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原女】金莲》解释春风无限恨

3、第三章 度鹊

　　段业声说过，段氏一门修行阿吒力教，僧人亦可娶妻成家。他在长辈口中也知晓一些家中纠葛的事理。
　　其实许晔早就知道，毕竟她入门也好几年——不知道怎么的，方才一下子全忘了。
　　许晔想，枯荣大师要段业声踏出山门、涉足红尘，但红尘其实也就那些事。她娘她爹她妹妹个个都在红尘之中鸡飞狗跳，有几个乐此不疲，但她人生开头那两年真是累得半死。许晔情愿大唐堕胎技术再精进些，还能免得她入世一遭。

　　因业而生，因缘际会，乃有此相逢。
　　当段业声问她“当年又是为何来此？”时，许晔毫不犹豫说了实话：看中日子过得快活，看中可以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可以摘杨梅，吃蜂蜜，举着火把混在人堆里跳舞，光是想想就开心了，真过上这种日子更快活，把什么烦心事都抛在脑后了。其实我娘教我从不严苛，也从没逼着我把傲霜刀练得多好。但你想啊，那么多师姐师兄世家弟子呼呼喝喝地在操练，就我一个人躺在屋头睡大觉，心里怎么过得去？
　　段业声道：你既入段氏门下，又早已适应此间山水，寻到归处，就不必为过去之事烦忧。
　　许晔失笑：师兄说得对，确是不该自找闲愁。

　　段业声说他要去清竹寨讲经，若无其他事务要忙，也可同去一听，或许能从经文中参悟些道理，少几分苦恼。许晔当然满口答应。来都来了，干脆同路到底，先到寨子周围给她的小熊猫掘鲜竹笋吃。掘完了抱着笋找条凳子坐下，向村民讨口茶，和他们一道听师兄讲经。她对佛法的慧根显然不太够，听了半天没听出什么真味，两眼一闭脸贴上了胳膊，两眼一睁人已走光，就她还趴在桌上做白日梦。
　　许晔看着段业声，不敢笑，怕脸发麻，做出个似笑似哭的表情很没面子。
　　好在段业声很是善解人意，发现她陷入困窘，便出言道：村民已经各自散去，师妹可要回大理山庄了？
　　许晔赶紧说：是了是了，正要回去，凌川师妹该等急了吧。
　　她昂首挺胸往前走两步，忽然又回头：师兄？
　　段业声还在原地，闻言抬头：师妹还有何事？
　　许晔说：无事，就想看看你而已。
　　话一出口她就愣了，愣完看段业声还站在那边也没什么额外的反应，更觉自己简直是莫名其妙胡言乱语发羊癫疯，不行不行，得赶紧走了。

　　——亦如佛法，尽是随缘。
　　枯荣大师曾经说过这话，又皆由段业声之口转述出来，而许晔不谙其中精微深妙，只拍手佩服段业声记性真好，随口就来。于是鼓励他说：师兄要想出家，那也是出得对出得好，我们弘扬佛法大大的有望！
　　她又想起自己的娘爹，唉，他们又是为什么要成亲，为什么要生几个孩子呢？她娘分明是很不乐意养孩子的，给妹妹喂奶比跑到风雷谷搬矿石还累，还没趣，还要她的命。家里常是许怿在前面跑，许密在后面抱着许应哄。后来许晔自顾自离家出走，许密被父亲接去藏剑学艺，又待不住，自己出奔衍天宗，小妹不服娘爹管教，常吵得天翻地覆。
　　此般恶事恶因缘，难道也要随它？
　　诸般恶事恶缘，自是身业，须得自度。
　　度不过它，却待如何？
　　寻人相助即可。
　　许晔没能直言相对，段业声却对她说得很明白：你不愿求人，旁人怎好硬逼？只是心结难解又过分退避，反倒妨害自身。
　　许晔定定心神，找回了舌头似的：我心结不只一个两个，平日欲求甚多，只怕连座上的菩萨都求不过来呢。哪里是一时半刻过得去的？不过师兄修为深厚，等来日得证大道，我还能去拜你一拜。
　　我也有我自己的业要修，同样不是一时半刻能成的。你若渡不过，我也愿意相助。
　　... ...啊，来日再说吧。

　　在回山庄之前，许晔路过晚山镇，买了一朵鲜花别在鬓间。踏过湖水时照见身形，许晔停下来欣赏了片刻，对湖水中的面容发笑。

　　对于她自己要修的“业”，许晔迈出的第一步，找一张躺椅，在院中寻个对阳光的好位子，然后躺上去闭眼——开始明证本心。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她在心中思考着段业声师兄刚从天龙寺出来未经红尘，心性纯善又长得好看。那多刺激啊，那多有意思啊。她看上也是人之常情吧？也是吃饭睡觉等同的自然道理吧？正晒着日光想入非非，却被师妹拉起来叫：师姐师姐，有你的家书。许晔证心明性，正在出窍入神之处——意思是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嘴里“知道了知道了”就胡乱收下，心里早被事情塞满了，哪里看得进去，等得空再说吧。
　　然后就简单得很了。
　　许晔非常胆大包天，非常大摇大摆，从自己的房间走到段业声房间——反正都在大理山庄，走路不到一刻钟，轻功一飞更是几步就到。但许晔觉得月黑风高轻功赶路太过偷偷摸摸，她名门之后正派人士、白衣飘飘段氏弟子... ...总之，岂能如此！所以还是走过去。养的小熊猫跟在身后摇着过分鲜明的红白色尾巴一跳一跳，还学哨子叫，被她塞回房间严肃通报“今夜宵禁明日加餐”。遇到夜间巡逻弟子，还高高兴兴地打了招呼，相约明日到晚山镇吃喝一顿。

　　许晔敲开门的时候还在想：这说不定也是佛法道理呢。
　　事实上她不光想，她还直接说了。可见下午在躺椅上明证本心不是白明的。
　　她生拉硬拽、理直气壮、得寸进尺：师兄讲经时不是说过吗？这天底下无处不可见佛法道理！吃菌子也是佛法道理，给小熊猫铲屎也是佛法道理，我此刻来找你，自然同样也是佛法道理！
　　段业声说，没想到你还是在听的，当时见你昏昏欲睡，还以为不愿多听，我又何必强求。
　　许晔于是尴尬又诚心地笑：呃，吃饭睡觉乃是人之常情，也是...佛法道理... ...还有，你自己说了愿意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