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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彼时他一个初入地下的新鲜面孔,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之道。未被黑暗完全浸染的稚嫩,是很多豺狼虎豹觊觎的对象,旁侧伸出的魔爪蠢蠢欲动。

      展翼在地上的世界杀了人,走投无路的他,不想迎接手铐铁窗的命运,于是逃窜到不见天日的黑色王国。就算他初次杀人的年纪很小,尚不满刑罚的门槛,具体实行有许多可待商榷的空间,展翼也不想为没有期待的可悲未来在地上空耗了。

      一个父母双亡,带着小学生弟弟的少年,即便侥幸逃过这次,还能有什么出路呢。

      那或许只是一个契机,让他下定决心摆脱了常人世界里暗无天日的生活。甩掉包袱,轻装上阵。他为躲避一种困境,而迈入了另一种歧途。

      那时的他毕竟还只是个普通少年,厮杀格斗没有经过系统化的训练,思维里尚存有人类主流社会里的法则束缚,体格和力气都不占优势。能力不够的羊羔,在地下世界就是诱人的饲料,随时会被冲过来的鬣狗撕碎。

      地下世界里,一切被视为罪恶的勾当,都是这里弥漫的空气般平常。展翼一个没有背景,没有组织,没有能力的初入者,本来应该飞快地被弃置到下水道,融为地下淤泥的一部分。

      是赵时羡庇护了他,当了他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往日的相处历历在目,赵时羡教他体验不同的枪械后坐力;扔出手雷后怎么样最快速度逃离;双手被钳制住的时候,怎么攻击敌方的要害;以寡敌众的时候,如何隐匿气息先打头目。

      赵时羡成了雕刻他的一把利刃,把他浸泡在骨与血里,染上血腥的气味。

      没有任何教育比亲身体验来得更刻骨铭心,实战是最好的老师。

      赵时羡似乎对他格外地投注精力,在繁忙的事务中,亲身下场给他当陪练。练习场上,一次次把展翼揍得瘫在地上,别说站起应战,连翻身站起,都能激起深入骨髓的痛。

      展翼的五脏六腑无一不叫嚣着受创,呼吸都感觉到肺部的空气隐隐泛着腥甜。

      在压倒性的实力差距面前,他只能认为自己不是擅长厮杀的料,若不是在练习的场合,而是在真实的战斗里,他的十几条命都不够消耗的。

      展翼勉强着抬起一根手指头,发现自己连手掌都挪动不了,已经想放弃了。

      收割性命保全自身,是一种天赋,不具有此种天赋的他,流亡此处。弱肉强食,他沦为强者的手下败将,有什么结果都咎由自取,他认输。

      好累,为什么他的身体遭受如此重创,意志还能□□地不落入昏迷。额头上滴落下来的鲜血,染红了展翼的视线,给他眼中的赵时羡镀上了一层不详的色彩。

      赵时羡温言笑语地蹲下身子,拍拍展翼的头,仿佛对着一只犯懒不愿跟随主人前行的大型犬,包容而无奈。和满身狼藉的展翼比起来,他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有乱,领口保持着干净的洁白。

      “小翼,我让了你一只手,这个强度你已经承受不住了,这样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的。”

      展翼回应得气若游丝,刚一张口,一口血从唇角溢出,他用脸和地面亲密接触,遮掩住鼻青脸肿的痕迹。点点猩红落在平整的水泥地上,像残折的梅花。

      “我……或许……早就该死了。”他应该死在那个第一次杀人的时刻,以命谢罪,来遏制住他以后还要杀数不尽之人的未来。说的时候,展翼的眼神逐渐黯淡,为自己的幸存,也为自己的危险。

      若早知活下来面对的是不知何时解脱的地狱,他那时是否还能对那名成年男子刺得下手。

      赵时羡把他学着鸵鸟一般埋头逃避的脸捧起,白净的面孔是一派了然。

      “你现在还能说得出话,就证明你根本不想死,你只是不想当个砧板上的烂肉那样活。”

