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翼》沧海末崖

11、第 11 章

　　展翼投奔到赵时羡麾下后，观察到的赵时羡，好像换了一个人。那日的莽撞愤怒，如同碰到朝阳的晨露，蒸发得无影无踪。

　　赵时羡在苍狼的成员面前，是成熟的，可靠的，妥帖的，老练的，甚至可以说是面面俱到的。

　　两个人差不多的年纪，赵时羡按正常人类社会的标准，还是个半大小子，就自如扮演了他亦师亦父的角色。

　　有了团体作为依托，展翼的生活水准直线升高，很少体会到饥饿之苦，有了净化后干净的水源。赵时羡教他使用武器，夺命格斗，他也承蒙幸运女神的青睐，多次火并中捡回了一条命，作为建组的早期成员，混到了骨干的位置。

　　苍狼在建组步入正轨，各项规章刚刚完善，初具规模时。有当时的骨干成员，因为旗下的小弟在组织的业务里中饱私囊，面临处罚，而和赵时羡翻脸。说是小弟，能完成一系列的亏空举动，也是他暗自默许给自己攒钱袋子。

　　那名干部利用自己在苍狼里的影响力，煽动一些人随他出走，另立门户。他掌握了苍狼的经济命脉，以为能逼得赵时羡让步话语权，作为初始者，甘心被架空，或者眼睁睁看着他把大部分苍狼的资源带走。

　　在地上的世界，或许有可能成功，而他们所处的是地下，一群亡命之徒的集合点。

　　想反叛的干部，尸体被放在苍狼据点的门口，身体从中线切开，开膛破肚，只剩骨肉，五脏六腑消失不见。手指被一节节锯断，下颌脱节，合不拢嘴，口腔内却空无一物。牙齿和舌头，不翼而飞。

　　苍狼的例会上，还有很多干部没有出现。赵时羡在众人的冷汗战栗中，带着春风拂面的笑容，敲了敲案几。

　　“这些组内的蛀虫，我已经清扫干净了。他们拿了本该属于组内的东西，有的已经无法追回，只好欠债肉偿了。”

　　展翼在赵时羡清扫门户的行动里，担负了暗杀的职责。有好几个摇摆不定的干部，对他这个闷闷的影子没有防备，被他一举得手。

　　赵时羡和其他人，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选择题，他是被赵时羡拉来此地的，只认赵时羡一个人。

　　苍狼内部的分裂，离不开迅猛的发展。

　　地下世界远比一座超大型城市还大，他们所处的地域，是地下世界的最外层区域，和地上的世界接壤。最大片的外层区域，用来承受地上的垃圾废水。在地上被路人绕道避之的垃圾堆，在这里成了需要争抢的淘金乡，里头每日能淘出大量的金属零件，回收用来贩售到地上，可是无本的买卖。

　　还有很多远比垃圾有价值的东西，但那些利润附加值高的，远不是他们这些外围小组可染指的了。

　　在苍狼已经发展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后，赵时羡问过他：“你知道地下的内城区是什么样的吗？”

　　展翼摇摇头。

　　“有通宵不会熄灭的霓虹灯，货物应有尽有的店铺，一掷千金的赌场，纵情声色的体面人。”

　　赵时羡绘声绘色描述内城区光景时，表情很淡，好像在用语言描述自己看到的照片。展翼听得出来，赵时羡刻意跳过了一段内城区和他的关系，阐述着与己无关的繁华图景。细节描述得都栩栩如生，非亲历者不能所知。

　　展翼自从苍狼建组以后，就跟着赵时羡，知道赵时羡已经有数年未曾进入内城。赵时羡到底午夜梦回见过内城区多少次，才能波澜不惊地把离他们很近又很远的世界，说与他人。

　　内城区的面积只有外城区的三分之一，却如同在地狱中仰望到的天堂，沙漠中浮现的绿洲。

　　“你想去那里吗？”赵时羡看向很远的地方，展翼知道，这句话不是问他，赵时羡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他仍然要履行下属的职责，给赵时羡一个能作为借口的答复。

　　“想。高处的风景，谁都想瞧瞧吧。”说得平淡，听不出来里面蕴藏着多少希冀。

　　赵时羡拍了拍他的脑袋，展翼脖颈僵直，勉强自己没有躲开。他不喜欢赵时羡对他那么轻佻，做出随时都能威胁到他要害的动作。

　　“展翼，你是很聪明的。但在身份没到的时候，让人把心思一览无余地摸清，不会隐藏自己，是你的致命弱点。”

　　“你现在想的，是觉得内城区永远不可能比得上地上，我是出于野心，故意让你向组里传达口风，准备让势力往内城区发展吧。”他们都正值青春的年岁，赵时羡经过的少年抽条，长得已经比展翼高出半个头了，长身玉立，颇有领袖者的气度风范。

　　“你的计划，只管吩咐便是。”展翼侍立在赵时羡的旁侧，垂下眼眸，看不出喜悲。

　　苍狼作为外城新兴的组织，势头很是迅猛。管控的区域逐日增多，但外城的油水实在乏陈可善，赵时羡想往城内发展，情理之中。

　　内城盘踞的都是一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根基之深脉络之广，不是外城一些散兵游勇形成的团队可以比拟的。赵时羡想把手插到内城，分一杯羹，在展翼眼里无异于以卵击石。

