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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正文【情窦】 雪水顺着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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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谢宁把八仙桌上的汤一碗碗盛出来,递出去。递给萧定寒的时候,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在谢宁递来的碗边缘停顿一息,避开谢宁的手指握住了碗沿。
这个细微的回避动作让谢宁愣了愣,抬眼却看到他的眼神刻意避开了她。好像自去年冬天开始,萧定寒就不自觉地与她保持距离,往日那些自然亲昵都不见了。
练剑时不再随意用剑柄敲她脑袋,递东西时总会多退半步,就连拌嘴时也会在她凑近时猛地转身。谢宁察觉出他的异样,却想不明白缘由,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萧定寒,你最近发什么疯,我得罪你了?"某日她终于忍不住,在他回家的路上拦住他。少年后退半步,鞋子碾过地上的桃花。
"没有。"他着急的反驳,声音有些沙哑,却在谢宁想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花时,像被蛰了般猛地侧身避开。这个反应太过突兀,谢宁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他耳尖迅速泛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转身就走。
萧定寒慌乱地往前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宁还站在那,浅粉色的裙摆被风吹起,发间的茜色绸带轻轻飘荡。这个画面让他呼吸一滞,心跳快得离谱。他赶紧转过头快步往萧家走去。
萧定寒的转变让谢宁既困惑又委屈,这份疏离像团无形的栅栏,将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的情谊隔成了两岸。她开始留意他的举动,发现他对谢安依旧亲昵,仍会把谢安扛在肩头玩,会用剑柄教他耍剑花,唯独对自己,他似乎在拉开他们两个人的距离,连目光交汇前他都会慌忙移开。
谢宁内心有自己的骄傲,就算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既然他要疏远,她便奉陪到底。
于是,谢宁再不会像往常一样跟他一起出去玩、向他学舞剑、和他探讨功课、甚至在他邀请她一起去县城集市时都直接拒绝,可看他带着谢安走了,谢宁心里又呕得要死。
谢明渊看着檐下两个别扭的身影,往日总凑在一起的两个脑袋如今隔了丈许。两个孩子这段时间不知道闹了什么脾气,似乎打起了冷战。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小孩子的世界让他们自己先处理,处理不了他再插手吧。
端午快到了,谢宁蹲在井台边洗粽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夹杂着谢安欢快的笑声,她指尖微微一顿,又继续搓洗粽叶。
院门推开时,艾草的清香随之飘满了院子。谢宁偷偷抬眼,看看见少年将捆好的艾草往院门上挂。
萧定寒踮着脚挂艾草,目光忍不住偷偷地看向井台边的谢宁。她的发丝垂落下来,却还在认真洗粽叶,没顾上把掉下的发丝捋上去。谢宁最近都不太理他,他想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这样别扭地偷偷看她。
“姐姐!来快编五彩绳吧。”谢安到屋里拿出谢宁买的五颜六色的丝线和琉璃珠子跑过来。
谢宁把粽叶收好,接过丝线,余光瞥见萧定寒背过身去,正在整理歪斜的桃符,却把本该朝外的桃符挂成了向内,还浑然不知。她才不要提醒他呢。
三人坐在葡萄藤下编绳,谢安叽叽喳喳地讲着新学的端午歌谣。谢宁拿着丝线的指尖却越来越慢,她望着手中翠绿的丝线,想起往年萧定寒都会说笑着帮她、跟她一起编五彩绳,此刻他却坐在石凳另一头,刻意与她保持着半臂距离,专注地替谢安编着虎头结。
“萧哥哥,你也给姐姐编一个虎头结嘛!”谢安突然扯住萧定寒的袖子。少年僵在原地,手中的金线缠成一团,慌乱中抬头,却撞进谢宁带着探究的目光,他立刻收回目光。
“我自己会。”谢宁别开脸,赌气似的将丝线拽得死紧。
“你们两个...”谢安气鼓鼓地叉着腰,学足了大人模样,“不许再吵架了,再吵架我就把这些丝线全扔了!”
