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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正文【父子】 州府营房前 ...

  •   州府营房前的空地上,萧云被按在长凳上时,他的上官陈将军身着玄铁甲胄,冷声道,“萧云,私泄石炭矿址,剥去裨将职衔,再加二十军棍!”

      二十军棍下去,臀腿间最初的灼痛已经化成了一片麻木。萧云只觉得自己冤得慌,雪崩后矿洞坍塌流民出逃,偏生遇见了谢明渊,这咋能算他私泄石炭矿址?他本想杀了谢明渊一行人灭口,可那人说有法子养活边军,要见尉迟统帅,他是一心为了边军才将谢明渊带进了帅府。

      陈将军想必是被统帅责骂了,才把这黑锅全扣在他头上。

      “伤好后滚回军营,从大头兵做起!”陈将军甩下这句话就走了。

      萧云被架起时,眼前阵阵发黑。他忽然有些庆幸,至少养伤期间不用面对军营里同僚的冷眼,不用听见他们议论 “萧云是怎么丢了前程”。臀腿间钻心的疼痛此刻倒成了慰藉,他蜷缩在担架上,恍惚间竟盼着这伤能再重些,再久些,好让他不必那么快,去面对重回大头兵的自己。

      寒石县萧宅,萧云趴在罗汉床上,听着母亲在廊下叮嘱妻子,“多炖些蹄膀汤,以形补形。”
      他回家那日是被抬回来的,妻子吴氏和母亲都吓坏了,哭得梨花带雨。最后还要他这个伤患强撑着给她们说宽心话。女人啊,就是麻烦。

      铜盆里的艾草水蒸腾着热气,吴氏轻手轻脚的就着烛光给他擦拭后背,看到那些刚刚结痂的伤处,忍不住轻叹,“怎么打的这么狠...定寒说去抓金疮药,怎么还不见人影。”

      “就他?指望那小兔崽子?”萧云冷哼一声,扭头时瞥见铜镜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底青黑,哪还有半分裨将的威风。忽然又想起自己如今已不是裨将了,只是个大头兵,心头陡然腾起一股无名火。

      "砰" 的一声,他挥臂扫落了床边放置的药碗。

      “啊!”吴氏被吓得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

      萧定寒带着金疮药归来,听见父母卧房里传来惊叫声,他快步闯入,看见满地狼藉的药碗碎片和母亲苍白的脸,脚步顿住。

      他的目光扫过父亲愤怒而扭曲的脸,将药瓶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药铺里最好的金疮药。”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吴氏急得直跺脚,“定寒!你爹伤成这样......”

      “我又不是大夫。”萧定寒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萧云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因剧烈动作扯动了臀腿间的伤,疼得倒吸冷气,重重跌回床榻,最后他狠狠捶了下床头,骂道,“混小子.....什么破药,当老子稀罕!”

      吴氏拿过药瓶,泪珠啪嗒掉下来,压抑着啜泣道,“你这狗脾气...儿子好不容易买的。”

      “谁要他假惺惺。” 萧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像塞了团破棉花。

      卧房门 “吱呀” 一声再次被推开,萧定寒端着药碗走进来,药气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他想起谢明渊说的“外伤忌怒”,话道嘴边却化成了寒冰,“把这药喝了,要再敢摔碗,我就往药里加黄莲。”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吴氏做势要去拧他耳朵,却被萧定寒侧身避开。

      "喝就喝,老子怕你不成。"萧云端过碗一饮而尽。

      萧定寒看父亲把药喝了,不由勾了下唇角,鬼使神差补了句,“谢先生说,外伤忌怒,需要静心......”
      他话音未落,那药碗裹挟着风声飞了过来,他迅速闪身,碗“哐当” 砸在了地上碎成几片。

      萧云这时候正听不得‘谢先生’三字,砸完碗,更是怒喝道,“别给我提他!我才是你爹!”

      屋内气氛骤冷,萧定寒盯着父亲剧烈起伏的后背,终究没再开口,转身踩着一地的碎瓷片离去。

      吴氏对家里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没有一点办法,只能追着儿子到卧房门口,“寒儿,你爹心里苦,才会说浑话......”

