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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正文【丁忧】 萧云的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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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的马在官道上踏起尘烟,他急急的往寒石县赶去。
萧云今年三十有二,去年那场雪崩导致的私矿泄露事故,他本以为自己要背着黑锅做一辈子的大头兵,却不想竟然因祸得福,不知怎的入了燕云州统帅尉迟岳的眼,破格被提拔成了统帅的亲卫。
他少年时期就被扔进军营,摸爬滚打小半生,自是渴望建功立业,这半年仕途顺畅,他就没怎么回过家,对家中亲人多有疏忽。
哪知昨夜竟收到家中急信,兜头浇了他一盆冰水,萧母晨起时栽倒了,待请来郎中,人已没了气息。尉迟岳听闻他家中出事,让他若有难处,尽管开口,随后便放他回家丁忧。
"驾!"萧云攥紧缰绳,马儿四蹄翻飞,疾驰而过,田间蒸腾着暑气,远处农舍飘来饭香,却刺得他眼眶发涩。母亲临终前可曾念过他的乳名?可曾怨他常年征战,连最后一面都不得见?
快马加鞭赶回家中,灵堂早已搭起来了,吴氏红着眼眶迎上来,他无暇安慰。“娘...”萧云扑通跪下,铠甲磕在青砖上发出钝响,他跪在母亲的棺木前痛哭出声。
因着夏日炎热,灵堂里的冰盆换了一轮又一轮,却还是挡不住腐坏的气息。父亲战死沙场,魂归军墓,夫妻终究无法合葬,天气原因停灵不宜过久,萧云心急如焚地想为母亲寻觅一处安息之所。
他特地请来声名远扬的堪舆师,那风水先生口中念念有词,“需寻一处头枕青山,脚踩流水,藏风聚气的吉地。
听到这番话,萧云忽的就想起了清平村。最后他在清平村后山选了块向阳的坡地安葬了母亲。
下葬后,萧云本打算在坟旁搭守孝的草庐,吴氏见状,含泪劝道,“既要守孝三年,日子可是不短。咱们何不就在清平村寻一处旧宅定居,一家人住在一起。你总说亏欠娘,可她在时最盼的,不就是咱们阖家团圆吗?”
萧云觉得在理,就在清平村买了一处村中旧宅,简单修缮后,带着全家人搬了过去。
萧云和谢明渊带着几个乡勇在萧家新宅的院子里夯土平基。
这处原是个破落乡绅的别院,萧云挑中这宅院的原因就是这处占地半亩的院子,如今荒草漫过石阶,倒衬得青石铺就的庭院格外开阔,比谢家那方小院,足足大出两倍有余,辟出一半拆去青石做演武场,绰绰有余。
谢明渊根据萧云的需求,跟他比划着这个庭院的设计,“你想要的梅花桩可以立在西南角、东南角摆木人阵,中间再留出可以活动的空地,耍枪使棍...”
萧云望着内屋吴氏归置收拾的身影,耳朵有点红,他压低声音道,“西北角老槐树下那秋千,我鼓捣了大半日还是晃得厉害,绳子还老打璇儿,你给瞅瞅?”
谢明渊先是把秋千的支架重新加固,又用榫卯结构重整了秋千的横梁,原本摇摇晃晃的秋千变得异常坚固。这下可好,谢家小院再拴不住谢安。
每日晨起,小家伙就挎着比自己还大的布口袋,里头装着他的小零食和各种玩具,或是玉米饼或是酸枣糕,迈着小短腿颠颠地就往萧家跑,就为了去打秋千。
萧家迁居清平村后,谢萧两家的生活交集越发多。
每日清晨,萧定寒去谢家跟随谢明渊习武,谢宁则到萧家跟着吴氏与王婆婆研习女红,学制衣刺绣、用织机织布。午后时分,二人再回谢家书房共学文课。入夜后,萧家演武场亮起风灯,萧定寒还要在父亲的指点下加练武艺,日子过的苦不堪言。
月亮高悬,萧家演武场沉浸在冷白的月光里。萧定寒举着石锁的胳膊在止不住的发抖,石锁坠地砸出闷响,墙根叫个不停的蟋蟀被惊得停了一瞬,片刻后又叫起来。
萧云擦着长枪的动作顿住,眉头拧成个铁疙瘩,“才三十多个就泄气儿了?想当年,老子十四岁,能举着石锁绕军营跑三圈!”