　　假若赵时羡是有意放话试探他的忠诚度，又是另一回事了。展翼知道赵时羡做事都有自己的盘算，做下属的不便置喙，事实证明，赵时羡超出常人的眼光，往往被验证为正确的。

　　沾染过无数血腥，看上去却像养尊处优之人的那双手，摸上展翼脸上的伤疤。展翼想往后躲，被赵时羡用双手箍住了。逼他用眼神只对着眼前的人。

　　“怎么，对我的话逐渐变少了，你总想避着我躲着我，是对我有哪里不满？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展翼心中一跳，想侧身过去，赵时羡不放。双方对视了一会，展翼终于屈服。

　　“你做事，有你的打算。组织正处于扩张期，我见识短浅，万一妄加建议，行差踏错，组织遭受损失，我承担不起。”

　　赵时羡能看到的风景越来越多，他们间的间隙就越来越大，掌舵者最忌讳底下人的越权。展翼不懂那么多团体运转的琐碎麻烦事，他只知道自己当一柄赵时羡藏在暗处的冷箭，等赵时羡把他用折的一天，这就够了。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是他能够说出口冠冕堂皇的理由吗？出于私人的原因，展翼在与赵时羡竞技场的那一次单方面殴打后，对赵时羡以后的陪练要求，一齐拒绝了。

　　他给赵时羡说的是，组内事务繁忙，赵时羡已经太累了，不必在他的事务上费心。当他面对敌人，也那么不堪一击，身首异处是他应得的下场。

　　“是吗？我倒觉得，你和我疏远多了。以前有空的时候，就缠着我让我教你，现在学会自动在我身边保持距离了。”

　　“首领是要和手下保持分寸的，我靠你太近了，组里容易议论首领的偏颇。把我当成靶子，于你于我都不方便。”

　　冠冕堂皇的理由，展翼说得毫不心虚。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松开又握紧，赵时羡教导他的时候，把手覆在他的手背，教他如何让枪打得更准。

　　地上的世界里，年纪相仿的他们，可以当一对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在权力意识等级分明的组内，和首领离太近的心腹，往往第一个倒大霉。敌方不方便直接对组里的老大下手，就先给次要人物的心腹集火。

　　赵时羡冷笑一声，他罕有表露这种情绪。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够信我。不信我的组织能够闯出一片天地，不信我的势力能把老家伙们蚕食，不信我真拿你当作手足兄弟。”

　　“你可以给我开出处罚，我自己去刑堂领。”展翼恢复了垂眸而立的姿态，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他庆幸自己的脸上有一大片骇人的伤疤，脸滚烫的热度，不会蒸出红色，被赵时羡看见。

　　赵时羡没那么轻松地放他离开，步步逼问，“展翼。我自认待你不薄，收留了无处可去的你，给你一个栖身之所，把你从生死的边缘拉了回来。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学会一本正经地骗人了？”

　　“字字所言，绝无二心。”

　　强攻不成，赵时羡转而怀柔政策，“你就不好奇内城区有什么？”

　　展翼冷冷摇了摇头，“无论有什么，都不是我能拥有的东西。”

　　“我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没去过了。人是会变的，你今天这么说，等有朝一日去到内城了，看到锦衣华服，香车美人，可别乐不思蜀。”

　　“不感兴趣。”

　　赵时羡的脸猛地迫近到他旁边，一柄短刀抵住展翼的腹部，“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告诉我吧。”

　　短刀微微向前探了探，划破展翼的衣衫，“你在我身边，钱分文不贪，女人似乎也没有入你眼的，勾结党羽，更是鲜少和人交往。是什么支撑你风里来雨里去地搏杀？地下的人，全是修罗道投胎，一旦有空，酒色财气样样来，甚至用更残忍的方式去纾解。没有欲望的人，意味着没有软肋，我不想用。”

　　能忍受得了组织里随时随地命悬一线的人，怎么会不今朝有酒今朝醉。生命处于危机状态，欲望的喷薄，是要把人生接下来所有的能量透支干净。自律的人，要么是阅遍红尘玩腻了，要么是心中有更大的宏愿，不贪图一时的享乐。

　　忍受久了的人，有机会尝到肉腥了，后果是致命的。

　　到了经典的内部猜忌环节，展翼一时讷讷，不知道该做什么事表忠心。真情流露地说自己有多么爱苍狼？还是把自己一分为二，让赵时羡看看自己的赤子之心。

　　别说赵时羡了，连他自己都不信。

　　权力真是最大的不公平，审视从来都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赵时羡可以指责他的不信，他却要为赵时羡的不信辩解。

　　展翼选择用行动阐明一切。

　　他略略抬脚，对准了赵时羡抿起，还有些僵硬的唇。那把尖刀没有惩罚他的越矩，赵时羡仍然抵在他的腹部，没有往前送出一点。

　　他定了几秒，然后结束。一个极淡的，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的吻。没有迫切的渴求，没有掠夺的霸道。像一串随风漂浮的柳絮，轻轻掉落到脸上，再被下一阵风吹走。

　　“你满意了吗？这个答案。”

　　赵时羡没推开他，抚着嘴唇，若有所思，连一丝惊诧都没有。

　　“你想要的，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