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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不是生死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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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彼时,展翼还没有脸上的那道伤疤,他在实验区常用的称呼也不是展翼。
在那种地方,名字本就不重要。真正有用的是编号和体征,用以监测下一轮抽血过后指标有没有掉下去,这决定明早醒来时,床位会不会又空一张。
他那时叫803,803要是说和其他孩子的区别,总是比其他实验体身上更脏一点。精力旺盛的小男孩,活泼得像管不住的风。
他会把饭粒沾到嘴角,把输液针头旁边的胶带扯起一角,会趁研究员不注意时,偷偷在废弃区捡起一些破烂,把里头的还有形状的东西,当作自己私藏的宝物。
实验区苍白而安静,像所有活人的声音都被药水泡软了,再一层层刮掉,只剩器械运转的嗡鸣和脚步回响。
别的小孩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身上的生命力很快就会被磨平。一盏灯,被人拿指尖捻了捻,火苗便越来越小,803却偏偏不是。
他身上那点精力无处安放,便只能从边边角角里往外冒。今天拆一截绷带,明天偷一颗纽扣,后天又从犄角旮旯里掏出个谁也看不上的小玩意儿,藏到自己床下。
像一只刚被关起来的小狗,哪怕出不去,也还是要在笼子里来回跑几圈,把自己的爪印留下。
与之相对应的,编号为相反数字308,那孩子比他更早学会安静。
那孩子总缩在角落,不爱说话,也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别人被带去做测试回来,多半只剩一身发蔫的气,能不动就不动,死气沉沉瘫在原地。
308却像天生比旁人更胆怯,连眼神都是往里缩的,肩背也总带一点无意识的紧,仿佛早早就习惯了把自己团起来,免得被人多看一眼,多碰一下。
他和803正相反。
803像风,像火,像一团总要往外蹿的东西。308却像缩在壳里的小动物,哪怕别人只是从身边走过去一步,他肩背都会无声无息地僵一下。那种退让并不张扬,甚至很少有人会特意留意,可只要和他待久一点,就会发现他连坐都坐得比旁人更靠里,手肘总收着,腿也收着,像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一小张纸,给旁人腾出更多地方。
803起初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缘故。
只是有一次分配床位,308坐在最靠墙的那张床边,手背还贴着刚换过的胶布,脸色白得厉害,旁边的小孩嫌他测试成绩差,不愿挨着。那孩子听见了,不争也不辩,只把腿往里挪了挪,简直想要把自己直接嵌进墙缝里,消失在原地。
803那时看着,莫名就觉得不顺眼,觉得那一幕在视野里,让他格外不舒服。
他说不清那种不舒服从哪儿来。不是因为被欺负的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不是天生爱打抱不平。
就如同看见一块石头被人随手踢到墙角,明明还没碎,却已经一副随便谁来踩两脚都无所谓的样子。803看着这幅卑微的姿态就来气。凭什么别人嫌一嫌,这人就真往里缩。凭什么连挤掉你的位置这种事,你都像默认了一样。
于是他拎着自己那点不多的东西,啪地往308旁边一放,坐下了。坐下以后还要故意挤过去一点,肩膀碰肩膀,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人旁边是有位置的。
308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轻,像风吹过水面。里头没什么感激,也没什么高兴,更多的是一种惯常的警惕,像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主动凑过来。
803心中一股窝火油然而生,自己主动去帮人解围,反倒在对方眼里成了恶人。
他那时候年纪不大,脾气却已经有了点样子,最烦这种看着就像受了委屈,偏还不肯吭声的,激得他忍不住恶声恶气。于是张口便道:“看什么,我又不吃人。”
308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你不用坐这儿。”
803一愣。
308眼神垂下去,声音更轻了一点:“我这边没什么能给你的。你坐别处也行。”
