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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正文【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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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宁今年十岁半了,小姑娘开始抽条,渐渐褪去玉雪可爱的孩童模样,眉眼愈发鲜明,虽然稚气未脱,却难掩日渐凸显的明艳秀丽。
这般出众的姿容,难免惹来有心人的议论。
“就谢家那闺女,哪有整日跟男孩子一起混着玩的道理?我天天见她跟在萧家小子屁股后面跑,孤男寡女的,能有什么好事。”住谢家隔壁的孙娘子压低声音说道。
“这没娘的孩子啊,礼数上总是差些。”另一个妇人附和道。
“人家俩孩子早就定亲了,有啥不妥。”也有人为谢宁说话,却被那孙娘子嗤笑打断。“定亲了也该避嫌,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样疯跑也不合礼数吧。”
话音未落,“啪”一声,吴氏的蒲扇扔在了人群里,惊得众人纷纷回头。
吴氏杏眼圆睁,目光如刀扫过在场人,声音冷得能结霜,“哪个碎嘴的在编排我家孩子?谢宁是我儿媳妇,有本事站出来,当着我的面把话再说一遍!”
王婆婆紧跟其后,“谢宁从小跟着她爹知书达理,帮衬邻里从不落人后。就这亭子,还是人谢先生盖得呢,你们吹着穿堂风、纳着凉,倒编排起人家姑娘的清白来了?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就是!”吴氏气得胸脯剧烈起伏,“谢宁跟我家寒哥儿,天生一对,若不是谢先生舍不得,我恨不得现在就给娶回家去。这般善心的姑娘,容不得你们泼脏水!倒是某些人,自己家腌臜事不管,尽在背后嚼舌根!”
她环顾四周,盯着几个脸色发白的妇人,“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好好教教自家孩子,别跟着学了这等下作的德行!”
吴氏气冲冲回到家,胸口仍剧烈起伏。临睡前,她脑海中不断回想那些刺耳的闲言碎语,胸口疼的都快喘不过气来。
她明知这事孩子们无辜,却还是把萧定寒叫到跟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年的肩头,不知不觉间,儿子十一岁了,个头都快要和她齐平了。
她咽下满心苦涩,语气严肃,“定寒,你别总跟宁宁腻在一处,往后...往后你俩见面,得守些分寸。"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明明是旁人嚼舌根恶意中伤,可她却要让自己的孩子们隐忍退让。可一想到那些人的丑恶嘴脸,想到姑娘家的名声,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萧定寒自是疑惑,刚想要反驳,却看到母亲神色似是不对,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便把嘴边反抗的话咽了回去,只闷闷地点了点头。
萧云看到吴氏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心疼不已,听她哽咽着说完事情经过,他气恼道,“明日我就去那孙家门口练枪,看那长舌妇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你糊涂!不能去!”吴氏眼眶通红,“你若是去闹,宁宁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话音未落,泪水已簌簌滚落。
萧云一怔,想起当年吴氏被逼婚,差点投河自尽,还是他路过把她救了下来,获救后她又因这些遭受了不少流言蜚语,导致萧母对儿媳妇一直不满。
他慌忙将妻子搂进怀里,粗粝的手掌轻拍她的脊背,“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这都什么狗屁规矩!”
