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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正文【总角】 盛夏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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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午后,谢家厅屋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谢明渊第一次收徒,就想磨一磨萧定寒的棱角,便先教他背《弟子规》。哪料到这孩子跟读了几遍后,竟然能倒背如流。
谢安躺在父亲给他特意打造的凉床上,玩着自己的脚丫,咿咿呀呀的奶声和院子里雪团的羊咩叫形成了二重奏,给谢明渊的背书声添了几分意趣。
谢宁还在一边拼命的默读《弟子规》,萧定寒这个妖怪怎么背的如此快?她暗自较劲,她今天晚上就是不睡觉也要把《弟子规》给背下来!如果她赢了就让萧定寒喊她姐姐。
眼见背书难挫萧定寒的性子,谢明渊便命他每日抄写五遍《弟子规》。这下可苦了萧定寒,整日愁眉苦脸的握着毛笔坐立难安,写出来的字潦草一点,就会被谢明渊打回去重写。
谢明渊气定神闲地刨着木料,余光看见萧定寒写不了一会儿就如坐针毡,便慢悠悠的飘来一句,“字要稳,心更要稳。”
萧定寒连续两日都被困在书案前写字,一点玩耍的时间都没有了,谢宁看了实在是心软,就偷偷把自己写的字帖传给萧定寒。
谢明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继续慢条斯理的刨他的木头。
萧定寒借着小解的功夫起身,谢宁看到后马上去厨房喝水,俩人隔着厨房的窗户碰头,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晚上,月光漫过谢家屋顶,谢宁听见屋外‘叽叽’的轻响。她推开窗就看见萧定寒扒着窗沿,,眼睛在夜色中亮的的惊人,"嘘,师父已经睡熟了,小哭包,你快出来。"
谢宁蹑脚从屋里偷溜出来,他们在夏夜里偷跑出门去了村子的后山。
萧定寒一下炕,谢明渊就知道了,一路辍在两个孩子身后,想看他们搞什么鬼。
他们到了一处隐秘的石台,繁星满天,盛夏的夜风裹着草木香,虫鸣阵阵。
两人躺在石台上,一边分食饴糖,一边说说笑笑数星星。
萧定寒仰头望着星河,指着星空,“你看那颗最亮的,要是能把它摘下来就好了。”
谢宁吃着糖,嘟囔着,“你做梦,那是北斗星,你看它总朝着北方,是指路用的。”
萧定寒看着北斗星,"这就是北斗星啊,我爹说他们打仗之前都会观星。"他的声音低下去,"可他从来没教过我。"
他转头看着谢宁,“你爹今天教我写字,他的手比我爹的手软多了。”
谢宁知道,萧定寒的父亲常打他。
夏日暑热难耐,谢明渊第一次给萧定寒洗澡,小小的孩童脱去了上衣,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谢明渊手上的木盆 "咣当" 落地,谢宁听到声响跑过来看,被他背上的伤吓的不轻。
他们同龄,萧定寒只比她大五个月,某些时候谢宁总觉得自己似乎能读懂他的心情。
谢宁望着他的睫毛在月光下的阴影,轻轻拉他坐起,看着他的眼睛声说,“我爹是你师父啊,你总是把好吃的分给我,我把我爹爹分给你一点。”她轻轻抱住萧定寒单薄的肩膀,"以后你的疼,也分我一半吧。"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
"谁要你分......"萧定寒的身体有些僵硬,他梗着脖子别过脸,垂在身侧的手想把谢宁推开,手指蜷起又松开,最终也没有推开她。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声音突然低落道,“我幼时,我娘总在夏天的晚上陪我看星星。”她本想安慰萧定寒,却不由得想起幼时,母亲指着窗外教她观星。
一阵夜风吹来,萧定寒的衣角扫过谢宁的手背,他听着谢宁声音闷闷的,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娘...”他顿了顿,“一定很温柔。”
谢宁把自己下巴搁到萧定寒的肩头,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萧定寒仰头望向星空,手指向空中一片星群,“你瞧那几颗星星,连在一起多像你养的小鸡。”
谢宁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星群在夜空里明明灭灭,“哪里像,一点都不像。你说的是哪几颗....”
