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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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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赵时羡从饥寒交迫,孤立无援的绝境中解救的时候,赵时羡是他的救世主。
初遇时,展翼当仓库里的老鼠,抢了一些商铺备货的食物。货架陈列得到,他很快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专门挑储存期长,便于携带罐头下的手。
在地上的时间里,展翼带着展飞,做这种事做得轻车熟路,两个失去父母的小孩子就靠这点能量维生。他没多少经验的时候,还会嘴馋偷一些零食蛋糕,满足口腹之欲。吃了那些疏松多孔的东西,撑不了一个下午就饿了,展翼再后悔,也没后悔药可吃。不能顶饱的东西,在饿的时候还不如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来得诱人。
一般丢了点吃的,他又跑得快,商铺老板还要经营,懒得追究。可他忘了,或者说屈服于饥饿,他来到了地下的世界,有其一套自己的规则。
地下世界里,毛贼只能算最轻的骚扰。那个商铺,给该地盘的老大,按月缴纳的保护费,就为剪除这些横生的麻烦。自己地盘是自己的油水,哪能容他人染指。
不加入任何团体,没有庇护,坏了规矩的展翼,自然成为被帮派成员围攻追杀的对象。孤狼尚难敌群狗,何况展翼那时只是一个落单的羔羊。
他来到地下世界不久,就看到过几场抢夺帮派资源的纷争,他略微用脑子一想,大概明了那是怎么回事,从此后看到类似场景都绕着走。
跌跌撞撞,依附于团体的机会,倒也有过。有人曾经邀请他入伙,省去考核阶段,给他递出加入的橄榄枝,他没答应。
展翼自己身上毫无价值,能过来结交他的,不过也就是群蛇鼠之辈。实力不够尚且另说了,指不定邀请他背后藏着什么阴谋诡计。当成冲锋陷阵的炮灰都是好的,说不定盯着的价值,就是他还算年轻健康的□□。
脸上有一大块难看的疤痕,当玩物是没人要。那自身落到别人手里,只会迎来更加惨烈的下场。
地下的老油条,专门有挑着一群初入地下,一遇到危机情况,病急乱投医的天真年轻人设局。自己人先围攻找麻烦,然后另一波自己人解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恩威并施,恐吓在这混乱的世界里,落单的人活不出三天。一般人被吓得发慌,溺水的人,急急忙忙就跟从了一块看似搭救他们的浮木。
即便攀援上岸以后,才是真正的万丈深渊。
财富的核心,不是一串没有用的数字,而是人。元宝自己跳进钱袋子里,陷阱不费吹灰之力诱捕上猎物,接下来就有蓄势待发烹煮羊羔的油锅沸腾了。
展翼冷眼旁观,他能躲过数劫,有赖于地上他家庭被骗实在惨烈的经验教训。他庆幸于自己的多疑,刚入地下认识的人,下场纷纷一地狼藉。从原本还算完整的相貌,变得他认不出了。略微好点的,有个完整躯体,待遇差点的,只能剩个头发指甲了。
但饶是展翼心思再深沉,再小心谨慎,也抵不过吃饭穿衣的生理本能。地下的世界,本就是一处岌岌可危的悬崖,什么时候踏错一脚,失足掉下去粉身碎骨,不过是时间问题。
展翼边跑边吃,狼吞虎咽地摄取了点食物,确保自己有力气跑得更远。在被刀枪剑戟层层围住的时候,更是把手上最后一点面渣吃个干净,决心上路也要当个饱死鬼,有本事在他的死后剖开他的胃肠来取。
围住他的人,看指着他的武器就知道,等级不高的乌合之众。连手枪这种最基础的热兵器都乏陈可善,用的主要是发黑合金打造而成的武器。
他的评估,更类似一种自我安慰。敌人质量再差,挡不住人多,若是一对一的情况,展翼还有点把握取胜,现在对方把他围得水泄不通,一人往他身上敲一棍子,就足以把他打成肉酱。
正当展翼感叹吾命休矣时,一声清亮的少年嗓音响了起来。
“玩什么呢?这条街昨天易主到我手下了,你们在这聚会,不通知我这个新来的主人,太没礼貌了吧。”
围着他的人群动摇了,有一些人看见发声的是谁以后,立马落荒而逃。还有些不信邪的,仍然把破铜烂铁一样的武器紧握在手里,对不速之客举起。
看来这个声音的主人重要优先级远超过他,展翼半是庆幸半是无奈地想着,为了他这一个小毛贼,兴师动众真不至于吧。人群变得稀疏后,展翼准备钻漏伺机逃跑,那清亮的声音又响起,没有怒气,只有宣告。
“还留下的人,是想和我试试分寸吗?”