可萧定寒哪里是几句叮嘱就能束缚住的。已是八月份,蝉鸣渐弱,白日里还是炎热难耐,可早晚却已有了丝丝凉意。
萧定寒趁着夜色轻手轻脚的出门,一溜烟跑到谢家门口,像一只灵巧的狸猫轻松的爬上谢家墙头。
月光下,谢宁正在葡萄架下等候,见他来了,立刻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两人相视一笑,朝着观星台飞奔而去,夜风拂过,吹乱了他们的发丝,掀起了他们的衣角,连路边的树叶也跟着沙沙摇曳。
到了观星台,他们并排躺在那石台上,望着满天璀璨的星河,那些繁重的课业、日常的琐事烦恼,此刻都随着晚风消散。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消失不见。谢宁看着那转瞬即逝的流星,轻声道,“参商二星,其出没,不相见。它们一个升起,另一个就落下,永远无法相见。”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忧郁,“小时候,我娘给我讲参商二星的神话,可那时候我没听懂,只知道是两个人不和,反而他们不能相见之后,距离虽远,结局却是好的。”
谢宁想起了早亡的母亲,心情有些低落。
萧定寒沉默片刻,翻身坐起,“我奶奶以前跟我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守护亲人。”他转头看向谢宁,“她走时我没赶上,却在当晚看见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方才那颗流星划过,或许就是她跟我打招呼呢。”
萧定寒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娘一定也在星星上看着你,就像我奶奶看着我一样。她们只是换了个地方陪着我们。”
谢明渊自然发现了女儿半夜偷溜出去玩的事,孩子们还是小孩儿心性,贪玩爱闹,可随着年岁增长,也需要管束一二。
思虑再三,谢明渊来到萧家。萧云听了谢明渊关于孩子们夜半溜出去玩的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村里那些长舌妇编排谢宁的闲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谢明渊听罢,素来温润的面容瞬间结了层寒霜,眼神冷了下来,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这些腌臜话,断不能再让孩子们听见。”
谢家小院的葡萄架下,紫玛瑙似的果串压弯了枝头。
谢宁踩着木板凳踮脚去够葡萄,萧定寒见状轻笑一声,拨开她的手,“笨丫头,看我的!”他纵身一跃,指尖勾住藤蔓,便摘下一串饱满的葡萄。
谢安仰着头眼巴巴的看着萧定寒咬下一颗。
“甜吗?”谢宁眼神狐疑的问。前日谢安闹着要吃葡萄,谢宁摘了一串长在矮处的青果,结果酸的姐弟俩直皱眉头。
萧定寒装作品尝美味的样子,故意含糊其辞,“嗯......酸甜正好。”
谢宁半信半疑地尝了一颗,眼睛亮起来,“呀,真的甜!”
“我要吃!我要吃!”谢安蹦跳着拽萧定寒的袖子,目不转睛的看着葡萄。
萧定寒与谢宁对视一眼,默契地挑了颗最青的葡萄塞进谢安嘴里。小家伙刚咬开,酸涩的汁水便在舌尖炸开,他皱着脸吐掉葡萄,气鼓鼓地跺脚,“你们又骗我!”
萧定寒和谢宁这时才显露出真实的被酸到的表情,吐掉了口中的葡萄,笑作一团。
谢明渊从萧家回来,刚推开院门,就看到女儿拉着萧定寒的胳膊肆意大笑,孩子们笑闹的模样抚慰了他沉甸甸的心情。
文课结束后,谢明渊单留下萧定寒,低声嘱咐了几句。自这日起,每逢晚饭后,萧定寒就召集村里关系好的村童一起玩耍。
没几日,孩童间便传开了闲话,孙家的小女儿小花总被母亲苛责,衣裳短得遮不住手腕,那手腕上还常留着伤疤。而谢宁看她可怜,不仅偷偷塞给她玉米面饼子和旧衣裳,还隔着墙教她念《三字经》。
谢家与孙家仅一墙之隔。孙家娘子为人自私,素日重男轻女,儿子长得白白胖胖,女儿小花却连饭都吃不饱,稍有不慎便遭打骂。小花最喜欢的,便是隔着墙趴在墙根听谢宁读书,那声音清脆郎朗,比母亲的骂声好听百倍。谢宁发现之后,就隔墙教她念《三字经》。
谢明渊直接让谢宁停了女红课,每日早上在院门口支起张桌子,摆上几册蒙学书授课。第一日只有谢安一个学生,第二天小花便坐在谢安旁边一起跟读,后来村里的女童和幼童们也跟着聚到谢家门前。
谢安晃着小短腿坐在最前排,和一群小萝卜头一起歪着小脑袋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正是秋收季节,大人们带着半大孩子忙着秋收,没空管年纪小的孩子,见小娃娃们跟着谢宁读书识字,既省心又能学本事,个个乐见其成。
谢宁的善举很快就传遍了村子,全村老幼提起谢宁都夸她既有才又心善。
隔壁孙娘子却气坏了,在她眼里,女儿被谢宁‘勾了魂’,日日去跟着读劳什子书,家务全抛到脑后了。
某日傍晚,孙娘子从田里回来,看到小花没在家里干活,抄起扫帚揪着小花的头发就往家里拖,正好让谢明渊撞上。
"住手!"谢明渊拦住孙娘子,孙娘子跳脚骂街,指责谢宁‘爱显摆’‘带坏她家闺女’,引得从田间归家的村民们都来围观。
谢明渊指着小花露着脚趾的布鞋、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朗声道,"秋收时节,各家都忙,我家宁儿心善,带着娃娃们开蒙,既有教化之功,又解决了各家无暇管孩子的难题。你不感激也罢,为何还要苛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当着全村老少,谢明渊痛心疾首,"瞧瞧这孩子,衣裳短得不合身,身上尽是伤痕,为人父母者,你可有半分慈爱?"