这地方安静得像一片坟茔,偏偏这人说话也像快化在空气里。803听完,险些气笑了。别人嫌弃自己,多少还会挑句硬点的话来刺,308倒好,先把自己往后退,像生怕他这个恶霸,占了什么便宜。
这一下,803反倒记住他了。
因为308和旁人不一样。别人被他一呛,不是反唇相讥,就是赶紧顺着他安抚,偏偏308不是。他没有顶嘴,却也没有真把自己摆到任人搓圆揉扁的位置。他只是往后退,把那点小小的、可怜的体面护在壳里,明知自己没什么本事,也还是要替自己守最后一层门。
803因此又多看了他两眼。
308长得不算打眼,至少不是一眼就能把人魂勾过去的那种。
眉眼很淡,轮廓也秀气,只是太阴郁,像一团没晒过太阳的影子。可你若挨着他久了,又会觉得这人并不是真的软。那种敏感和自闭,更像是拿来裹住自己的壳,壳底下藏着点不肯轻易给人碰的东西。如一个严丝合缝把自己内里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海蚌,不想给人瞧见里头的珍珠。
童年的展翼,亦是803,那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是觉得,这人像只缩起来的小动物,怪可怜的,也怪好玩的。轻轻逗一下,恨不得退避三舍。
最开始,803自己也没把这份在意想得多复杂。他只是看不惯308那样缩着,又觉得这人被逗起来时反应很好玩。别的小孩要么半死不活,要么一碰就炸,308却不一样。你一靠近,他会僵;你一开口,他会悄悄看你;你再多说一句,他还会急。
那种细微的变化,像一汪很浅的水面被人拿石子轻轻一投,虽不至于翻浪,总也会起一点纹。803在寂静的环境里闲得发慌,便格外爱去拨这一点纹。
于是后来很多时候,他都下意识往308那边凑。吃饭时挨着,做基础训练时挨着,连被带去做完一轮检查,浑身不舒服地回来以后,也还要往308床边一坐,随手拿走对方半块没动的营养饼,一边嚼一边说:“你不吃,我替你吃。”
308看了看自己空了一半的盘子,抿了下唇,倒也没伸手去抢,只低声说:“……我本来就不饿。”
803听了,也不管真假,嚼得理直气壮:“那正好,省得浪费。”
后来这种事多了,308便也慢慢习惯了。有时803还没伸手,他就已经先把盘子往这边推过来一点,嘴上仍旧说得很轻:“今天胃不舒服,不想吃那么多。”
803起初信得很真,后来才觉出不对。哪有人隔三差五都胃不舒服。可每回他一抬头,308又总是那副苍白安静的样子,眼神还带一点不想被看穿后的微微发窘,倒弄得展翼不太好继续追问。
有些习惯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起先803只是顺手抢一口,后来却渐渐连自己都没发现,身体已经先学会了这件事。
做完检查回来,腿先往308床边拐;半夜饿醒,眼睛还没睁开,已经先往308那边看;白天在外头惹了祸,被研究员拎着训了几句,心里烦得厉害,最后也总要往308身边一坐,像只在外头乱跑的流浪猫,绕了一大圈,还是会自己回窝。
他那时候的热是撒出去的,不算珍贵,单调的实验品生活,消耗不了他的热情,只好把精力倾注在别人身上。谁看着快死了、太闷了、太不顺眼了,他都想过去撩拨一番,308不过是其中一个。只是相较别人,308更耐逗一些。
他不但不跑,逗他多了,他也会回一句。虽然总是很轻,很慢,像怕说错话似的,可总归比一潭真正的死水强。
更何况,803和308,这两个编号摆在一起,本来就像一组不知被谁故意写出来的镜子。
803那时觉得这很巧,还拿这事烦过308几次,说,你看,我们数字都能倒过来写,是不是就该坐一块。你这个编号,去掉0就是38,为什么你不是438。
308听完,只把头偏过去,嘴角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803看见了,心里愈发觉得这人有意思。
后来他甚至开始大言不惭地把自己说成308的大哥。就像有的小女孩会披着床单扮演深宫后妃一样,他是把影视里看过的,戴着墨镜豪气万丈的形象,当成了自己。
明明真论年纪,308还要比他稍长一点,可803偏不认出生日期。他仗着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动作麻利,快言快语,平时又总是先一步扑出去替308出头,便很自然地把那层“大哥”的壳往自己身上一披,披得理直气壮。
“以后你跟着我就行。”他有一回拍着自己那点没二两肉的胸口,对308说得煞有介事,“有我罩着你,别人不敢欺负你。”
他以前在家里看过电视剧,结拜的时候,还要撒一杯酒,但他搜遍研究基地,都没找到有酒的地方。歃血为盟就算了,抽血是他们的日常功课,还挺疼的。