展翼的视线从人群中露出的缝隙里,看到了和地下的阴霾格格不入的洁白。
那个人群之外的少年,穿着很简单,纤瘦的身形,白色的衬衫,淡蓝色的牛仔裤,鼻腔似乎能嗅到若有似无的洗衣液香气。在地上的世界,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校园学生,穿着妈妈刚从洗衣机拿出来的衣服,洋溢着午后阳光的味道。
而在地下的世界,少年身上的衣服,太崭新太妥帖了。狩猎竞技场里,敢穿一身醒目淡色,让自己成为移动活靶子的,要么是这人有病,要么是拿他当靶子的人都死了。
数月靠捡垃圾睡下水道维生的展翼,一眼就明白了,能在生存资源有限的条件下,维持干净体面这种在地上都算奢侈品的人,绝非简单之辈。
少年眉目俊朗,神色静谧,令人在空气重度污染的地下,都如同来到了月明星稀的夜晚。长得端是人畜无害,相逢在校园,或许还是会被夸的乖巧好孩子。而现在,展翼汗毛直立,他的危险雷达启动了,或许眼前这个人,比他看见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危险。
他仿佛被施了定身的法术,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还不用尝试,他就知道自己的逃跑计划要流产了。
他的腿软了,小腿肌肉在发抖。
展翼的本能,多次给了他一线生机,现在也不例外。不过片刻,离他最近的人,对少年举起从衣袖里掏出来,已经上膛的枪,黑色的枪口刚对准目标,举枪的人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眉心的寒光闪烁,细细查看,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幸好刚才他没跑,要是他移动了,说不定那枚针,看他轻举妄动造成威胁,就会率先戳进他的体内。
也就是刚才,展翼发现围住他的人,持枪者其实并不少,只是嫌他价值不足,不舍得给他用。子弹在市场上,亦是需要金钱交易的货品,能用可重复使用的冷兵器拳脚搞定,干嘛浪费一颗子弹的钱。
此刻对他吝惜的敌人,纷纷掏出带火力的家伙,齐齐对准数米外的少年。如此近的距离,枪口的瞄准应该是弹无虚发的。
他们却仿佛中了邪祟毒气般,一时间成片地倒下。有的手刚摸到枪柄,还来不及上膛,就已经无力地永远垂下。有几道细若毛发的针,在光线下折射出光彩。
唯余站立的独苗,是在人群中心的展翼。
没了人群的遮挡掩护,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了。怎么办,奋起反抗还是束手就缚?动手的话,他的胜算不到一成,接下来,他也会成为一具躺平不动的尸体吗?
少年的神色是和善的,似乎没有和他动手的意思。展翼想来想去,还是没先做出任何动作。逃跑时被击打过的背和腿隐隐作痛,他的体力已经不支持他有更多消耗。
当他凝息屏神,准备蓄力一击,赌一把看看能不能战胜那少年的时候。少年仿佛把他当做空气一般,侧身而过,没有留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被如此轻视侮辱了。
没有逃出生天的欣喜,展翼握紧的拳头,攥得紧张,气得发麻。
少年背对他迈步走过去,他一步一步数着离开的步伐,他依然还在少年的攻击范围圈,不能大意。等少年的影子,将将要被街角的拐弯吞食,展翼转过身来,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喊出了声。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脚步站住了,回头望向展翼,眼神微闪,仿佛目前的一切进展不出他所料。
“好俗套的搭讪方法。没有自我介绍以前,先问别人的名字,很没有礼貌,你不知道吗?”