      在极度强烈的□□消耗中,意志力也会随之被磨损。初生的羊羔能走到哪一步,生死攸关的事,谁也说不准。赵时羡所做的,仅是在这条路的开头,护送他一段。

      展翼心中猛然一动,震惊毫无遗漏地被赵时羡收到眼里。

      “你有想要的东西。为达到目的,你需要的是变强,而不是寻死。”赵时羡眼神微侧,似是在回忆自己的经历。

      展翼在往后无数次回味这天的时候,想问当时的赵时羡,你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真实面临的战场,比没有冷枪暗箭偷袭的训练场,残酷得多。你以为面对的敌人只有一个,可能对方的伙伴藏身在你的视线死角里。你以为杀死眼前的人就可以放松休息,可能对方的增援已经把你团团包围,再者还可能有等着捕食伺机螳螂的黄雀,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赵时羡在格斗中没有用过的那只手,指尖一节一节摁上展翼的脊骨要害,稍一使劲,就能让展翼此生再也无法爬起。

      身上伤痕累累,分明是痛的,偏又激起展翼体内一团不知名的火焰战栗。往后展翼被很多人触摸过,再也没有那天的感受,分明清晰。那是一股电流,静悄悄地麻痹了他的全身,让他涌起疼痛以外的感觉。

      这个人在看着他,在乎他,眼睛里只有他。

      “我告诉过你的事情,你又忘记了。即使再痛,都不能把自己的要害暴露给敌人。”手指的游动在腰窝停止,热度骤然离去。

      随后,赵时羡叹息无奈地直起身子来,像在面对孩子考试成绩不及格的严厉父亲,恨铁不成钢般,一脚往展翼的肚腹踹去,把展翼踢得翻了个身。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口压在喉头,终于喷出的血。

      赵时羡不用靠近,就洞悉了展翼眼角划过的泪痕,把脏污的脸上冲出了点干净。

      展翼死死咬住唇角,想把哭声憋进喉间,不想流露弱者的证明,还是有一丝抽噎声非他所愿地流出。

      哭是没有用的,他小时候哭着挨妈妈的打,就知道了。哭得越狠,妈妈往他身上招呼得越狠,打得他皮开肉绽,嗓子冒烟,连哭喊的声音都发不出为止。

      可他依旧长了这双没用的眼睛,捕捉不到对手的出招动作,却会无能地分泌出泪水。

      赵时羡略一挑眉,他没想到展翼时至今日,在地下的世界里,还没进化掉泪水与软弱。

      他的鞋尖正对着展翼,在环境堪忧的地下世界里,上面甚至没肉眼可见的污泥刮痕。

      “哭着撒娇,说着丧气话,我知道你现在别人嘴里想听的是什么。可我不疼不痒地安慰你了,你能从中得到任何收益吗?温柔的抚慰,在这个世界里,是真正致命的毒药。让你觉得舒适而有诱惑力的东西,背后一定潜藏着可怖的陷阱。”

      若是展翼还流连于靠人施舍的温情,那迟早会被这个世界所淘汰。

      对注定枯死的植物,赵时羡失去了浇水施肥的耐心。他的神色逐渐不复平素的亲和,缓缓转冷,一层冰霜覆盖其上。

      “起身回房,是我今天最后给你留下的功课。”扬长离去,表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

      展翼闷声不作回应,他的心跳得很快,有些吃惊。

      原来赵时羡居然对他产生过希望?赵时羡愿意对他说那么多,是不是有些格外在乎他。在乎他这么一条亲妈都弃之不顾的野狗?

      展翼催动现在尚且能动弹的颈部肌肉,咽下喉间涌出更多的咸腥液体,呆呆地望着训练场天花板上的射灯。冰冷,缭乱,刺眼,泪水模糊了观察到的世界,他的眼前光线都在打着圆圈,灯的外围散出点点光晕。

      他想伸手去抓。黑暗中的人看不见太阳,那就是指引他的星星。

      他知道赵时羡给他留了手放了水,否则他不可能还有保有气息。但也因此,他更加痛恨自己的脆弱,为什么上天要把孱弱无力的他,抛掷到人间这个残酷的斗兽场。

      自怨自艾对他被打瘫在地的现状,于事无补,他集中力量克服疼痛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异动。