来这的时候,爸爸妈妈告诉他,是学校的活动交流项目,他被选中了,一个暑假就能回家。怎么这个暑假过了这么久,久得看不见尽头。天天在这里,听人叫他803,连一向厌倦上学的展翼,都忍不住想回家了。
有时他自己说着“大哥”“小弟”,心里也会跟着轻轻动一下。因为在这地方,很多东西都被剥得很单薄,床位会空,编号会换,今天还坐在你身边的人,明天就可能不见了。去哪了这个问题,他幼小的脑瓜子,想不出来。
803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知道怕。怕这里太久,怕回不了家,怕连自己原本叫什么都会忘。可只要308还坐在旁边,还会抬起眼来听他说话,那种怕便会薄一点。好像自己在这地方胡闹一圈,也总还有个人是跟自己一边的。
308当时正低头替他把汤汁浸染的地方翻出来,想看看之前弄脏的地方,洗干净没,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半晌才低低道:“你顾好你自己吧。”
803却只当他嘴硬,抬着下巴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大哥就是要照顾小弟。”
308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明明有点无奈,还有点想笑又不太敢笑的意思,最后到底也没反驳那句“大哥”。
再后来,803叫顺了嘴,便越发放肆。有时是,“308,过来”;有时是,“跟着大哥走”;有时看见308又缩在角落里发呆,还会伸手去弹一下他的额头,说,“你别老这副样子,叫人看了就想欺负你”。
他都收308当小弟了,308应该学会狐假虎威。
308被他闹得发笑,偶尔才很轻地回一句:“哪有人这样当大哥的。”
可真等803哪回没挨着他坐,或者先被研究员带走了,308又会下意识往门口看,等得比谁都久。
他们之间靠近的距离,也不是只有803一个人在往前扑。
起先是803主动凑。凑着凑着,308也慢慢学会了怎么把自己的温柔,藏得不那么显眼地递出去。
他不是会把话说得动听的人,也不爱摆出一副我对你好的样子。更多时候,他只是默默收拾。
803吃饭挑,今天嫌营养糊苦,明天嫌配发下来的葱姜多,常常嘴上说着不吃,敲碗砸盆,把不喜欢的蔬菜挑出去。
又因为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快,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308看在眼里,从来不劝,以后再一同用餐时,他只会装作自己胃口也不好,把盘里还没动的那一份肉慢慢推过去,低声说一句:“我吃不下,给你吧,免得浪费。”
803一看到喜欢的菜色,眼睛都绿了,往往一边嫌他事多,一边把东西拖过来吃得干净。还会很欠地补一句:“你怎么老吃这么少,怪不得这么虚。”
308听了也不解释,只垂着眼,把空盘往回收。
可有一回,803夜里渴醒,借着走廊漏进来的一点冷光,看见308缩在床边,手压着胃,额头抵着膝盖,半天没动。那姿势太安静,像蜷缩起来快要死掉的小兽。
803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翻回自己床上,把白天偷偷留下来的一小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塞到308枕头边。
第二天308看见了,也没说谢谢,只把那半块饼干用纸裹好,收得很仔细。像收了什么不该被别人发现的东西。
他其实不是天生就这么会照顾人。
只是实验区里,像他这样的孩子太知道被需要的感觉,有多难得了。
没人真正等他,没人真正找他,连名字都早早被按进了编号底下。若803还肯往他身边坐,理所当然地吃他推过去的那一口东西,当他的连体婴一同行动,在夜里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靠一下,那么这些细碎琐事,便不再只是琐事。
它们成了某种证明。证明自己不是全然多余的;他给出去的那些东西,至少有一点落到了实处;他的死活好赖,有人会惦记。
所以他越来越会照顾803,头一次,他感到有人会离不开他。
他不是为了讨一句谢,也不是为了换回什么对等的温情。只想在这片冰冷惨白的地方里,偷偷摸摸地,两个人先过一小段还能相依为命的日子。哪怕只有一点温暖,总比彻底的孤独更强。只要对方还肯理所当然地受着,这世上总有一个和他产生联系的同伴。
他竭尽所能的,想让803因为自己,感受到一些便利。
而803并不知道308心里那些更深、更沉、更难以启齿的部分。他只是越来越习惯。
习惯饭碗里总会多出自己爱吃的那一口,习惯有人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会饿,习惯自己乱七八糟的生活总会被人悄悄收拾平。久而久之,这种照顾落在他身上,几乎成了一种天经地义。