“我,我、我……”展翼把自己的名字吞吞吐吐,在喉间嗫嚅了半天,也未能诉之出口。他在地上犯下了不光彩的杀人案,不知道有没有被通缉,还丢下了弟弟独自逃跑。
地下尽管无人会追究地上的罪行,但想到展飞和他共享的姓氏,展翼有点对自己的名字说不出口。
要是他已经混出一片天地了,可以给别人介绍自己的代号,可他什么都没有。无人在意他是谁,他连一个作为代称的名讳,都不知道怎么取。
少年一步步朝他踱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你的反应,你应该不是这里的土著居民吧。上面跑下来的?能活这么久,真是稀奇。你有爸爸妈妈吗?”
展翼不知道自己哪里引发了这个少年的好奇,刚叫住少年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不知道接下来的台词。
“以前……有过。”现在都死了。
“好巧,我也是。”在一般的社交场合下,本该流露出抱歉难言的态度,少年却显得轻描淡写,“你是幸运的。地下出生的孩子,大多数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找个数字代号,就当自己的名字了。”
展翼睁圆了自己的眼睛。幸运,他从出生开始,没想到自己能被这个词所形容。
“不愿意说,那你的名字自己收好吧。你都沦落到这幅境地了,看来名字是父母留给你的唯一遗产了。”少年对他的探究到此为止,说了不疼不痒的话,转身欲走。
“我,我叫展翼。展翅的展,羽翼的翼!”见少年没对他透露敌意,展翼连忙喊住,他想留住少年,因为……更多的话盘旋在心里,展翼却是难以诉说了。
“赵时羡。”少年清朗的嗓子吐出三个字的音节,“不巧的是,父母我只有一半。我妈给我取个时常羡慕别人的名字,寓意比你父母,差得倒是很远。”
赵时羡百无聊赖的神情看了看展翼,拖了长音,随即露出一点讥诮,“不过嘛,你都来这了,与其想着展翅飞翔,不如祈祷自己的翅膀不会被人烤了吃吧。”
这时候赵时羡难得不再是一出场的稳重老成,像一点这个年纪还带着顽皮的少年。
聊天境况更热切的时候,异变突生。
赵时羡猛地拉住展翼的手臂,往自己身侧一拉。一把枪从他的腰侧掏出,朝着天空,看似漫无目的地虚空按下扳机,砰砰打了几下。
一个带着护目镜的人,如被戳破的气球般,从隔壁掩体的建筑上掉落。尸体在地上,摔出一地破碎的红。
展翼的手,经过刚才赵时羡的拖拽,整个人被甩到地上,已经脱臼了,他疼得龇牙咧嘴。
看着躲藏在暗处的狙击手被击落,展翼稍一联想,抑制出痛呼,问赵时羡:“你刚刚离去又回来,不是被我叫住的,而是在观察狙击手的方位?”
“不错嘛,没有我想的那么笨。在这活,不会看环境光的反射可不行啊。”
所以赵时羡第一次杀人,用的是比枪更安静的针,省得狙击手在枪响间浑水摸鱼。计算好方位,针反射的光线,也可以测试出光源的朝向,排查狙击手的位置。
“那你知道,我来到你身边是想做什么?”