      “娘,我累了,去睡了。”萧定寒打断吴氏,头也不回的离开。

      屋内,萧云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又想起谢明渊穿灰布长衫的模样,斯斯文文,温润有礼,不像自己是个说话都带硝烟味的粗人。

      早上,萧定寒收拾完书箱,正要出门,王五却来报有客上门。萧定寒以为是父亲的同僚来探病,拔腿就想走。

      却听带伤无法起身的萧云吩咐道,“夫人,你带定寒去前厅待客。”

      “弟妹啊,不是我不讲情面...”王勇从袖中掏出一枚扳指推到吴氏面前,“林府玉哥儿与我家小女投缘,两家长辈一合计......”他故意顿住,话锋陡然一转,"只是这一家女难许二夫,还望萧家把定亲信物还了。"

      吴氏先是傻眼然后脸色瞬间煞白,萧定寒只觉耳边嗡鸣。几个月前萧云与王勇喝酒,酒意上头两人就定下了儿女婚事,回来就含糊的跟吴氏提了句,“定了门好亲”,却不想是这样的糊涂账,更没跟家里人讲过。

      “还请稍等。”吴氏转身进了卧房。片刻后,卧房内传来瓷器碎裂声。

      萧云大怒,忍着疼痛拄着拐杖撞开雕花门,臀腿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迹。
      “王老狗!”他单腿撑地,身形晃了晃却仍挺直腰板,“你女儿才八岁,懂个屁的投缘!分明是嫌老子丢了官身!就又去攀那林家!”

      王勇冷笑一声,“要不是你心慈手软,没把那迁葬队...你能落到这步田地?”

      萧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脖颈青筋暴起。“滚!”他将银锁狠狠砸向对方,王勇慌忙后仰,银锁‘咚’地砸在门板上,撞出寸许深的凹痕。

      王勇弯腰捡起掉落的银锁,阴阳怪气道,“萧将军真是好大的威风!”说罢扬长而去。

      萧云扶着门框剧烈喘息,血珠顺着裤腿滴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红。

      王勇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萧定寒盯着父亲裤腿上不断扩大的血渍,胸腔里的怒火和担忧突然转了一个方向。

      他想起王勇说的那句“迁葬队”,后背瞬间发凉,师父出发去迁葬师母,至今已经过了十八日,本该归来的人却音讯全无,谢宁每天都要往城外驿站跑。

      “爹!”萧定寒上前一步,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王勇说的迁葬队,是不是我师父的那支?”

      萧云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小孩子家家,打听这些事做什么!”他别过脸,不愿看儿子眼中的质问。

      萧定寒的声音充满了愤怒,“这是我师父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问!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住口!"萧云抄起拐杖就朝他扔去,因剧烈动作扯动伤口,准头大失。拐杖“哐当”砸在地上,他气得浑身发抖,“这就是你对老子说话的态度?谢明渊是你爹,还是我是你爹?”

      “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吴氏看着剑拔弩张的两父子,急的泪水直掉,却不知道该去劝谁,只能慌忙去捡拐杖。

      萧定寒红着眼眶,声音发颤,“那你呢?你给我定亲有问过我吗?有你这样拿儿女婚事当儿戏的爹吗?”

      萧云气得浑身发抖,伤口的疼痛早已被怒火掩盖,“我是你老子!你的命都是我给的!轮不到你教训我!”

      他站立的青石板上已经积了一滩血,话音刚落,他有些站立不稳,吓得吴氏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住他。哭喊着,“定寒!你爹有伤在身,别......”

      萧云甩开妻子的手,咬牙硬撑着站直。

      “我只想知道我师父到底怎么了!”萧定寒几乎是喊出来的,眼眶通红。

      “他好好的在统帅府呆着呢,一块油皮都没破!”萧云看着眼前稚气又倔强的儿子,也要气疯了,“你这么关心他,你干脆去认他当爹!”