可以说是他心安理得,因为当时的他年纪太小,根本分不清有人一直在替你兜底,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308这边很省心。
闹腾完回来,只要往这里一坐,心就会先落下一半。好像外头再乱,这边总还留着一块地方给自己。那感觉太舒服了,803甚至开始喜欢看308因为自己忙来忙去的样子。不是存心欺负,更像小孩子看见有人因自己而动,便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满足。
803天生坐不住,到处在禁地里爬高上低。袖口、膝盖、裤脚,总比别人脏得快,也更容易破。实验区里配发的衣物本来就薄,磨坏了边角,研究员也未必会立刻给换。803自己又懒,裤腿开了线还能照样穿,鞋边蹭开了一道口子,也只当没看见。有一回他从训练区回来,鞋底都快掉了半边,还满不在乎地踩来踩去,结果第二天起床,鞋已经被人收走了。
他找了半天,正是心烦,308把鞋放到他床边,低声道:“……先别穿那双了,容易摔倒。”
803低头一看,那鞋边竟被细细缝过了,针脚不算漂亮,却很密,歪歪扭扭地把开口收住。鞋底松的那块也被重新压实了,显然是半夜里偷偷弄的。
展翼愣了一下,“你弄的?”
308把头偏开,“顺手。”
说是顺手,可后来803才发现,不止鞋。自己洗得乱七八糟还晾得半干不湿的衣服,第二天总会被重新拧过,叠好放在床上;袖口磨毛了,什么时候被细细缝了边,他自己都不知道;连有一回他不小心把裤子后面蹭破了一小块,第二天醒来,那地方已经被用一块颜色很近的布从里头补住了。
308做这些事时,永远安安静静,不叫人看见。
像一只阴影里的夜行生物,拖着自己也并不宽裕的那点温柔,把别人生活里的破败迹象,一点点缝拢。做完以后,又什么都不说,只把东西叠好,整整齐齐放到803床上,仿佛他是个本来就该如此的机械帮佣。
有一次803半夜醒来,正看见308坐在床边替他缝衣服。
那件衣服白天被他在训练区蹭破了肩口,自己脱下来随手一团,丢在床尾,原本打算第二天继续穿。昏暗里,308低着头,针线在他指间来回走,动作很慢,也很认真。因为怕吵醒人,连呼吸都压得很轻。803躺着没动,隔着一点模糊的夜色,头一回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像308不是在缝衣服,而是在把他每天那些乱七八糟、破破烂烂、自己都懒得收拾的日子,一针一线地替他缝回去。
这种感觉让803发怔。
他还不懂什么叫心软,也不懂什么叫被人在意得过了头。他只是看着308低头坐在自己床边,看着那双平时总收着的手小心地捏着针线,忽然生出一点很怪的满足。像自己的东西被收好了,连自己这个人也被一起照管进去了。
他心口发热,又有点痒,便忍不住想使坏,想看308被自己戳一下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于是故意翻了个身,装作刚醒,逮个正着似的开口:“你偷我衣服干什么?”
308被他吓了一跳,手指一抖,差点扎到自己。脸色一下就白了,嘴上却还是硬:“破成那样,谁想拿。”
“那你还给我缝。”
“你老说你是我大哥,怕你穿出去丢人。”
803听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可笑完了,又忍不住凑过去一点,盯着那道新缝的线看,308的技艺是愈加炉火纯青了,看不出来是后加的。越看越觉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搔了一下。
于是学着电视剧里看过的孟浪登徒子,嘴欠地说:“你这样,真像我媳妇。”
他其实并不懂“媳妇”究竟意味着多深的关系。
只是这词从前在电视里听过,知道是很亲近的人,知道拿来逗人一定管用。他看着308,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把这句话丢了出去。想试试自己这句话,能在对方心里,产生多大的涟漪。
308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这时候的他已经比从前熟多了,被展翼撩得多了,也终于学会一点害羞地凶。半晌,他才耳尖通红地低低憋出一句:“滚。”
可那之后,他却把那件衣服叠得更整齐了,连褶皱都抚平,又仔仔细细放回803床头。
803后来逗他逗顺嘴了,看他反应好玩,便时不时拿这种话去撩他。
吃饭时,看308把自己挑剩的那半份悄悄推过来,笑眯眯地说:“你又给大哥留饭,真贤惠。”
起床时,发现鞋已经被摆正,袜子也被一起卷好,就故意拖长声音问:“你昨晚是不是又给我收拾东西了?”
