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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正文【昏君】
霜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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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日,谢明渊带着孩子们到县城去赶庙会。
萧定寒好不容易从小贩手中抢到最后两串糖葫芦,拨开围着摊位的孩童挤出来,红果儿上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引得谢安仰头直咽口水。
“给你!”萧定寒把右手里的糖葫芦递给谢宁,谢安踮脚从他左手咬走一颗山楂,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
“小馋猫!”他作势要敲小家伙的脑袋,谢安立刻躲到谢宁身后,“姐姐救我!萧哥哥要打我!”
谢宁笑着从两人中间穿过,指尖接过萧定寒右手上的糖葫芦,咬下一颗裹着糖霜的山楂:“都不许闹,好好走路。”
糖渣沾在她嘴角,萧定寒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却被谢安 “啪” 地拍开,“不准碰我姐姐!”
“反了你!”萧定寒笑骂着将整串糖葫芦塞进谢安手里,“再乱跑就把你丢进护城河里喂鱼!”
小家伙却举着糖葫芦蹦到两人中间,“我就不听话!”说着还朝萧定寒做个鬼脸,气得少年作势要抓他,被谢宁抬手拦住。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递到萧定寒嘴边,“我帮你教训他。”。转头板起脸警告谢安,“庙会上人多眼杂,要是乱跑被拍花子拐跑了,可就再也回不了家了。”谢安缩了缩脖子,总算安分下来。
谢明渊跟在后面,含笑看着孩子们打闹,忽闻前方戏台上锣鼓震天,抬眼望去,正见台上唱着一出昏君诛杀良将的戏码。
承平元年深秋,黑云压京城。承平帝扫视殿下文武百官,在早朝上宣布,"楚爱卿年事已高,不宜再掌枢机。",要罢免楚丞相的职位,把致仕的崔禄召回朝中,封为丞相。
楚丞相手中的笏板‘当啷’坠地,雪白胡须颤动不止,"陛下!老臣乃永昌旧臣,受先帝所托..."
承平帝截断话头,指节叩击御案,“崔禄亦是永昌旧臣,当年不过因外戚避嫌辞官,朕求贤若渴,岂会因虚名薄待能臣?”
他望着楚丞相灰败的脸色,心中畅快,这老头总拿‘先帝遗训’束缚他,如今只是罢了他的官,没有抄他的家,真是便宜他了。
"臣...遵旨。"楚丞相踉跄后退。不多时,东华门传来喧哗。当值侍卫浑身颤抖着禀报,楚丞相在文华殿外触柱而亡,血书"忠言逆耳"。
承平帝捏着血书的手青筋暴起,怒吼道,“朕要诛他九族!”忽闻身后传来衣袂声,崔禄匆匆赶来,“陛下不可!此举恐令朝堂恐慌,楚大人忠烈可悯,不如...”
