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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正文【霉粮】 雪粒子敲打 ...

  •   雪粒子敲打着车窗,驴车出了县城门,开始疾驰。

      此刻县城里,灯笼如流火般涌动,那些运粮官以军中秘文丢失为由,开始逐户搜查了。

      "幸亏我们跑得快。"萧定寒望着谢宁发白的脸色,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将带着自己体温的大麾披在两人肩上。

      谢宁手里拿着那军粮批文,听着车外王五急促的挥鞭声响,掌心沁出层层的冷汗。她脑海里想起幼时东宫覆灭的场景,那时候太小,不知凶险,现在只觉得胸腔里心脏像擂鼓一样的跳。

      驴车在乡道上疾驰,萧定寒掀开帘子,寒风卷着细雪扑进来,前面就是清平村。

      萧定寒蹦下驴车,半扶半抱着谢宁从驴车上下来,她的指尖还在发抖。雪地上歪斜的脚印通向谢家小院,两人跌跌撞撞进了谢家。

      “宁儿!”谢明渊远远的就看到女儿惨白的脸色。谢宁一见到父亲,再也绷不住情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双腿便软了下去,喉间溢出带着哭腔的抽噎,"爹..."

      谢明渊稳稳接住女儿的身躯,风雪打在他紧绷的侧脸上,他轻轻拍着女儿后背,"没事了,回家了。"

      直到谢宁情绪稍缓,他才替她擦去脸上的尘土,温声道,"乖,爹就在这儿,你先去换身干净衣裳。"

      谢明渊目送女儿进了卧房,眼中已经凝起寒霜,他转身看向萧定寒。

      萧定寒递上那份军粮批文,把他们在县城粮铺前的遭遇一五一十的道出。

      正说着,萧云带着一家人匆匆赶来。

      吴氏和王婆婆忙不迭的去厨房熬煮姜汤。她们把萧定寒和谢宁塞进被子里,柔声安慰。热气氤氲中,谢宁坐在暖和的炕上,捧着陶碗,热乎乎的姜汤下了肚,才觉得整个人神魂归位。

      谢安原本还在为哥哥姐姐抛下他赌气,可看到他们这么狼狈的回来,家里气氛这么严肃,也不敢闹了,就乖乖的玩自己的布老虎,偷偷的往姐姐身边凑了过去,还把自己的糖果拿出来给两人分享。

      正厅内,烛火闪烁,谢明渊展开批文给萧云看,指腹摩挲着批文上的朱红印迹。

      "这是假印。"谢明渊压低声音,"定寒说粮袋里全是霉米混砂砾。批文纸张又是内廷专用,这事非同小可,要尽快知会尉迟统帅。"

      “我连夜骑马去州府。”萧云将批文用油布层层包好,塞进贴身衣袋,转头吩咐王五,“王五,你留在村里,看好家中。”

      谢明渊望着隔壁房里交头接耳的少年少女,沉声道,"在事情解决前,寒儿和宁儿不能踏出谢家大门半步。"

      萧云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温暖的热炕上三个孩子并排躺着睡着了。
      谢明渊在炕边坐下,借着豆油灯的微光,轻轻理顺女儿打结的发丝。

      军粮贪腐是军队中常见的贪污手段,户部拨下的粮草经层层盘剥,到边关时往往十不存三。永昌帝在位时曾铁血整顿,斩了七名贪腐的户部官员,却终究治标不治本。这也是为什么尉迟岳要开私矿补贴军饷。

      两年前,他为燕云州量身定制的商策曾让本地税赋增长四成。按说州府财政加上私矿补贴,足以支撑军需,如今却仍出现霉米充数的乱象,而且那漏洞百出的调粮批文还牵扯到了宫廷。

      寒石县作为镇远关的粮草中转站,竟有人敢动这里粮食的主意,要知道,镇远关是抵御肃国的第一道屏障,若士兵因劣质粮食非战斗减员或者发生军中哗变,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孩子们的睡颜恬静美好,自从东宫被抄,亲人惨死,被贬为庶人时,谢明渊就下定决心这辈子只做个平民百姓,为家人而活。

      可那宫廷专用的纸张和那假印让他意识到寒石县的平静原来是幻象。

      豆油灯跳动的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如同他摇摆的内心。

      三日后的傍晚,寒石县郊外覆盖着皑皑白雪,一列黑骑兵疾驰而过打破了冬日的寂静。为首的黑甲将军在谢家门前勒马,正是燕云州统帅尉迟岳。

      谢家院内,谢明渊黑着脸与尉迟岳立在院中。自萧云送去军粮批文,他早已预料到这场会面,却没想尉迟岳竟亲自登门。

      “我以为两年前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谢明渊撇了眼他身后的萧云和众亲卫,“寒舍简陋,容不下将军这尊大佛,若为军粮之事,我已托萧云转达建言,将军请回吧。”谢明渊摆出一副赶客的姿态,与他平日的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尉迟岳却不退缩,伸手摘下头盔,露出刚毅的面容,“公子隐居于此,甚为屈才。如今朝堂之上...”