“明明很像!”萧定寒在她看过去时,迅速收回手,哪里有什么小鸡,他瞎编的,只想让这悲伤的气氛赶紧散去。
暗处的谢明渊听着石台上传来的细碎话语,听着女儿思念亡妻,眼底泛起丝丝痛楚。
更深露重时,他看着两个孩子起身往回走,心底软的像一团棉絮,“好好长大吧,长成你们想要的模样。”
到了第二天晚上,谢明渊就改了主意,哪儿能顺其生长,玉不琢不成器。
萧定寒住进谢家后,性子依然是野性难驯。没多久就把清平村里的男孩子们揍了个遍,成了村人们口中‘谢家那个惹不起的小煞星’。
半个月前村童孟四娃在后山发现了一处入口狭小,进去后三面临空的天然石台,那石台是绝佳的日出日落观赏地。孟四娃就与同伴炫耀自己有个秘密地盘,偏被萧定寒给听了去。
"带我去。"萧定寒抱臂拦路。
"我不!"孟四娃拒绝。
三拳两脚后,孟四娃鼻青脸肿地领路,边哭边指,"就、就在那儿......"
萧定寒站在石台上看落日熔金,群山都被染成琥珀色,心底忽然生出‘这地方应该是我的’的念头,直把孟四娃揍的哭着发誓‘再也不来’。
今日,孟四娃忍不住又去石台看日落,却偏偏撞见萧定寒,又被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连门牙都被萧定寒给打掉了。
这孩子满脸是血的回了家,邻里之间一般不会为孩童打架伤和气,可这孩子多次被萧定寒揍,家人气不过要去谢家讨公道。
带着血糊糊的娃路过村中晒麦场,被七八个婆娘围住问缘由。
"这已是第三回!"
"我家娃前日也被踹了屁股!"
"娃娃打架哪有下手这么狠的!"
七嘴八舌间,十几号人抄起扫帚扁担,众人相约结伴,呼啦啦往谢家涌去。
人们浩浩荡荡来到谢家院门前时,谢明正在院子里用墨斗弹线,听见人声如潮,他抬眼去看两个孩子,谢宁正在把小鸡赶回鸡屋,萧定寒扭着脖子竖起耳朵在听外面的动静。
"谢明渊!管管你家这小煞星!"孟四娃的娘站在院门口,举着带血的帕子冲上前,"我儿门牙都被打掉了!"
她身后跟着挥舞扫帚扁担的婆娘汉子们跟着七嘴八舌地控诉,唾沫星子几乎要把谢家的围墙冲倒。
萧定寒站在谢明渊身后,手在袖中攥成拳头,死死盯着孟四娃肿得老高的脸,直把那孩子吓得往母亲身后躲。
谢明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温声道,"各位乡亲,先进院喝口茶,咱们慢慢说。"说着,他利落地搬出几张刚打好的木凳,动作自然得仿佛是在招待客人。
这幅从容的模样倒让众人愣了神,举着扫帚扁担的手不自觉放了下来。谢明渊又转头吩咐谢宁:"去把晒干的海棠花取来,再烧些热水沏茶。"
谢宁咬唇应声而去,临走前狠狠瞪了萧定寒一眼。
等众人在院子里坐下,谢明渊把孟四娃和萧定寒唤到跟前。有一院子人撑腰,孟四娃抽抽搭搭地将前因后果倒了出来。围观的村民立刻炸开了锅,指责声像夏日的蝉鸣般刺耳。
谢明渊抬手虚按,请大家稍安勿躁,示意轮到萧定寒来解释。
萧定寒别过头,闷声道,“他...他又去了观星台!”这话惹来一片哗然,孟四娃的娘气得直拍大腿。
谢明渊叹了口气,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各位乡邻,徒儿无状,是我管教无方。"
他抬手示意萧定寒上前,倔强的孩子攥着衣角往前挪了半步,脊背仍梗得笔直,站在了满院乡亲前。
谢明渊看向乡亲们,"这件事我徒儿有错。四娃的伤我定会负责,明日便带他去县城看最好的大夫。这补牙的钱、汤药费,都由我来出。"
孟四娃的娘张了张嘴,气势弱了下来:"谢郎君,我们也不是图钱...就是你家孩子太霸道了,总得让他知道厉害!"