满朝文武因楚丞相之死哗然。
次日早朝,御史台左都御史率十三道言官跪谏,恳请厚葬楚相;礼部尚书称"触柱明志,当入《忠烈传》";就连向来沉默的翰林院编修,也联名上疏请求辍朝三日以祭忠魂。
崔禄抚着山羊胡望向武官之首李太尉,这位先帝宠臣今日竟身着五爪蟒纹朝服,看来楚丞相之死也令这位老臣兔死狐悲。
"诸位大人节哀。"崔禄向前半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楚大人忠肝义胆,陛下岂会薄待?"他展开黄绢,"已追赠太傅,赐黄金百两治丧。"
见言官们仍有愤色,他忽然叹息,“楚大人临终曾写下绝笔手书。”
“陛下请看,楚大人遗训'以民为本,慎用民力'。"他呈上一幅卷轴。
承平帝瞳孔微缩,楚老贼的绝笔血书是‘忠言逆耳’,但崔禄手中那字迹确是楚相真迹。
崔禄转头望向言官,"楚大人以血明志,正望我等辅佐陛下成为千古明君。今边疆未靖,国库空虚,若因丧礼劳民伤财..."他摇头叹息,言官们面面相觑,跪谏声渐弱。
散朝后,李太尉在金水桥边拦住崔禄,“崔相好手段,借楚相的笔杆子堵言官的嘴。”
"太尉大人误会了。"崔禄望着御河中游过的锦鲤,"楚大人之死,陛下心中亦有悔意。"他轻笑出声,“今后你我同朝为官,还望太尉大人多多指教。”
李太尉的脚步声渐远,崔禄负手站在金水桥上。作为承平帝的前岳丈,他太清楚这位陛下的脾性,文臣求名,武将要权,而陛下要的...不过是众人都顺着他,这又有何难。御河波光粼粼,倒映着朱红宫墙,也照应出他内心深处的野心。
承平三年正月十二,雪后初霁。
昨日是谢宁十二岁生辰,谢萧两家一起庆祝,热热闹闹的聚了半日。
一大早,萧定寒就来了谢家,看到谢宁自己在洗漱,铜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将她的脸衬得红扑扑的。问起谢安,"小懒虫还没起?"
谢宁无奈摇头,谢安此刻正裹着棉被蜷在炕上,像只不愿睁眼的毛毛虫,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只露出半张肉乎乎的脸。
她回卧房去叫谢安起床吃饭,刚掀开棉帘就听见小家伙闷声闷气的抗议,“我不要起床!”
"太阳都晒屁股了!"谢宁笑着掀开被子,替他套上厚厚的青缎棉袍,给他梳头发。
“我不要冲天辫,我已经长大了,要梳跟姐姐一样的头发。”谢安的抗议被无情镇压。
谢宁把谢安收拾妥当,小家伙却搂住她脖子不肯撒手,软乎乎的脸蛋蹭着她的侧脸,就是不肯下床。
谢宁把他从身上撕下来,站起来叉腰问他,“你到底起不起。”
谢安撒娇着朝谢宁伸开双手道,"我要姐姐抱我下来。"
正闹着,院外传来萧云和谢明渊的谈笑声。去年萧云携妻儿回清平村丁忧,县城萧宅便由护卫王五看守。过年时,王五来清平县与萧家人团聚一起过年,
此刻他正赶着驴车停在谢家门口,"县城的灯会已搭起彩楼了。"王五搓着冻红的鼻尖,“少爷要不要去逛逛。”
萧定寒闻言,自是要去,转头就去找谢宁。谢安看到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让姐姐抱了,立刻从炕上蹦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萧定寒挑眉,蹲下身帮他穿上鞋子,捏他肉乎乎的脸,"我跟你姐说,要玩捉迷藏,你玩不玩?"
小家伙眼睛发亮,转身就往院子里跑,一头钻进鸡窝,还不忘把草垛扒拉到头顶做掩饰。
萧定寒确认谢安藏好了,拽着谢宁冲出院门,对在门口的王五连声催促道,“快走快走!”
