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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正文【意念】 承平五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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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五年冬,雪扑簌簌的落在镇远关的城墙上,肃国的铁骑正沿着边境线蠢蠢欲动。
谢明渊接到军报的深夜,谢宁坐在炕头,看着熟睡的谢安,他手里还攥着父亲的玄色外套。
谢宁睡不着,隔着窗纸看见书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窗棂上映出父亲负手踱步的影子,恍若回到流放前在东宫的夜晚,父亲也是这样整夜未眠,守着她和母亲,在屋里来回踱步。
谢安也到了懂事的年纪,晨光微熹,他一醒来衣服鞋子都没穿好,就去找爹爹。虽不舍得父亲离开,但他已经知道什么叫做战事,也不哭闹,只把脸贴在父亲腰间,像怕被抛弃的小兽。
谢明渊没办法只能弯腰抱起他,左手抱着孩子,右手仍在舆图上标注肃国的驻军据点,臂弯里的小身子随着笔尖移动轻轻摇晃。
这次谢明渊要去的不是州府,而是雪飘冰封的肃国边境。书房案头,《肃国志》摊在舆图上,书页之间还夹着干枯的海棠花瓣做书签,谢安窝在父亲怀里,看父亲皱着眉看书。
“爹,天气冷,你要注意安全,这次要去多久?”谢宁看着父亲鬓角的几根白发,不舍地递上装着御寒衣物的木箱,箱底压着她连夜缝制的护膝,材质厚实,针脚细密。谢安扒着父亲的大腿仰头,泪珠不停的掉。
谢明渊蹲下身,将两个孩子一并搂进怀里。“等冰河开化时,大概就能回来了。”他笑着揉了揉谢宁的头发,“照看好弟弟,别总去景观台那吹风,爹不在家,你得顾好自己。”
“那爹爹岂不是没法和我们过除夕,也赶不上姐姐的生辰了...”谢安不舍得把脑袋埋在父亲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谢明渊轻拍谢宁的背脊,“今年没法陪我家宁儿过十四岁生辰,但爹爹答应你,待明年爹一定带我家宁儿去州府最大的酒楼庆祝。”他看到女儿眼眶泛红,赶紧转移话题,“安安,爹爹不在家,你一定要听姐姐的话。”
谢明渊的马蹄声渐远,谢宁牵着谢安的手站在院门屋檐下,看父亲的身影渐渐远去,玄色大麾在空中扬起,像一面不会倒下的旗帜。
谢明渊刚走,一位女暗卫就像从墙缝里钻出来似的现了身。玄色劲装束着利落的马尾,腰间别着冷冷的弯刀。她介绍自己叫晟七,一直都待在谢家附近,只是之前从来没有现过人前。
谢宁好奇的看着这个冷面女暗卫。谢安却已经仰着可爱的小脸喊她,“七姐姐。”晟七脸上破天荒漏出了一抹僵硬的笑,这抹笑比她执行过的任何任务都艰难。
谢安对她很是好奇,接下来的日子,总缠着她问东问西。晟七对谢安是有问必答,句句有回应,语不惊人死不休。
“七姐姐,你真能飞檐走壁吗?”
“能。”
“七姐姐,你之前一直在我家吗?那你藏在哪儿?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你午睡时,我就在房梁上看着你。”
“七姐姐,你的刀杀过人吗?”晟七擦刀的动作顿了顿,刀尖挑起块烧火用的石炭,“杀过该杀的人。”
晟七这直白的回应让谢安找到了新乐趣,开始捉弄人。
“七姐姐,我的鞋破了。”晟七消失一炷香的时间,谢安就有了一双大小合适的绣着虎头的千层底布鞋。
“七姐姐,我想吃糖葫芦。”不久,晟七踩着暮色归来,谢安就有了竹签上串着十二颗裹着晶亮糖壳的山楂。
直到谢安突发奇想,说道,“七姐姐,我想要一只小狗。”不一会儿,晟七就真的抱着一只奶狗回来了,把谢安高兴地手舞足蹈。
却不知这是村头王婶家刚满月的小狗崽,母狗追到谢家门口狂吠,谢宁又好气又好笑地拽着弟弟去道歉,一转眼就看到晟七冷着脸笨拙地哄着委屈的谢安,"别哭,明日带你去偷...借另一家阿黄的崽。"
晟七虽然冷冰冰的,却是个很可爱的人。谢安如今已经完全离不开晟七了,每天都是七姐姐七姐姐的喊个不停。谢宁心下痒痒的,也想像谢安那样放肆一下她
悄悄走过去,晟七第一时间给了谢宁一个关注的眼神。谢宁噗一声笑出来,“七姐姐,你能教我龟息的方式吗?”