有时甚至更恶作剧,看见308低头替自己把散开的鞋带系好,会故意站着不动,等他弄完了才低头贴过去一点,小声说:“你这样,搞得我真像有人管着似的。”
803喜欢看308因为自己露出一点与平时不同的样子。
平时的308太安静,太收着,像总被拘束着。可只要自己一靠近,一逗,一说那些半真半假的浑话,这人身上就会慢慢浮出一点活气。声音会大,眼神会躲,连嘴里那句软绵绵的反驳都显得格外有意思。803并不懂为什么自己这么爱看,只知道每次看见,心里都会轻轻一跳,像恶作剧得了手,又像拿手指戳中了某块只对自己起反应的软肉。
308每次都被他闹得,脸上多了一点活人气色。
起先还只是垂着眼不接话,后来被撩得多了,才慢慢学会一点很没威力的反驳。有时低低说一句,“你别乱讲”,有时是很轻地说,“谁管你了”,再被逼急一点,才会带一点羞恼地挤出一句,“有病”。
可手上的事却从来没停过。
衣服照样洗;鞋照样补;缝开的线头照样在半夜里一点点收好。
连803在外头和人狠狠干了一架,回来时裤腿上带着泥,手腕上蹭着灰,308都会一边抿着唇替他解开脏掉的袖口,一边低低说:“你就不能少惹点事。”嘴上这样说,转头却还是把那身衣服拿去重新过水。
那时候实验区里用水都限着量,清洗衣物更是麻烦。308往往趁别人不注意,把803那件最脏的先挑出来,蹲在角落里慢慢搓。冷水沾了满手,指节都冻红了,也不吭声。洗完以后再搭到最不显眼的地方,等半干了,悄悄收回来,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放回803床上。
803有时回来看见,会理所当然地往床上一扑,拿起来就穿,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308也不提醒,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把自己洗过、补过、折过的东西重新穿到身上。
那眼神很安静,像人在看一件终于回到原位的东西。
有时803还会故意把刚洗好的衣服往肩上一搭,转到308面前晃一圈,问:“怎么样,你给大哥收拾得不错吧?”
308先是别开眼,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看回来,确认衣领有没有压平,袖口有没有翻好,半晌才很轻地“嗯”一声。像不敢把那点满意说得太明白。
相处的点滴,都是些平日里惯常的小细节。
803睡相不好,夜里总蹬被子。308若醒着,便会起身替他重新盖上。有时803翻身太猛,把枕头踢歪了,第二天醒来却总还睡得端端正正;有时他发完脾气,把自己的饭碗、水杯、鞋都乱扔,隔一会儿又会发现东西已经被人默默归回原位。连803自己都没意识到,308其实早把他身边那些零零碎碎的杂务,接过去了大半。
他的日子,已经被另一个人很笨,也很认真的,替他先过了一遍。
而308似乎也越来越习惯803在自己身边。
起先只是别人来找803,308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后来变成803不在床边坐着,他就会不自觉往门口多看几次。再后来,连803自己都发现了,只要自己一挨过去,308的紧张,便会慢慢松下来。原本提着的一口气,总算能放回肚子里。
有时候803故意坏,明明看见308在等,还非要绕到别处多晃一圈,等回来看见308垂着眼坐在那里,手却无意识捏着衣角,便又凑过去拍一下他肩膀,笑嘻嘻地说:“怎么,想大哥了?”