萧定寒咬着牙想再试,膝盖却一软,重重跪进沙土里。
次日卯时,谢明渊手里的木棍敲在萧定寒后腰,“气沉丹田!你这步法虚浮得像在踩云啊。”
两种截然不同的练武方法在萧定寒身上撕扯,白日里,他要跑半个时辰的山路,然后在谢家扎一个时辰的马步,感受内力顺着经脉游走;入夜后,又得在父亲眼皮子底下举石锁练臂力、用枪尖挑油灯练准头,直熬到油灯芯燃尽。
他回房休息时,沾枕就能眠。十一岁的少年傲气的很,死要面子活受罪,哪怕累得两眼发黑,也不肯喊一声。
没几日,文课上,谢宁先发现了萧定寒的不对劲,他往常的文课学得又快又好,称得上过目不忘的他,现在背文章的速度竟还比不过她。
“你怎么了?”谢宁追问,萧定寒在小伙伴面前忍不住就抱怨起来,“你爹和我爹简直把我当驴使,白天扎马步跑到腿软,晚上举石锁举到胳膊麻,我这会儿眼皮子直打架,哪儿还看得进书?”
谢宁很同情自己的好朋友,次日在萧家帮吴氏劈丝线时,就把萧定寒这几日的水深火热透漏给了吴氏。晚饭时,吴氏就细细打量儿子,果然是眼下黑青,没精打采,往日清亮的眼睛都蒙着层灰翳。
当夜,萧家东厢房传来低低的争执声。
“他才十一岁!你是要累死他!”吴氏话一出口,萧云马上斥责她慈母多败儿,“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就吃不了,日后怎么立足?”
把吴氏气的直咳嗽,“你这是又把军营里训兵那一套带到家里来了?可你不想想,十四岁才够格入伍,你非要把亲儿子往死里逼?”
第二日晌午,吴氏将谢明渊请来家里吃茶。堂屋内,她当着萧云和谢明渊的面,将儿子每日累得沾枕即睡、文课精力不济的情形细细道来,请二人商议个妥当的法子。
谢明渊已从女儿口中得知,萧定寒每晚归家后还要加练外功的事情,他斟酌着开口,“萧兄,定寒虽天赋出众,但筋骨尚未长成,根基未稳便强练外功,只怕会伤及经脉。”
萧云一听,立即反驳,“我萧家祖传的练兵法,几代人都是这么教孩子练武,我还能害了自己儿子不成?”
谢明渊坚持认为循序渐进、以内功筑基为佳,萧云固执己见,认定自己的教法才最适合自己家儿子。
看着谢明渊宽大的长袍袖口,萧云想起妻子平日里对谢明渊的夸赞、儿子对师父比对亲爹还亲近,胸口腾起无名怒火。不等谢明渊再开口,他起身大步跨出堂屋,“多说无益,不如手底下见真章!”
练武场上,萧云的铁枪虎虎生风,扫过之处碎石飞溅;谢明渊的长剑如游龙戏水,轻飘飘架住枪头。
你来我往间,谢明渊沉声道,"根基不稳,外功再强也是..."话未说完,萧云暴喝一声,将长枪横扫过去,“从今日起,定寒不用你教了!”谢明渊剑锋一转刺过去,“那得先打败我再说!”