“必要的时候,拿我当人肉盾牌。和我闲聊,是为了放松对方的警惕,逼暗处的人尽快出手。”展翼不住地倒吸冷气,搂着那只脱臼的胳膊,自己努力接上,几经折腾,换来的却是更严重的疼痛。
赵时羡垂下眼眸,点点头,他不愿再看展翼折腾自己。拿起胳膊,一推一松。赵时羡未通知他做好准备,展翼痛得几乎要晕过去,舌头都差点被咬断。片刻忍了下来,发现手指开始听自己的使唤。
“我救了你一次,又用了你一次,扯平了。”赵时羡耸耸肩,他不笑的时候,没了和善的伪装,身上泛出阵阵冷意。不加掩饰地推拒着别人靠近。
展翼刚恢复知觉的手腕,略略伸出,想抓住赵时羡的衣角。另一只手把自己伸出的手摁下去了。
算了,就这么萍水相逢吧,逃过一劫,已是万幸。
赵时羡的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般,他给展翼伸出三根手指,“我给你倒数三下,你要是不把想说的说出来,我就要走了。”
“一、二、三……”‘三’的尾声拖了长音,赵时羡是在给展翼更多的机会。却没料想到,展翼的嘴像被针线牢牢缝住了般,任他怎么动作挑衅,紧抿着唇角,一言不发。
倒数结束,没有得到预想答案的赵时羡很没面子,他回头凑近了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的展翼。腿上一扫,脚踹到展翼的肚腹上,展翼被踢翻在地,痛得泄露了闷哼。随后把头扭得与赵时羡相反的方向,不肯看他。
这记踢击比拖拽收敛了很多力道,没有造成大的损伤,与其为了伤害对方,不如说是为了折辱。
展翼没白吃这一脚,内心暗暗观察着。赵时羡连鞋带都是干净的,证明他那里的物资,很是充裕。要么是有足够清洁的水源清洁剂,要么是有获取新衣物的渠道。
“你怎么不说话!刚刚明明想叫住我吧!”赵时羡看展翼似一滩烂泥般地蜷缩在阴影里,被这具泥人激起了火气。
他已经习惯于很多人给予他或挑衅或恐惧的目光。许久没有过了,这种不被人放在眼里的感觉,刚才以一敌众的从容消失不见,他加紧在展翼刚刚受伤的肩头补了一脚。
“你弱得不堪一击,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捏死了,你还在给我装模作样?!”赵时羡拿出了自己带的枪,准备让这具器械完成今天的双杀。
“……你动的是脚。”展翼翕动唇瓣,终于如赵时羡所愿,回应了他。
“嗯?”赵时羡用已经褪热的枪管口,对准脆弱的咽喉部位,往上挑起展翼的下巴,“舍得理我了?”
展翼不懂上一秒被众人围困还临危不惧的赵时羡,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大火气。
性命被拿捏在手里,稍一扣动扳机,他的小命就会没有,展翼反而安定了心思,这个神秘的少年,要是想杀他,早就杀了。一群的人都被他用细如牛毛的银针杀光了,没道理偏掏个可怕的家伙威胁他。
……除非,他对赵时羡有某种价值。
“你是狗吗?我叫你就过来,我不叫你还过来。”展翼经过这么一通威胁,也来了气性,说了在当时情境下很不明智的话。
赵时羡的手动了,不是打出子弹,而是用枪拍了拍展翼的脸,随即把枪收回腰间。
双手抱胸,沉稳淡然,刚才的情绪失控,似乎只是错觉。只要不是被无视,他处理任何情绪都得心应手。
“我知道你想拦住我是干什么,类似的人我见得多了。自己独木难支,受不了风餐露宿的生活,见到个比自己强的人,便想依附上去,换取一线生机。弱小生物的本能,就是在强者的身后成群结队。”
“你是为什么没有说出口?我猜猜。八成是你看过太多喜怒无常的强者,上一秒还承诺庇护,下一秒就凌虐宰割。猎物的肉主动送到嘴边,猛兽没有不吃的道理。你知道我能杀了你,你害怕我。”
展翼的眼神锁定住沉浸在自我分析中,而洋溢出某种得意的少年。他想张口辩解,他幼年时期,对妈妈离去背影的无数次呼喊,都如同泥牛入海,得不到回馈的信号。即便说出来,得到的也是斥责和埋怨。长此以往,他习惯性压抑自己的需求。
他不懂赵时羡怎么能如此自来熟,对着刚见第一面的人,侃侃而谈。分析的是不错,赵时羡阴差阳错救了他,让他产生一瞬间的期待,但那也就是个念头,无足轻重。
简单的三言两语,就勾得他差点把心底的背景主动交代,这少年玩弄人心的本领,或许比他的武力更厉害。
“很遗憾,我是素食主义者。”赵时羡青春洋溢的脸上,写满了诚恳。
他给展翼塞了一张名片,正面是一个狼头图腾的标志,背面是一串街区的地址。
“我改变主意了,你能活到遇见我,看来是有点本事的。等你一个人活不下去了,可以到这个地址来找我。我给你一个赌我善良的机会。”
纤细高挑的身影,在逐渐西沉的暮光中,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展翼的手摩挲过名片上显出的两个大字。
苍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