晟七看着眼前的少女,“能,只要你能坚持。”谢宁的眼睛瞬间亮了。
新年守岁那晚,晟七教谢安掷骰子赌酒,每次谢安都能掷到六个点,她二话不说沉默的给自己灌酒。谢宁在一旁看他俩闹着玩。
晟七注意到谢宁都没怎么吃饭,就往谢宁碗里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谢宁仰起头甜甜笑着对她说,“谢谢七姐姐。”
“你爹让我盯着你们好好吃饭。”她别开脸,耳尖被炭火映得微红。
“还有别总画那些劳什子线条了,当心眼睛瞎了。”她又顿了顿,“这不是你爹说的,这是我想说的。”
初一早上,谢宁把画着生气舞刀模样的草图送给她做新年礼物,这位冷面暗卫冷着脸把画塞进了怀里,动作快的带起了一阵风。冷冰冰的脸和急切的动作形成了可爱的反差,逗得谢宁哈哈笑。
这日,谢宁学着谢安的样子,拽住晟七的袖口,微微抬起头撒娇,“七姐姐,我正月十一的生辰,不想在家里过,我想去寺庙。”尾音还带着轻快的上扬,仿佛笃定对方一定会应下这个请求。
于是,正月初九的晨雾还未散尽,晟七已经将行囊缚在马背上,谢安兴奋地扒着她的肩膀,被她单手拎起来放在马鞍上,另一只手稳稳护着踮脚够缰绳的谢宁。
晟七就这样带着谢宁谢安姐弟出发踏上了前往几百里之外兰恩寺的路。谢安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的,兴奋的不行。
寒石县太小了,没有寺庙,而燕云州最好的寺庙是在兰广县的兰恩寺。
兰广县是用几百年前一名守边大将兰广的名字命名的县城,如今已经是一座比较大的县城。民间至今仍传颂着兰广将军马革裹尸的壮烈。
兰广牺牲后,燕云百姓为纪念他自发在他殉国之处垒起了砖石建起了寺庙,几百年过去了,历经数代修缮,这里如今已经成了一座巍峨古刹。
正月十一他们到了兰恩寺。兰恩寺的山门比寒石县的城楼还高,飞檐上的铜铃随风叮咚作响,惊起几只白鸽。晟七一手拎着不停蹦跶的谢安,一手护着被风吹起裙摆的谢宁走到了寺庙门前。
谢安一刻也闲不住,七姐姐便带他去逛寺庙了。
谢宁一人站在庄严的寺庙之前,朱红门历经岁月侵蚀,斑驳的漆皮下透出苍劲的木质纹理,厚重的历史气息铺面而来。
谢宁跨入庙门,一个人逐级而上,她看着上方巍峨的主殿,只见层层叠叠的梁枋交错如网,却未用一根铁钉,这是谢宁自小就跟着谢明渊学过的古人智慧凝成的榫卯结构,每一处契合都严丝合缝,历经几百年风雨仍稳稳托住这殿宇的重量。
脊兽鸱吻盘踞在屋脊两端,张口咬住天际流云,传说它们能镇住塞外的罡风,护佑这方土地安宁。
踏入主殿,谢宁仰头望着穹顶,整个人几乎要跌坐在地,穹顶的藻井层层叠叠如绽放的莲花,每片花瓣上都绘着腾云驾雾的神女,金线勾勒的衣袂仿佛要垂落下来。十几根楠木立柱撑起整个儿大殿,柱身雕刻着兰广将军的生平。雕梁画栋,处处能看到各代工匠的精心。
几尊佛像分列两侧,最小的那尊都比谢宁高出半人,低垂的眼帘似在俯瞰众生,又似在凝视她心中隐秘的祈愿。
谢宁跪在蒲团上,她望着眉目低垂的佛像,双手合十,虔诚的闭目祷告。
信女求菩萨保佑爹爹此行平安顺利,边关免受战火,还有...愿萧定寒学业顺遂,童子科必中。三愿既出,她又觉得自己好像求的太多了,她忙不迭的补充,菩萨啊菩萨,若能成真,我日后定然济穷困扶幼弱,决不食言。
谢宁缓缓睁开眼,殿外风铃叮咚,混着远处传来的诵经声,一束阳光穿过窗棂,正巧落在木柱上兰广将军跃马挥刀的身影。恍惚间,似乎有一种意念突然在她心中闪过,菩萨和兰广将军大概也会更偏爱晟七姐姐那样利落勇敢的人,而非怯弱扭捏的闺阁姑娘。
