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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正文【匠人】 晨光刺破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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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薄雾,谢家新搭的长廊下是几日前刚扦插好的葡萄藤,嫩绿的苗苗在晨光下摇摆。
谢明渊戴着自制的护镜,木屑如雪片一样落在他的粗布短衫上。谢宁揉着眼睛走到父亲身边蹲下,“爹,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昨日,爹不是答应你要给雪团搭房子吗?”谢明渊头也不抬,手中的凿子精准地切入木材纹理。雪团就是萧定寒送来的那只母羊,谢宁给它起了名字叫雪团。
谢明渊在院角忙碌着,羊圈的木架已经逐渐有了雏形。谢宁提着木桶去挤羊奶做早饭,流放途中历经变故的她,早已学会抢着分担家务,如今她照顾弟弟、洗衣做饭、打扫挤羊奶做的有模有样。
早食过后,谢宁把弟弟放到背篓里晒太阳,谢安才半岁,放到背篓里就爬不出来了。
谢宁则蹲在父亲旁边,帮父亲递工具打下手。
谢明渊正在用墨斗弹线,忽闻女儿倒吸冷气的声音,他转头看向女儿,谢宁握着刻刀的手剧烈颤抖,食指指腹的皮肉被削掉一块,鲜血正源源不断的从她食指上渗出。
墨斗"当啷"坠地,谢明渊一步冲向女儿,夺下刻刀扔的远远的,把女儿的手指含进嘴里将鲜血吸吮掉,眼见血流不止,又三步并两步的冲进厅屋,翻找伤药和干净的白布时,他的指尖都在发抖。
十指连心,谢宁起初还努力憋着不哭,见父亲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实在忍不住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包扎的时候,谢明渊的声音发颤,“疼不疼?”。
谢宁泪水已经打湿了睫毛,却仍抿着嘴竭力想忍住抽泣,最终还是一头扎进父亲怀里,呜咽声震得谢明渊整颗心都碎了。
他的手一直抚着女儿幼嫩的脊背,想起在京城时,她总是想方设法躲掉琴课,就因为弹琴手指疼,她更喜欢跟他下棋耍赖、在御花园扑蝶放风筝。可如今,女儿却要做各种家务,唯一的消遣竟变成了握着刻刀雕花。谢明渊轻轻拍着女儿后背,听着她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深夜,谢明渊凝望着谢宁熟睡的脸,她受伤的手指缠着雪白的布条。几日前路过村头张家,见他家孩童逗弄小鸡仔的画面忽然浮现眼前。窗外传来雪团的咩叫,他披衣起身,月光将院角的木块堆照得发白,昨晚新挤的羊奶还在陶罐里温着。
天微微亮,谢明渊便挤好羊奶,捧着冒热气的陶罐往村头走去。
他走到张家的篱笆前,张阿婆正在院子里扫落叶,他出声招呼,“阿婆,我想用羊奶换两只小鸡崽,您看行吗?”
谢宁刚起床,在厅屋里伸懒腰,听见院子里传来细碎的“叽叽”声。推开屋门,她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精致的小木屋鸡舍,几只毛茸茸的小鸡正在父亲脚边乱窜。
"爹,这是......"
谢明渊回头,眼里盛满笑意:"给我们宁儿养的。”
谢宁高兴的扑到谢明渊怀里,小鸡们受了惊,叽叽喳喳的团成了一团毛茸茸,就像是会移动的黄色云朵。
谢宁蹲下身,伸手去摸这移动的黄色小云朵,一只小鸡啄了她的手心,麻酥酥的触感让她惊呼着缩回手。
“呀,它啄我的手,不过一点也不疼。”谢宁蹲在地上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谢明渊听着女儿模仿小鸡‘叽叽’说话,昨夜那些惆怅心痛被晨光一晒全消失了。
谢宁抬头看父亲,发现他眼角里都盛着笑意,那笑意如此温柔。花角羊的铃铛声叮当响着,新做的鸡舍在晨露中泛着草木香,这个清晨忽然变得毛茸茸的,这个清晨她会永远记得的。
巳时末,院门外传来车轮粼粼声,谢宁正在踮着脚在晾晒架上晒海棠干花。听见敲门声,谢宁打开院门就看见萧家的驴车停在院门口,王五拎着一堆盒锦站在门边,吴氏掀开车帘扶着萧定寒下车。
“谢郎君,叨扰了。”吴氏款步进了院子,她身后的萧定寒却忽然驻足,目光盯着谢宁缠着布条的手指,"你的手......"