谢明渊应和道,“孟娘子说得有理,以后我自会严厉管教寒儿。”
他又站到萧定寒身前,面向众人,“这件事起因是孩子们争夺观景台,那石台我也见过,入口崎岖狭小,孩子们进出很危险。”
他指着院子角落里放置的木材,“我打算在村子南面视野更好的地方,给村里建座观景亭。建成之后,全村老幼都能去那儿看日出日落。”
他复又转头看着萧定寒,“至于这孩子...”
萧定寒被盯得头皮发麻,却听到师父接着道,“打伤四娃是你的错,去道歉。”
萧定寒磨磨蹭蹭走到孟四娃跟前,很是不服,憋了半晌快速的挤出句:"对不住。"
随着茶盏相碰的清脆声响,院子里的气氛逐渐和睦,夜色笼罩大地,满意的村民们纷纷散去。
谢明渊关上院门,萧定寒低垂着头站在海棠树旁。谢明渊并没有急于斥责他,而是转身从工具屋内取出一把木工尺。
"爹!" 谢宁见状慌忙扑过来,"他、他道歉了..."
"宁儿退下。" 谢明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萧定寒,你可知道你今天错哪儿了”
‘你可知错’这四个字就像是刻在萧定寒心底的符咒,瞬间让他想起父亲扬起皮鞭的阴影,还有他那冰冷的斥责,"恃强凌弱,枉为萧氏子"。
此刻谢明渊的询问,像极了父亲皮鞭扬起的预兆,让他浑身紧绷,本能的扬起下巴,语气充满挑衅,“我错在不够强,没把他的舌头打折。”
谢宁倒吸一口气,瞪大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萧定寒与她对视的瞬间,一股无法言语的委屈愤怒和难过涌上心头,他攥紧了拳头,"你们都一样!嫌我野,嫌我给你们丢脸!"说完,他转身就往院门冲去。
他冲向院门的刹那,谢明渊伸手去拦他,这孩子力气很大,谢明渊被带得踉跄半步,只能用巧劲四两拨千斤的把萧定寒带进怀里。
萧定寒望着师父蹙起的眉头,那纹路与父亲发怒时的川字纹重叠,心底的火"腾"地烧起来:"松开!"
他猛地挣脱,一拳头砸在院墙上,指节慢慢渗出鲜血。他听到了谢宁的惊呼声,只觉得手上的疼远远比不上心口的闷。
"定寒!"谢明渊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觉得我是嫌你惹祸?"
"不然呢?"萧定寒喘着气,倔强地别过脸。
谢明渊握住他的拳头,触到他烫得惊人的体温,“怎么这么烫?”转头吩咐女儿,“宁儿,快打点井水来。”
待谢宁匆匆取来井水,谢明渊从袖中取出帕子,蘸着井水替他擦拭手上伤口,"我拿这尺子,不是要打你。"他举起木尺,目光温和而坚定,"是为师着急了,想借木工尺的曲直来教你为人的道理。"
说着,谢明渊将萧定寒揽进怀里,轻声道"可你是铁,铁要成器,不能单靠锤打。给为师一些时间,找找更适合你的办法。"怀里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像一块在火炉里烧过的铁。
"我一激动就浑身发烫......"萧定寒哽咽着拽住谢明渊的衣襟,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我娘说这是心火,散了温度就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谢宁怯生生地走上前,把金疮药轻轻洒在萧定寒手上,小声说,“大魔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不嫌弃你呢,疼就喊出来,反正我又不笑你。”
萧定寒抬起头,看着谢宁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与关切,突然觉得心里那团灼烧的怒火,被她一句话浇灭了大半。他别过脸,把脑袋埋进了谢明渊怀里。
深夜,孩子们都睡了,谢明渊独坐在院中思绪翻腾。他本想只教这孩子木工手艺,避免他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不想萧定寒偏偏天生神力、野性不逊,若缺乏引导,只怕早晚踏入泥泞啊。
萧定寒之前在家所学武艺都是刚猛的路子,反而助长了他的暴戾之气,若是要矫正这孩子的心性,得让他学会力从心出,还需教他读书明理,让他学会刚柔并济、武艺修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