身后传来公鸡的啼叫,原来谢安蹲得太急,惊醒了窝里的芦花鸡,被公鸡啄了手。他顶着一头鸡毛哼唧着钻出鸡窝,举着被啄红的小手告状,"姐姐!公鸡咬我的手。"
可是,他在院子里、屋子里找遍了都没找到哥哥姐姐。
此时的萧定寒和谢宁已经坐着驴车走远了。
“你说,小安现在有没有从鸡窝里爬出来。”谢宁问萧定寒。
“应该已经发现被我们‘抛下’了吧。”两个无良的哥哥姐姐想起谢安扒拉草垛的滑稽模样,促狭的笑作一团。
驴车进了县城,碾过青石板路,远处的彩楼已隐约可见,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白天的灯会少了夜色的衬托,彩灯没有亮起,倒还不如街边的小吃诱人。萧定寒和谢宁就开始逛吃起来,焦香的糖炒栗子、香甜的烤红薯,还有街角那家葱花香浓郁的馄饨,吃得不亦乐乎。
两人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谢宁捧着海棠花形状的糖画舍不得下口,萧定寒则举着龙形糖画耀武扬威,引来好几个孩童羡慕的目光。
"该回去了。"谢宁望着西斜的太阳,忽然想起什么,"去杂货铺买点东西吧?"她想挑几支新毛笔,再寻些做花灯的彩纸和丝线,好赶在元宵夜做几盏花灯挂在葡萄架下。
杂货铺门脸不大,旁边是一家粮铺,粮铺门口排了几辆空车,把相邻的几个铺面门口堵了个严实。
数十个穿着灰布军服的汉子正扛着粮袋往骡车上搬,为首的运粮官踩着台阶往上走,脚下一滑,怀中的纸张滑落半截,谢宁无意扫到,似乎看到半截朱红印角。
两人进了杂货铺,铺子内堆满了各色物什。谢宁在毛笔架前仔细挑选毛笔,萧定寒则被货架上的鞭炮吸引,取下几挂红澄澄的鞭炮,手指捏着引线来回比划,眼睛里满是兴奋。
两人付完钱,踏出杂货铺门,就看到铺子前面几辆骡车整装待发,糙米混着砂砾从一个破洞的麻袋里簌簌滚落,在青石板上堆成一小滩。
谢宁刚走几步,鞋底便碾到几粒霉米,她皱眉蹲下细看,只见那糙米竟然泛着绿斑,酸腐气息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这等劣质粮食,怎会是供给边军的军需?
"走啦。"萧定寒看到谢宁蹲下,伸手来拉她,谢宁顺势站起身附在他耳边,“等等,不对劲儿。”
话音未落,就见那粮铺老板走到运粮官身边,“军爷放心,批文调令查验无误,这文书您收好。”谢宁抬眼去看那运粮官接过的纸张,此时这纸张完全展开,她立刻认出上面的官印形制有异常,她幼时在东宫见过真的军粮批文,那官印形制绝不是这样的。
“你看,”她拽紧萧定寒的袖子,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这军粮是混了砂砾的霉米,那军粮批文也有问题。”
萧定寒闻言也蹲下身查看掉落的粮食,混着砂砾的霉米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青灰色。运粮队里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动作奇怪的孩子,立刻围上来,腰间佩刀寒光闪烁,"小崽子们在干嘛?"
"没...没什么。"谢宁慌忙将抓了霉米的手藏在身后,"只是没见过这么多粮车。"
萧定寒却往前半步,将手中霉米洒向前方,直视对方凶神恶煞的脸,"你们这是军粮?发霉的米掺砂砾,边军吃这种东西?"
这话一出,周围百姓纷纷驻足,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那运粮官脸色骤变,疾走过来,“抓住他们!”。
谢宁尖叫着后退,手里的糖画和采买的物品散落一地,萧定寒趁机扯开怀中的鞭炮,火折子‘嚓’地点燃,他猛地将整挂鞭炮甩向粮车!
"噼里啪啦" 的炸响中,骡马受惊扬起前蹄,军汉们惊呼着拽紧缰绳。
萧定寒趁乱跃上粮车,假意与运粮官对打,趁机夺走了他手上的批文,拽着谢宁就往巷子里跑。身后传来怒骂声,"抓住他们!别让那俩小崽子跑了!"
两人在九曲十八弯的巷弄里狂奔,谢宁的发带不知何时跑掉了,乌发散落在肩头。
萧定寒自幼在这些巷子里玩,七拐八拐的带着谢宁冲进了萧宅后院。
谢宁紧紧的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头大喘气。萧定寒低头看她,她散着凌乱的头发,像只惊慌的小鹿。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上元节,她也是这样这样躲在自己身后,被震天响的烟花吓得攥紧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