      “谢某一介庶民,无意朝堂之事。”谢明渊直接打断尉迟统帅所言。

      “公子生活在燕云,岂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如今燕云有难,还望公子出手相助。”尉迟岳目光灼灼的看着谢明渊。

      谢明渊顿住,看着眼前的将军,他身姿挺拔,目光炯炯,除了花白的头发,从面相和身形上一点都看不出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五。而他今年才二十多岁,可心态早已垂垂老矣。

      谢明渊再想到这几日孩子们无法外出,谢安整日闹着要哥哥姐姐带着去看花灯,不由得有些松动。

      尉迟岳看出谢明渊的犹豫,趁机上前一步,“我为燕云安危而来,连日赶路,风尘仆仆,不知可否讨公子一杯茶喝。”

      谢明渊请尉迟岳入厅屋,二人坐在八仙桌旁喝茶。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尉迟岳长叹一声,讲起了当前的朝政动向。

      承平帝刚继位半年多,就逼死了楚相,提拔前丈人崔禄做丞相。那崔禄事事以陛下喜好为先,还将自己刚及笄的嫡幼女送入宫中。

      那小崔氏长相与陛下发妻大崔氏有八分相似,深受陛下宠爱,不到半年便封了后。

      自从小崔氏入宫至今,陛下仅有的两位皇子先后离奇夭折,至今皇宫中没有新嗣,后宫内外皆被小崔氏掌控把持。

      更要紧的是,那崔禄拜相不到两年,便借'整饬吏治'之名,将六成言官换成了自己的门生,就连吏部考课授官都要先经他过目。如今朝中大半文官都被崔禄收入麾下,陛下偏听偏信,满朝敢直言进谏者寥寥无机,这样下去,朝政怕是要落入崔禄之手。

      说到激动之处,尉迟岳愤愤不平,“崔禄还举荐亲信担任北疆监军,那监军到任短短两个月,就闹出了此次军粮贪腐案。若不是公子派萧云到统帅府报信,恐怕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卧房与厅屋一墙之隔,萧定寒、谢宁二人竖起耳朵,紧紧趴在卧房门板上偷听。谢安被晾在一旁,气鼓鼓地嘟囔,“什么大崔小崔,有什么好听的,哪有翻花绳好玩。”说着便摆弄起手中的彩绳,却无人理他。

      八仙桌前,谢明渊轻抿一口茶,目光如寒星般沉静,“崔禄布的可是连环局,先以女色固宠,借小崔氏掌控陛下;再安插门生把持文官体系控权。看来他的野心甚大,不止要掌控朝政,还想染指军权。”

      “正是如此。”尉迟岳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盏里的茶汤都泼出少许,“李太尉手握全国兵权,如今却遭陛下猜忌,行事处处掣肘、举步维艰。一旦他失势,崔禄必将把手伸向武官体系。燕云州虽有石炭矿、铁矿之利,可北面被强敌环伺,若朝中无援手,再腹背受敌,必将独木难支。”

      门外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谢明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冽的空气灌入屋内。他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眉头紧锁,“崔禄此人,看似谄媚弄臣,实则心机深沉。他深谙帝王心思,正一步步架空皇权。”

      谢明渊的声音愈发沉重,“寒石县靠近镇远关,一旦镇远关失守,这里必定会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接着道,“再说我晟国四邻,北面肃国武力强盛却民生凋敝,早就觊觎我国繁华,一直虎视垂涎;凉国国君贤明,国力亦是不弱,边境屯兵十几万不可小觑;韦国圆滑似狼,向来见利忘义,一有机会就想分一杯羹;然国靠海,物资丰饶,富甲一方,可惜竣备松弛。往日靠着永昌帝留下的弟子,我晟国尚可自保,百姓安居乐业。但若崔禄篡权,皇权旁落,只怕国内一旦动荡,这些群狼必会群起而攻之!”

      尉迟岳闻言,神色悲怆“当次危局,可惜我朝却不遇明主。”他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作揖,“某恳请公子出山,助我等一臂之力!保北疆不失,护我晟国周全!”

      “我可以帮你。”谢明渊沉默良久,最终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无论局势如何,都要护我孩儿周全。”

      尉迟岳大喜,上前一步握住谢明渊的手,“公子放心!某以燕云州起誓,定护公子家人平安!”

      他凝视着眼前之人从容的眉眼,恍惚间竟与记忆中身披玄甲、横刀立马的永昌帝重叠。三十年前,永昌帝还只是一个皇子,他也只是皇子麾下的一名小将,他就站在镇远关城头,仰望着他的雄主一战打出了三十多年的安稳。

      尉迟岳喉间泛起酸涩,他别过脸去掩饰眼底的潮意,声音却愈发坚定,“公子放宽心,某明日便调一队暗卫扮作流民,暗中驻守清平村!”

      “我与你去州府,但为免牵连家人...”谢明渊斟酌道,“日后将军不可随意来我家中,若有要事,可找萧云。”

      尉迟岳重重颔首,突然单膝跪地,铁甲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公子肯出山,是百姓之福!"

      这一跪惊着了谢明渊,“使不得!”他赶紧去扶这位镇守北疆战功累累的铁血统帅。

      只有尉迟岳知道他这一跪,跪的不是谢明渊,而是九泉之下的永昌帝,他今日亲自打开了永昌帝给谢明渊带上的枷锁,他所作所为,皆为晟国,待死后再向永昌帝亲自谢罪。

      谢宁躲在卧房门后,听到此处,很想冲出去不准爹爹掺和这些事,可她了解父亲的秉性,若她真的哭闹着不准父亲去帮忙,若将来国朝有难,父亲一定会后悔。

      谢明渊一早知道这两个孩子在门后偷听,他了然的说,“宁儿,出来吧。”

      谢宁走进厅屋,烛光下,父亲的眼神是那么温柔慈爱。她想起方才听到的"护我孩儿周全",眼眶一热,她却倔强地咬住下唇,生生将呜咽声咽了回去。

      "明日爹要出趟远门。"谢明渊蹲下身,替谢宁抚平歪斜的衣领,"你和定寒都是懂事的孩子,替爹照看好弟弟,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那爹你何时回来?" 谢宁的声音不受控的发颤。

      谢明渊抬手替她拂去泪痕,拍了拍她的头,“ 快则月余,慢则两三月。”

      "好,我们会听话的。"谢宁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萧定寒不知何时从卧房里走出,"先生放心,我会护好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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