803已经站起来了。

      “你又去哪。”308低低问。

      “没去哪。”803嘴上答得敷衍,眼睛却已经看向那块禁地,“我就过去看看。”

      看看。

      又是看看。

      可308知道,803现在这副样子,已经不是“看看”那么简单了。

      他看着803拍了拍裤子,转头就往那边跑,像只闻见新鲜气味的小狗,刚才还偎在自己旁边,心却早被别处牵走了。

      308没有拦。

      他只是坐在原地,看着803又蹿到那人身边去。

      最开始还知道装,绕着长椅打转,故意把金属片掉在对方脚边,弯腰去捡时又慢吞吞不肯起,明显是想叫那人低头看自己一眼。后来见这招不大管用,便又换了法子,趁研究员不在时,往那边挪,挪过去蹲着,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些没用的话,问言翊归在这呆多久了,话多得像要把那一点沉默全搅碎。

      那人多半只是低头看着803,偶尔回一句,更多时候不理。

      可哪怕只回一句,803都像得了莫大的便宜,回头时嘴角忍不住像偷吃到了蜜。

      后来不止是跑过去的时候。连坐回来以后,803嘴里也总有那个人。

      先是说他长得真好看。

      再是说他明明那么安静,说话却一点不软。

      再往后,连他垂眼时的样子,接过那朵破花时指尖是不是凉的,走路时衣角怎么动,803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就话多,如今像终于找到更值得念叨的东西,张口闭口,全是言翊归。

      308坐在旁边,一开始还会接两句。后来便只剩下听。

      听803兴冲冲地说,听他说那个人又回了自己什么,听他说言翊归今天比昨天多看了他一眼,或者少理了他一句。那些话说出来时,803眼睛的神韵隐藏不住,连眉梢都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神气。

      一只小狗终于追上了自己最想追的光,哪怕只是叼回来一片影子,也足够高兴很久。

      而那些原本落在308身上的目光、玩笑、碎碎念,不知不觉地,已经被分走了大半。

      308坐在原处,手指一点点收紧,把那半块还没吃完的营养饼掰碎在掌心。

      他这时还不太懂,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到底叫什么。

      不是愤怒,也不是恨,甚至都不全然是委屈。

      更像你原本以为,有个人是默认和你相连的。哪怕他吵,闹,烦,满世界乱窜,最后也总会折回来,坐在你这边。可现在,那个人看见了更喜欢的东西,便头也不回地凑过去了。你坐在原地,位置没变,灯也没变,连手边那块没吃完的饼都还在,可就是忽然觉得,周围空了一块。

      很小的一块。

      却让人怎么都坐不安稳。

      更何况,308后来渐渐明白,自己失去的甚至不只是803分给自己的时间。

      而是那种默认。默认自己在803心里,总归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可言翊归一出现,这些他以为的条例,便开始松了。

      不是一下子断开的关系,而是一点一点,慢慢地,被人从手里抽走。

      803还是会回来,还是会吃他让的饭,穿他补的鞋,睡前往他这边靠一下。可那已经不再够了。

      因为308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留得住人,未必留得住心。

      308垂下眼,看着掌心里的碎屑,忽然觉得那名字真没什么意思。赵时羡,时常羡慕别人,真不吉利。

      说了又如何。

      803现在满心满眼装着的,已经不是308的一举一动,而是另一个人叫什么。更不是308给过他多少温柔、多少照顾,而是那个人今天有没有再看他一眼。

      而走廊那头,803还在想办法引那个人多给自己分点注意力。

      一见到漂亮的东西,他整个人的状态焕然一新,连最讨厌的蔬菜都不挑了,囫囵吞枣地吃完饭。赶着偷偷见面时,尾巴都快藏不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