308先是一僵,随即脸上慢慢发热,嘴上仍旧不肯认:“……谁想你了。”
可那声音轻得很,连底气都没有。803一听就更来劲,偏要挨着他坐下,把半边身子都靠过去。308被他挤得往旁边让了让,最后却还是会停住,不真的躲开。
803其实也开始习惯308的这些反应了。
他不是完全不懂,只是懂得很浅。
知道308会等,知道自己一回来,308整个人就会松一点;知道自己故意一靠过去,这人嘴上不认,身体却不会真把他推开。可这些落在童年的803眼里,还没有深到“喜欢”或者“爱”那种程度,更像一种模糊的占位感。
他默认308是自己这边的人;自己挨过去,308就该接住;自己出去疯一圈,再回来时,这里还会留着位置。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越发理所当然,越发不去细想308给出去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多重。
308自己也说不清,那时候为什么会这样习惯803的烦扰。
起初只是觉得,有这么个人在旁边,自己不用总形单影只的,当被排挤的那一个。后来却渐渐变成,只要803不在视线里,他便会不自觉地找。好像那个人今日坐没坐回来,是不是又先跑去闹别人,会不会还像昨天那样笑着往自己这边倒一下,都成了每天里要紧的一部分。
而更要紧的是,803也确实总会回来。
无论他去闹谁,去惹谁,去外头把自己弄得一身脏,最后总还是会一屁股坐回自己旁边。抢自己的饭菜,穿自己补过的鞋,拎起自己叠好的衣服就往身上套。那种理所当然,渐渐叫308生出一种错觉的安心。
仿佛自己给出去的那些照顾,不是没有回应。803虽然嘴上没个正形,心里却已经把回来找他这件事,当成了天经地义。
仿佛只要他还愿意这样照顾下去,那个人就会一直偏向自己,一直留在自己这边。
这种念头很难以启齿,连308自己都没法明明白白说出口。可它的根,却扎得比他想的更深。
有一回,803发了烧,打完针以后昏昏沉沉地回来,躺下没多久就开始说胡话,额头烫得吓人。308守了他半夜,隔一阵就去摸一下温度,又把打湿的布拧干,重新搭上去。早上803醒来时,喉咙干得发疼,脑子也木,半睁着眼就看见308坐在床边,背还是直的,眼底却浮着淡淡的青,显然一夜没睡。
803哑着嗓子问:“你守我干什么。”
308沉默了片刻,先把手里的湿布重新拧了一下,才低低道:“你半夜一直乱动。”
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还不够,又补得更轻一点:“我怕你把针碰掉了。”
803还是听懂了话里的关怀,恹恹的病气退了不少,躺在那儿笑了半天,笑得扯到喉咙又咳起来。
308本来还板着脸,见他咳得眼角都红了,终于还是伸手,替他拍了拍背。动作轻得小心。拍了两下,又把水杯递过去,低声说:“你先别笑了。”
那语气里已经有一点像哄。
803接过水,喝了两口,忽然抬眼看他,带着刚退下去的病气和一点还没散干净的笑,低声说:“308,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
308一怔。
他大约从没想过自己做的这些,会被这样直白地点出来,手指都跟着蜷了一下。过了半晌,才把脸偏开,很轻地说:“……没人照顾你,你就麻烦死了。”
这句话听着像嫌弃,落下来却软得厉害。
803听见这句,心里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当时就明白了308话里有多少分量,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人不只是顺手替自己做事。308是真的把自己装进他的壳里了。只是这点意识来得太浅,浅得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光。803还来不及看清,它便又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朦胧的舒服,和一种更深的默认。
反正308会在,反正自己一回头,总还能看见他。
他们那时候,是真的很好。
不是生死与共那种好,也不是后来言语说得出口的爱恨。只是两个都活得不太像样的小孩,在过分惨白冰冷的地方,一点点靠在一起,把彼此当成了理所当然会在的人。
那时候的308还不知道,自己先给出去的那些温柔、照顾和偏爱,终究会在很久以后,原原本本地扎回自己身上,变成一根拔不掉的刺。
原来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有人陪他。
可惜那时候,他自己都还没认清这一点。让人安心地回来,和真正被人放在心上,从来不是一回事。
803就更不懂了。
他只知道308这边暖和,省心,舒服,是自己乱跑一圈以后总能落脚的地方。
所以后来走廊尽头那个人出现时,反差才会那样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