      被赵时羡触碰过的脊柱,好像泛着不寻常的麻痒,说不上来的感觉在他胸腔中涌动发芽。

      是爱吗?没有得到过爱的展翼,弄不清楚。但身上的痛如影随形,让展翼从此铭记,也种下了他对感情的定义。

      汹涌的悸动,一定是带着痛的。

      咽下所有的泪水和苦楚,他决心当一个最忠实虔诚的学生,观察赵时羡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应对。

      看赵时羡那双灵巧的手,挥舞着死神的镰刀,把收割来的生命,裁剪切割成一朵花。时而解决得干净利落,时而像猫玩弄到手的猎物,让对方死得颇具恶趣味。

      那是展翼梦中想要成为的自己。

      展翼在每一次被殴打的时候,都想着那天训练场上,憾然离去的身影。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场训练,在他反复琢磨的回忆里,赵时羡的身影,变得愈发伟岸。

      迟早有一天,他会让那双对他漠然失望的眼眸,里面盛满对他的钦佩赞叹。……最好除了他以外,什么都再也容纳不下。

      他想夺取赵时羡的全部关注,想占有赵时羡的全部心房。

      光看外貌,赵时羡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是清秀斯文的样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衣服干净得像刚从洗衣店里验收过。下的手却是狠辣到附加的一片街区都闻风丧胆。

      有个对其下战书,挑战赵时羡的地方小头目,说赵时羡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学成年人打打杀杀,不如去当拍卖会上的货品,趁年轻卖个好价格,年纪再大了,身上累积的疤多了,就只能被分解着卖了。

      以展翼的地位,他站得离赵时羡很远,听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抬眼去看赵时羡有些单薄的脊背。赵时羡一年四季都把衣服裹到严严实实,手掌上都带着增强摩擦力的露指手套。他曾问过赵时羡不热吗,赵时羡说这是为了避免腐蚀性液体的飞溅。

      被布料覆盖的皮肤下,有很多斑驳的伤痕吗?和他脸上,同样的东西?展翼想摸摸自己脸上一大块骇人的伤疤,硬是忍住了。

      那人口出狂言的结局,手脚的指甲都被剥去,浑身沥满蜂蜜混合热油泼洒后的脓液。当一块正在风干的腊肉,吊在街区的起重机上,每天从头被淋浇一桶沥青,遮住他溃烂生脓的表皮。一群爬上去大快朵颐的蛇虫鼠蚁,也一齐被黑色的粘液,附着在他的身上,成了失去颜色的标本。

      地下世界的人,经常能搞到一些地上世界禁止流通的货物,比如数倍提升自己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的禁药,代价是生命长度就此缩短,不耐受的人会当即死亡。

      天天打打杀杀的人,能活到哪一天,全靠阎王爷的心情,生命的尽头,说不定一觉醒来就到了。

      该药在地下的世界里被疯抢,无数的人刚当了试药的小白鼠,就口吐白沫抽搐而死,仍然抵不住前赴后继的人冲着变成超人的诱惑,豪掷万金一试。

      熬过了试药期的小头目,以为自己可以靠外界力量的改变横行霸道,打遍天下无敌手。征战天下的美梦刚一开做,就在赵时羡的手上,折戟沉沙。

      被药物改造过的□□还是强悍,能承受的折磨也更多。通常的人被这么对待,一次就死了,这人竟撑了差不多一周。

      头几天浇淋的时候,还有撕心裂肺的惨叫诅咒,展翼没有实时跟随,不知道哪一天起,那人的咒骂没了声。最后无法分辨是伤重不愈还是活活闷死,他的尸体被用水泥封住,成了该块街区的一栋标志性建筑的石像。等赵时羡离开了,亦无人敢取下。

      展翼没有为赵时羡的残忍吓到,反而感到遇见了自己的道标,强大最能激起原始本能的崇拜。

      他经过锤炼,也摸清了丛林社会里的生存规则。自家老大的狠辣胜利,是助长己方忠心士气的最好催化剂。没人想去追随一个无能之辈,心慈手软在地下更是死亡的前奏。

      赵时羡的雷霆手段,威吓了一群对他们跃跃欲试挑衅的杂鱼。

      不论采用什么手段,能赢就是好的,团队的核心赢了,意味着他们的竞争力增大一分,他们会更加紧密的黏着在老大周围。

      那时候展翼刻意忽略了。是啊,他们,不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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