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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正文【驾崩】 除夕夜,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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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清平村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挂了红灯笼,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不绝于耳。
谢家厅屋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窗棂上、屋门上谢宁亲手做的剪纸福字红彤彤的。八仙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好菜,中间的五辛盘翠绿欲滴,陶壶里的屠苏酒还冒着热气。
三岁的谢安踮着脚扒拉桌沿,虎头帽上的绒球随着蹦跳晃个不停,小家伙瞅准油亮的野猪肉,肉乎乎的小手马上就要够到肉肉。谢宁眼疾手快的攥住弟弟后领,把这个总想偷吃肉的小团子按回板凳上,在他面前放上一小碗软烂的米饭,“来,这才是你的饭。”
小家伙顿时瘪了嘴,肉嘟嘟的脸颊鼓成包子,抗议道,“不要介个!我要次又,我要次又!”谢宁把那盘野猪肉端到了离谢安最远的位置,给他碗里夹了一粒饺子,“尝尝这个,比肉还香呢。”
谢安好奇的看着碗里的饺子,眼睛立刻亮起来,他筷子还握不太稳,夹不起来,索性直接上手拿。咬了一口,汤汁烫的他直哈气,却迫不及待的往小嘴里塞,吧唧吧唧吃的香。
谢宁好不容易安顿好弟弟,便端起陶壶给爹爹斟满一杯屠苏酒,祝愿爹爹延年长寿。除夕夜的屠苏酒,孩子也可以喝,所以她又给谢安倒了一小杯,小家伙模仿爹爹喝酒的样子,拿起来一口喝掉,整张小脸瞬间皱了起来,被辣的直吐舌头,逗得谢明渊和谢宁哈哈大笑。
吃饱了,谢安就闹着要出门放炮仗,谢宁怕炸着他,拘着他不让出去,还吓唬他,“外面有年兽,最喜欢吃你这样白白嫩嫩的小孩儿,一口一个,可吓人了。”
谢安被吓得缩了缩脖子,转眼又去抱谢明渊的腿,指着门外奶声奶气道,“姐姐坏!爹爹,肘,肘,我们去打年兽!”逗得谢明渊笑出了泪花。
谢明渊从怀里掏出两个绣着‘长命百岁’的红布包,塞进孩子们的掌心,“新岁平安,我们宁儿和安安,要健康长大,多喜乐,长安宁。”
谢宁望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眼圈微微发烫,“爹爹也要迎新纳福、岁岁无忧、年年胜意。” 谢安还不懂得这是祝福语,只以为是要许愿,就把红包举过头顶,学着村里人祭神许愿的样子,“我要好多好多的糖!还要一万个炮仗!把年兽炸飞!”清脆的童言童语让满屋子都充满了欢笑。
除夕守夜,谢安还是个小宝宝,困得直揉眼睛,小脑袋往谢宁怀里拱个不停。谢宁哄着弟弟躺到暖炕上,轻轻拍着被角哄他入睡。
腊月的时候,孩子们已经除服了,三年一晃而过,可妻子的面容却还是那么清晰。谢明渊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气氤氲,他踉跄着向屋外走去。
海棠树落满积雪,他踉跄着扶着树干坐下,酒壶磕在树根处发出‘咚’的闷响。“柔娘,” 他对着光秃秃的树枝喃喃,“我给宁儿定了门亲,萧家送来的聘礼,九匹蜀锦,都是宁儿喜欢的颜色。”
雪粒子扑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还有,安儿三岁了,都会跟姐姐抢肉吃了。”他笑出声,却有滚烫的液体滑过嘴角,“你总说,咱家男儿命途多舛,你要保佑他,能像寻常孩子一样顺利成长。”
正说着,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谢宁裹着披风跑过来,就见父亲歪靠在海棠树下,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爹爹!”她慌忙蹲下替他拢紧披风,却闻到浓重的酒气,“怎么喝这么多?”
“我在跟海棠树许愿呢。”谢明渊仰头望着树枝,“愿我宁儿觅得良人,岁岁欢愉,幸福一生;愿我安儿,免受颠簸,安稳度日。”
谢宁望着父亲泛红的眼眶,不由心口也开始发涩,“许愿哪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她将父亲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力气撑起他的重量,“外面太冷了,快回屋吧。”
屋内的炭盆新添了把石炭,火苗 “轰” 地窜起,映得满屋红彤彤的。
寒石县红彤彤的,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到处都透着喜庆欢乐的年味。
萧宅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爆响,萧定寒正在后院放炮仗,他把六七个炮仗用引线连在一起,点燃其中一个后,震天响的连环冲天炮瞬间炸开。
他得意地捂着耳朵,却见其中一个崩飞的炮仗带着火光落到后院喂牲畜的干草堆上,瞬间就燃了起来,那干草堆旁边就是柴堆,风一吹火舌往柴堆扑去,火势越烧越旺。
萧定寒脸色大变,扔下香,赶紧去找水桶去灭火。很快,全家人都惊动了,纷纷赶来后院灭火。萧云抄起水桶冲在最前面,嘴里骂骂咧咧,手上打水扑火的动作比谁都快。
等火灭了,萧定寒蹲在焦黑的柴堆前,用树枝戳着炭块,满身满脸都是烟灰。萧云浑身湿淋淋的,抬手作势要打,却想起暴风雪那日儿子头也不回冲出家门的样子,最终,他只是重重的拍了儿子沾满烟灰的后脑勺,“你这混小子,这年过得够红火!”