谢宁虔诚的对着佛像拜了三拜,磕了三个头。当她再次起身,那些曾缠绕心头的怯懦与彷徨,似乎都消散了。
谢安把寺庙逛了一圈就有些无趣了,想去兰广县的市集里逛一逛。可是谢宁却对着寺庙建筑和偏殿的壁画挪不开步。
兰广将军的故事、佛故教事、还有各朝各代历史小故事,这些壁画刀工细腻、人物神态栩栩如生。其中一幅,谢宁特别喜欢,画中商旅驼队穿越荒漠,牵骆驼的商人竟画着女子的模样,头戴帷帽却眼神坚毅。
她摸出袖中的炭笔,在绢帕上勾勒飞檐的轮廓,画下那繁复的隼牟结构,描摹那壁画剥落的纹理,只觉得眼睛看不尽这壁画中的故事,装不下这古建筑的精巧。
“再不走,城门要关了。”晟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倚着廊柱,看到谢宁专注的侧脸,把催促的话咽了下去。
三月初,谢明渊的马车驶入燕云州州府,他的鬓角又新添了几缕白发,却笑得格外爽朗。他带回的不是捷报,而是肃国与晟国重开商道的消息,以商止战策略初成。
统帅府议事厅内,墙上高挂着一个羊皮舆图,新标注的商道如金色丝线,将肃国的铁矿、草场与晟国的铁矿、中原腹地串联。
“此次重开商道,关键在‘互需’二字。”谢明渊用狼毫在‘燕云州’三字旁画圈,“我朝以粮食、农具换肃国战马、皮毛,也不仅仅是物产交换,实则还有文化互鉴。”
他顿了顿,“肃国贵族喜欢我国的精致瓷器、茶道;他们的巫医,开始研究《黄帝内经》。以商道通财货,以书文通人心。若两国交好,北疆战火则成了无由之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若如此,北疆无忧。”尉迟岳接着道。
“正是,”谢明渊的目光落在舆图西侧上,“北疆无忧,晟国剑锋可西指凉国,不必再分心北疆。”
“这下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我请大粮商宋万金来州府了。”尉迟岳给谢明渊续上一杯新茶,“可我们要如何说动宋万金跟我们合作呢?”
“商人自是无利不起早,这就看尉迟将军愿不愿意让利了。”谢明渊摩挲着杯沿,微笑的看着尉迟岳。
“你是说采矿权?”尉迟岳迟疑道。
“采矿权是烫手的山芋,也是诱人的蜜饵。”谢明渊放下茶盏,“燕云州是边疆,永昌帝陛下信任你,历代燕云州牧在你面前都是摆设,燕云州矿权牢牢握在你这个统帅手中。当今陛下自顾不及,无暇过多关注燕云。若有人私分矿权,罪名可大可小,这事情对你无关痛痒,可对于宋万金来说,他若得了实惠,便不得不替燕云把商道走稳,毕竟一旦出乱子,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便是他。”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三刻,谢明渊揉了揉眉心:“宋万金明早来府中,我不便现身,将军可有邀请他的儿子。”
“你是说他那个走哪儿带哪儿的长子吗,自是请了。”尉迟岳挑眉疑惑的回答。
“此子爱读杂书,可让宋公子‘偶然’发现些肃国文牍译本。”谢明渊起身整理衣襟,“宋万金此人最懂权衡利弊,若能让他觉得,与燕云州合作,是在做流芳百世的‘文化大事’…”
“妙。”尉迟岳忽然笑出声,“明日我便让府中幕僚与宋公子‘偶遇’,再借他之口,让宋万金知晓‘以商通文’、‘以商止战’的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