这时,萧定寒、谢宁和谢安追逐嬉闹着朝萧家跑去。谢安手中举着野花,脸上沾着草屑,率先跑到萧家门口,开心的咯咯笑,“我第一个到,我是第一!”萧定寒跟上来笑他,“傻小子,我们让着你呢。”
萧定寒抱着谢安推开院门,谢宁提着裙摆紧随其后。三个孩子看着演武场上对峙的两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爹,师父!你们在干什么?”,萧定寒神色紧张,赶忙放下谢安。
萧云的枪尖停在离谢明渊三寸之处,谢明渊的剑也悬在萧云肩头。
两人看到孩子们回来了,瞬间收手。谢明渊收剑而立,当着萧定寒的面赞叹道,“你父亲枪法刚猛,武艺高强,是守土护疆的英雄,我很是仰慕,特来切磋一二。”
萧云听到这话愣住了,然后看到儿子的眼睛里迸发出他从未见过的光亮和炽热,不禁别过脸咳了一声,“我看你师父教徒有方,就来取取经讨教讨教。”
谢宁带着谢安长向辈行礼,谢安挣脱姐姐的手,欢呼着跑向秋千。谢宁和萧定寒赶紧跟了过去。
练武场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消散,谢明渊笑着看向萧云,“刚柔相济,方为大道。”萧云点头认同,两人转身回屋,继续商议萧定寒的武学课程。
自这之后,武学课程改在萧家演武场进行,谢明渊和萧云同时在场。每日,萧明渊耐心讲解吐纳口诀、萧云则示范外功姿势和长枪招式,萧定寒跟着连写,长枪挥出的风声与呼吸节奏渐渐合二为一。
绣房里传来织布机的声响,谢安则在两处来回跑动,一会儿跑绣房里给谢宁捣乱,一会儿又到演武场模仿萧定寒用脑袋劈木板,结果木板没断,他自己反而疼的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萧云和谢明渊的关系日渐亲厚。这日傍晚,夕阳斜照着演武场,萧云耍完一套枪法收枪而立,一回头,看见廊下对弈的吴氏和谢明渊。两人执棋谈笑,谢明渊温润浅笑,吴氏眉眼弯弯,谈吐间尽是文雅之态。萧云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当晚,萧云望着铜镜里自己晒得黝黑的脸,与镜中吴氏清秀的眉眼行成鲜明的反差。又想到平日里儿子待谢明渊那股热乎劲儿,心中竟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
之后,他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谢明渊。夜深人静时,萧云偷偷在没人的地方模仿谢明渊的举止,抬手作揖时,身体歪歪扭扭,活像只笨拙的大灰鹅。
第二日清晨,谢明渊照常来到萧家。萧云刻意挺直脊背,抬手时特意甩出个弧度,"谢兄安好。"
行完礼,自己先被这怪模怪样的姿势给尴尬住了,慌忙咳嗽两声掩饰。
谢明渊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正巧吴氏端着木盆从井台走来,见状也笑得直不起腰。
"萧兄乃铁骨英雄,"谢明渊笑着递过帕子,笑着劝道,"何必学这文人做派?"
萧云涨红着脸,脱口而出:"那...那你教我些文人会的东西?"说完,不等回应,他就强作镇定的去唤萧定寒来上课,没看见妻子追随着他的关切眼神。
谢明渊误以为萧云倾心文士之风,回到家找出一袭新的竹纹长衫。衣服是青灰色的,绣的墨竹栩栩如生,他将长衫赠予萧云。
萧云拿到后,当晚就喜滋滋的换上,在吴氏面前来回踱步炫耀。可他虎背熊腰,整日舞刀弄枪,这长衫穿在身上着实怪异。吴氏嗔怪道:“你这身形,不出两天就得把衣服折腾坏。”
果然让吴氏说中了,第二日萧云骑马上山,随手将衣衫的衫角塞进裤腰,风卷着宽大的袖口掠过了一片荆棘丛,等回村时,袖子早被勾出个大口子。
暮色里,吴氏就着油灯默默给他缝补衣衫,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她自然知道萧云在介意什么。"你长得威武雄壮,沙场拼杀的样子比谁都威风。"
她忽然放下针线,坐到萧云怀中,手指抚过他锁骨处的旧疤,"当年我被那老乡绅逼嫁,你站在我身前,对我说'姑娘别怕 ',我就知道,这辈子认定你了。你不必做任何人,我就只喜欢萧云。"
自此之后,吴氏开始留意收集新鲜趣事说与萧云听。
之前谢明渊造的那个凉亭,已经成了村人们纳凉休憩的场所,很是热闹,吴氏常与王婆婆摇着蒲扇去听邻里八卦,再把那些家长里短,添油加醋地说给萧云,逗得他哈哈大笑。
一日晚饭后,吴氏跟往常一样挽着王婆婆的胳膊往凉亭去,远远望见凉亭里聚着七八个人影,竟然在说谢宁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