"不碍事。" 谢宁下意识将手藏在身后,却见萧定寒然猛扯开自己的衣袖,露出小臂上寸许长的擦伤,那伤口还很新鲜,尚未完全结痂,"我昨天爬树摔的,比你这可严重多了。"
谢明渊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一抬眼就撞见这一幕,这混小子,性格可真别扭。
吴氏适时福了福身,从袖中取出张洒金宣纸,"犬子顽劣,若蒙谢郎君不弃,愿执弟子礼,恳请成全。"她双手将拜师帖捧过肩头,帖子上的字迹工整娟秀。
谢明渊见状连忙抬手推辞,却被萧定寒抢先一步跪下。他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惊得雪团’咩’地叫了一声。
他跪在地上,脊背却绷得笔直,端端正正行了三叩首之礼,"我想学弹铜钱!"他仰起头,阳光落在睫毛上,"愿拜谢先生为师,还有您会的画图纸、修物件、各种本事...... "
吴氏趁热打铁,示意王五赶紧把礼盒奉上,“此为束脩之礼,不成敬意。”
谢明渊看着在地上叩首的萧定寒,这孩子野性狠戾,但聪慧机敏,也不失良善,曾数次帮助宁儿,就如同一把未开刃的刀,易伤己却可成器。
他自己曾坐拥这个王朝最顶尖的教育资源,文治武功皆有造诣。可如今他不过是一个流放罪人,贸然收徒岂不是害了萧家。
他又看向正在替萧定寒紧张的女儿,受伤的指尖还缠着白布。宁儿小小年纪,金枝玉叶跌落凡尘,来到这陌生的地方,怕是早把帮他的萧定寒当做朋友了。
"萧夫人,"他抬眼时已敛去眼底暗涌,"某如今不过是个乡野匠人,能教令郎的唯有斧凿刀锯、丈量之法。若说经世学问,寒石县的夫子更擅此道。"他故意将‘村野匠人’四字咬得极重。
吴氏指尖一颤,她听出谢明渊话里的推诿,她想起总是板着脸的儿子自从知晓她有意为他拜谢明渊为师之后,高兴的情绪外露的模样,她看向儿子,瞥见儿子跪在地上紧张的扣着双手。
"不碍的," 她微微福身,"能让这孩子知礼明事,识得几行字,有门立世的手艺,我便心满意足了。"
谢明渊闻言微怔,看见吴氏眼底的恳切,"既如此,"他接过了吴氏手中的拜师帖,"某有个不情之请,对外需隐去师徒名分,今后我亦永不踏入萧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跪着的孩童身上,"定寒来清平村,便不再是萧公子,只是我的徒弟谢寒,夫人可愿?"
吴氏望向儿子,见他仰头时眼里亮得惊人,"好,就依谢郎君所言。"话音未落,萧定寒猛地在地上叩头,“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萧定寒拜师成功,便迫不及待的起身,凑向谢宁,跟小伙伴分享喜悦,两人躲在海棠树下嘀嘀咕咕。不一会儿,谢宁拽着他去看她新得的小鸡仔,两人蹲在地上用指尖逗弄绒毛团。
谢明渊带着王五去给萧定寒收拾住处,前三日萧定寒要住在清平村谢家。三日后可归家休息两日,之后就要常居谢家学习,节假日可归家团聚,而且每旬(10天)可有一日休沐。
第二日卯时,萧云策马回萧宅。不一会儿,卧房里就吵闹了起来。
“胡闹!你把儿子送去乡野学木匠?!”卧房里先是摔茶盏的声音,接着萧云就怒吼出声。
吴氏倚在床头,指尖绕着丝帕:"你常年在军营,定寒又跳脱顽皮,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是管不住,你除了拿鞭子抽,还教过他什么?"
萧云一脚踹翻了卧房的屏风,惊得等在屋外的王婆婆打翻了铜盆。
"夫君真会耍威风!"吴氏拿起丝帕捂脸痛哭,"常年不着家,回来就拿我撒气,你这发的是什么疯!"
萧云额角青筋暴起,"那人身份不明,你知不知道?万一惹祸上身......"话还没说完,吴氏已捂着心口瘫软到床上。
萧云冲过去抱起妻子,触摸到她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内衫。吴氏在他怀中轻声道,“那谢郎君说,对外隐瞒他和定寒的师徒关系,今后他永世不会踏入咱们家。”
"萧夫人这是肝郁气滞,忧思过甚啊。"大夫捻着山羊胡摇头,"夫人体质本就不好,需放宽心,莫要事事挂怀。"
萧云望着床上苍白虚弱的妻子,满腹的气愤渐渐消散了,转身吩咐王婆婆给妻子熬药。
暮色漫过纱帐,吴氏颤巍巍地扑进萧云怀里,轻声啜泣,“那谢郎君才华横溢,却有意守拙,定寒又很是亲近他,定寒若能听他的话,改改脾气也好。”
她喉间溢出哽咽,“您总说他野我管不好,可你又总是打他,定寒幼时还说,‘爹只喜欢听话的木头’。”
她的泪水都把萧云的衣襟湿透了,“你当我不知那人的来历?”吴氏抬头,手轻轻搭在萧云胸口,“别忘了,我也是流放来的。”吴氏握住丈夫粗粝的大手,“您守着万里边关,就让我护着咱们的小家,好不好?”
萧云先是发了通大火,后面又担心妻子身体,再大的火气早在妻子的眼泪里化成了绕指柔。他最后又被妻子温柔小意有理有据的劝解一番后,就不再反对。
他低头轻轻的吻去她眼角的泪,咸涩的滋味混着药香,他说道,“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