火被扑灭之后,萧定寒也没有心情玩炮仗了。一家人围坐在正厅守岁,炭盆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屋子里的气氛僵硬的能结冰。
萧母年事已高,眼花耳背,早早回房歇下了,王五和王婆婆也回偏远休息了。萧云和萧定寒父子俩枯坐着,大眼瞪小眼,只有吴氏低头纳鞋底的针脚声,在寂静的气氛中格外清晰。
吴氏抬起头,赶忙开□□络气氛,“寒儿,你小时候过年,你爹每年都给你买枣泥酥,今年也没落下呢。”边说她边给萧云使眼色,萧云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推到萧定寒跟前,“碰巧见有人卖,随手买的。”
吴氏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真是嘴硬,只能给他打圆场,“前几日,你爹的同僚来报信,说尉迟统帅亲下的令,让他初八直接到统帅亲卫营报道,官复原职,还是裨将呢。”她斜睨了萧云一眼,“你爹去统帅府谢恩,从州府回程时特意给你买的。”
萧定寒盯着桌子上的油纸包,伸手拆开,喉咙动了动,没话找话,“爹在军中,也吃这个吗?”
萧云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父子俩又陷入一阵尴尬。
吴氏实在看不下去了,截过话头,“你爹官复原职,是大喜事。咱们去放烟花吧,就当提前庆贺了。”
萧定寒想起有一年除夕,萧云刚打完胜仗回来,盔甲都没卸,就顶着他在雪地里跑了半条街,就为了去看富户家放的烟花。
他站起来,走到那堆炮仗里拿出了烟花筒,对萧云道,“爹,咱去放烟花吧。”
璀璨的火光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雪地上一家三口的脚印。
与此同时,除夕夜的京城璀璨火光冲天,更是火树银花、漫天华彩。皇宫内琼楼玉宇、灯火通明、琉璃瓦上挂的宫灯连成星河,流光溢彩间尽显盛世图景。然而皇宫正殿的除夕宫宴之上,却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太子与太子妃崔氏向永昌帝祝酒,老皇帝突然将酒杯直直摔到太子妃面前,厉声道,“够了!”他浑浊的眼珠瞪向太子,怒其蠢笨不知圣意,“行止不端,不孝不悌之妇,太子怎还携之入宫。”
殿内瞬间雅雀无声,太子妃伏跪在地,太子跪下磕头请罪,“父皇息怒!孩儿媳妇素日贤德...”
“贤德?”皇帝怒斥,“自己无子嗣却苛待庶子,谋害皇嗣,这便是贤德吗?”
崔氏脸色惨白如纸,绣着翟纹的华服被冷汗浸透。她伏地叩首,钗环相撞发出玉碎般的声响,“陛下明察!儿臣冤枉...”
太子心疼地看着发妻,又转向皇帝求情,“父皇,太子妃素来端庄守礼,堪称妇人表率,其中必有误会啊!”
“够了!”皇帝大袖一甩,起身离席。
御书房内,皇帝冷笑道,“崔家把持户部多年,又与朝臣广为串联。”他看着眼前这个愚蠢的儿子,额头青筋狂跳,“你如今竟还盛宠那崔氏,若日后朝堂后宫皆被崔家掌控,我大晟危矣!太子之位与那崔氏女,你选一个罢!”
太子手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年少无人问津之时,在一次宫宴中与崔氏一见钟情,少年夫妻,恩爱有加。永昌帝年老多疑,幸得崔氏和崔家给他出谋划策,才在皇权猜忌中保全了他,更是助他广结朝臣,托举他登上太子之位,可谓是恩重如山,劳苦功高。
前太子身为嫡长子,循规蹈矩做了二十多年的皇朝太子,也曾受尽帝王宠爱和朝臣爱戴,却被永昌帝冤杀枉死,还不是老皇帝自己多疑、私心作祟。不想如今崔家亦遭皇帝忌惮,怕是自己若不顺从,就要重蹈前太子的覆辙了。
“儿臣……”他喉结滚动,内心屈辱却毫无反抗之法,声音沙哑,“愿以社稷为重。”
太子离去后,永昌帝取出曾赐给皇长孙的玉佩,这玉佩被谢明渊流放时弃于偏远驿站,恰似丢弃他这个皇祖父。
永昌帝心中抽痛,又忆起谢明渊的父亲,已故的前太子谢怀煜。嫡长子谢怀煜仁善贤德,皇长孙谢明渊更是从出生起被当做谢怀煜精心培养,幼时开始就勤学不辍、甚少享乐,若是煜儿还在,何愁国无明君?可叹自己被小人蒙蔽,杀了最优秀的继承人,如今选中的儿子竟是如此庸碌、蠢笨如猪。
次日,文武百官疯传,除夕宴上,太子与皇帝剧烈争执。三日后,太子妃暴毙,户部尚书崔禄递上辞呈,称‘母病难侍君侧’,未等批复便连夜离京。
雪落无声,将宫墙下的血迹与寒石县的烟灰、清平村的檐雪,一并埋入了旧年。
永昌二十七年初春,永昌帝驾崩,遗诏命心腹爱臣楚丞相与李太尉辅佐新帝,留下了还算繁盛的大晟江山,太子继位,改号为承平。宗正寺接到一纸秘诏,“谢明渊之后,重入玉牒,嫁娶循郡主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