村人们都对孙娘子指指点点,有人低声嘀咕‘难怪总听见她家打骂声’‘这哪里是亲娘,后娘还差不多’。
孙家娘子还想辩解,却被赶来的里正打断,"谢姑娘行的是善事,你若再胡闹,就去祠堂说道说道!"
经此一事,孙家娘子再不敢当众编排谢宁。而谢宁的蒙学课却越办越热闹,成了村里的‘小夫子’。
中秋节这日,谢、萧两家人凑在一起做月饼,厨房油纸不够了,吴氏揉着面团喊了声:"寒哥儿,去杂物房拿卷油纸!"
萧定寒应声拽着谢宁去了杂物房。偏巧,谢明渊和萧云切磋完毕,并肩到杂物房放兵器。
"石头兄弟这招妙啊,"萧云拍着谢明渊的肩膀,声如洪钟,"不打不骂,倒让那长舌妇成了过街老鼠!我看她才是没娘养,不识礼数。"
谢宁心头一跳,忙拽着萧定寒躲到高柜后。两人屏住呼吸,只听谢明渊叹了口气,"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些,俩孩子自小定亲走得近,偏有人嚼舌根。礼义在心不在形,"他声音忽然放轻,"我只盼着宁儿能少受些闲言碎语。"
谢宁终于懂了这些时日父亲所做的事情,都是在为她造个好名声,给她筑起一道坚固的屏障抵御那些流言的诋毁。她内心五味杂陈,既为自己幼年丧母被人指摘而痛苦,又为父亲如此爱护自己而感动,浸染了酸甜苦辣各种情绪的泪水夺眶而出。
萧定寒攥起了拳头,他明白了前段时间母亲那些怪异的叮嘱、想起谢明渊让他在村童间讲"谢宁教小花识字"的刻意,他的暴脾气瞬间被点燃,转身就要往外冲,愤怒的要去孙家讨个公道。
谢宁收敛好自己的情绪,慌忙拉住他的衣袖,“萧定寒!你冷静点!这件事,我爹已经惩治了那孙娘子,若我们再闹起来,岂不是落了下乘?”
萧定寒终究听进了话,但看着哭包红红的眼睛,还是咽不下那口气。
待到晚上,他连夜摸进孙家的鸡舍,将所有的鸡都放了出来,还不解气,又在孙家晾晒的衣物被褥上泼了一大桶泥浆,把浣洗好的衣裳全部弄得脏兮兮的。
撒完气,他翻墙回了谢家院子,谢宁举着油灯在葡萄架下等他,见他袖口脏兮兮的,鼻尖还沾着泥点,又好气又好笑,转身从井台打了盆清水。
萧定寒一边洗脸,一边嘀嘀咕咕的跟谢宁说着自己的‘壮举’。
谢宁把帕子递给他,笑出声,“好了,这下解气了吧?”
“你真不生气?”萧定寒盯着谢宁的眼睛,问道。
“起初气啊,可一想到我爹为我做的这些,就没那么生气了。”谢宁指着葡萄藤给萧定寒看,藤蔓顺着架子向上攀爬,"你看这草木,哪会因旁人说它生得太高就弯下腰去?"
说着她踮脚摘了颗葡萄送到嘴里,“哇,这个好甜,好好吃,你快尝一个。”
萧定寒半信半疑的看着她,谢宁见他不信,又踮脚费力摘下来一颗,递给他。“真的甜。”萧定寒有些犹豫,还是配合的尝了一口,是香甜的果香,这一次真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