哥哥姐姐,没一个人搭理他。谢安蔫蔫儿的坐下。
谢宁把对萧定寒的气都撒在了丝线上,可穿到某一颗珠子时,丝线‘啪’地断开,琉璃珠子骨碌碌滚向萧定寒脚边。
两人同时伸手去捡,指尖在青石板上相触的刹那,萧定寒触电般缩回手,却不小心碰倒了石桌上的雄黄酒,眼看那酒要倒在谢宁身上,他赶紧伸手去拉谢宁,却被她一把推开,踉跄着坐到地上。
“谢小宁!”他看着她湿漉漉的襦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最近到底怎么了,都不理人。”
"你......"她望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就红了眼眶,"你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先躲着我,像躲洪水猛兽似的。"
萧定寒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喉间像被什么卡住了。谢宁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流了下来,萧定寒猛地站起身,脱口而出,“男女有别!"话音刚落,才警觉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男女有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谢宁抬头质问他,却在看清他通红的耳尖与涨红的脸时,声音戛然而止,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萧定寒感到莫名的愤怒和慌乱,“我娘还等着包粽子,我先回去了。”他随便扯了借口,说完借机转身,却在跨出院门时被门槛绊得踉跄。
谢宁呆立在原地,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的委屈愤怒全都消失了。
"男女有别......"谢宁喃喃重复,好像不知哪一天,她最好的玩伴和朋友,嗓音变得有些低沉沙哑,不爱说话。身形也拔高了许多,如今整整比她高出一头,站在她面前竟能完全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萧定寒不单单是她最好的玩伴和朋友,还是她的未婚夫。谢宁有些后知后觉的理解了他这段时间的回避和拘谨。他那句‘男女有别’像块投入水中的石头,在她心里惊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从那日后,两人之间多了份微妙的默契。
萧定寒依旧会替她摘最高处的野果,却会用树枝挑着递过来;谢宁仍会替他整理乱糟糟的书案,只是不再多言。他们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枝叶却在风里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夏夜的蝉鸣稠得化不开,谢宁稍一侧身轻松的穿过狭窄的石台入口,衣摆扫过石壁时惊起了几只萤火虫。
萧定寒紧随其后,侧身想要挤进来时,却被入口边缘的石块勾住了青衫,少年的肩宽已经超过了入口的缝隙,他不得不吸气缩着身子努力挤过来。
“你再长壮些,就得拆了这入口才能进来了。”她笑着替他理顺被勾皱的衣襟,指尖感受到布料下发烫的皮肤,忙不迭把手缩回来。
萧定寒躺在石台上,修长的腿几乎要垂到地面。曾经能并排躺两个孩童的石台,如今只容得下他舒展身躯,谢宁只好屈腿坐在角落,裙角扫过他脚踝。
萧定寒望着头顶的星空,银河横贯天际,就跟七岁时他第一次来这石台看到的一样。“七年前也是在这儿,你把糖糕掰成两半,碎屑掉在了石缝里,结果引了好多蚂蚁爬上你的裙摆。”少年低笑,带着眷恋,“你吓得往我怀里钻,结果蚂蚁爬上了我的脖子,还咬了我一口,可疼了。”
谢宁被逗笑,却在触及他眼底的黯然时,笑意渐收。
“我不想走。”萧定寒突然转身,面朝她侧卧,“如果我放弃考童生试……”
“别胡说。” 谢宁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台上的刻痕,那是他们幼时刻下的‘寒’与‘宁’,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伯父孝期已过,又升任到州府去,举家搬迁是常理。“
她望着他日渐线条分明的侧脸,已经褪去了孩童时期的圆润,这些年,他日日勤学不辍,不管是武课还是文课,都学得很认真。“你勤学苦读这么多年,不该困在这小地方。”
萧定寒猛地坐起来,两人鼻尖几乎相触,谢宁慌忙后仰,石台上的萤火虫被惊起,在两人身边飞转。
“我爹是武将,总说武将的命石拴在刀尖上的。”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小时候,我娘每夜都要看着他的平安信才能入睡。他们想让我走文官路,可是我自幼就想做个大将军。”
谢宁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感受着他的脉搏在掌心跳动。“你明明既想握剑,又想读书。你看那些大将军,哪个不是文武双全?”
她语调轻快的说,“你去州府读书,是大好事。待你通晓文韬武略,若仍想从军,那你就是能谋善断的大将之才啊。”
少年低头看着她的手,这是自去年冬天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拉他的手。
“送你个东西。”谢宁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时,一方海棠花形状的石砚映入眼帘,花瓣边缘还带着未磨平的刻痕,显然是新手之作。
“我刻了很久,手都磨出茧子了。有些粗糙,你别嫌弃。”她别过脸,耳尖泛红,“海棠……海棠花耐寒,你十四岁生日快到了,我提前把礼物给你。”
“谢小宁。”萧定寒的声音突然沙哑,他接过砚台,指尖轻轻擦过她掌心的薄茧。他们相伴着长大,彼此熟知对方的喜好,谢宁记得他喜欢吃糖糕,他也知道谢宁最喜欢的花是海棠。
“我会回来的。”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这次他没有回避,“等我考中童生,就带你去州府看最大的灯会。”他望着她惊讶的眼神,忽然笑了,“那时我会长得更高,能把你护在人群里,谁也挤不到。”
谢宁想起几年前他俩和谢安一起去县城的元宵节花灯会,她牢牢抓着谢安的手被人群冲散,最后在萧定寒家那个巷子口找到了抱着糖画等她的萧定寒。此刻他的掌心温热,像那年冬天替她暖手时一样。
谢宁望着他眼底重新亮起的光,夏夜的风裹着好闻的花香掠过,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抽回手,故意用肩膀撞了撞他,“你先考过童生,我等着你。”
子时三刻,萧定寒送谢宁回到谢家,他望着熟悉的庭院,望着谢宁最爱的那棵海棠,望着葡萄架下总被他撞翻的石桌,望着井台边那棵他曾爬上去替她摘杏子的杏树。七年光阴像流水般在眼前掠过,最终定格在谢宁发间飘动的红绸发带上。他忍不住低语,“我考完就回来看你。”
蝉鸣声忽然变得温柔,像谁在轻轻哼着离别的歌谣。谢宁抬头望去,少年的身影已在院门消失,唯有漫天星光,还在门口洒下一片银辉,她从此刻起忽然懂得了什么叫少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