      “我要去找我师父。”萧定寒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滚!有本事永远别回来!"萧云手指颤抖的指向门外,气得快要丧失理智。

      吴氏哭着追出去,喊着儿子的名字。萧定寒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等萧定寒真的走出了院门,一看儿子真走了,萧云踉跄着想追上去,刚走一步,却因伤口剧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吴氏赶紧去扶。

      “王五...快去...去跟着他。”萧云扯着吴氏的衣袖,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吴氏慌得大喊王婆婆去请大夫。吴氏早已哭成泪人,好好的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天空开始飘起雪花,黑云压城,风雪即将来临。萧定寒站在郑家院外,他看不到院里的情形,也不知小哭包此刻是不是正在翘首以盼她爹爹回来。一想到若让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抓了师父,不知她会多难过,心里便一阵揪痛。

      王五缩着脖子跟在身后,怀里揣着吴氏硬塞的暖炉,小声劝道,“少爷,下雪了,咱回家吧?”

      萧定寒冷冷瞥他一眼,转身往南街走去。青石板路覆了薄雪,踩上去沙沙作响。路过铁匠铺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去给我买盏防风灯。”待王五转身,他却闪身进了旁边的铺子。

      王五举着防风灯在雪地里来回寻找,灯笼穗子上很快就结了冰棱。找遍了南街也不见萧定寒的踪影,他只得转身往郑家跑去。

      待王五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萧定寒提着盏灯从铺子中走出来,他裹紧披风,靴底踏过积雪的声音渐轻,很快消失在呼啸的风里。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暴风雪肆虐起来,王五焦急地拍响郑家院门:“谢宁姑娘!我家少爷在这吗?”
      谢宁打开门,疑惑道:“萧定寒不是在家吗?”
      王五喘着粗气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急得直搓手:“他若不在你这儿,肯定是往州府去了,可这暴风雪......”

      “我去找他!”谢宁抓起墙角的斗笠,提起防风灯就要冲出门,却被郑婶婶一把拉住,“傻丫头!暴雪封城了,你怎么找?”

      小姑娘急得跺脚,“这么大的雪,他若去州府,只能在城外的驿站落脚,我日日去驿站等消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定能找到他!”

      谢宁和王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一刻钟后,一辆覆着厚毡的马车便在郑家门口,谢明渊竟然回来了!

      城郊荒野中,萧定寒的灯笼只剩豆大的火光。雪幕铺天盖地,将世界变成了混沌的白,他很快发现自己已经辨不清东南西北。

      脚渐渐没了知觉,踉跄着踩进雪坑,他没了方向,只能凭着记忆往驿站的方向挪。喉间像塞了团冰渣,张嘴时只呵出白气,连‘救命’都喊不出口。

      夜幕降临,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谢宁的斗笠早已被狂风吹走,防风灯在黑夜里晃出暖黄的光圈。王五举着木棍在前探路,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得一个趔趄,凑过去看,是半埋在雪里的灯笼。

      “少爷!”“萧定寒!”王五和谢宁急切的呼喊声被风撕成碎片。

      谢宁举着防风灯,王五扒开那灯笼周围的积雪,却一无所获。

      风雪骤然转急,像无数冰针刮过脸颊。谢宁攥着灯笼的手不住发抖,眼看着前方王五的身影被雪雾笼罩,渐渐模糊,转眼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

      “王五哥!”,她的呼喊瞬间被风雪吞噬。她踉跄着想追上去,却一脚踩空,整个人跌进雪坑。防风灯骨碌碌滚出老远,熄灭前最后一丝亮光,照亮了雪地上模糊的脚印,蜿蜒向更深处。

      寒意从四肢百骸涌来,谢宁跌跌撞撞的爬起身。湿透的裙摆冻得硬邦邦,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快要冻僵的身体,她的靴尖突然踩到个硬物,她赶忙趴下去摸索,摸到一枚小鸟哨子,哨链还缠在一个冻僵的手指上。

      “萧定寒!”谢宁带着哭腔,发疯似的扒开积雪,终于露出了埋在雪里的萧定寒。

      “醒醒!”她拍着他的脸,萧定寒毫无反应,鼻息微弱得几不可闻。谢宁急得泪水夺眶而出,突然想起人的体温能驱寒。她颤抖着解开自己的棉袄,将萧定寒冰冷的身躯紧紧裹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他冰冷的后背。

      暴风雪在耳边呼啸,谢宁却感觉不到寒冷,她摸出那枚哨子,用尽全身力气吹响。尖锐的哨声刺破雪幕,惊起远处几只冻僵的飞鸟。

      王五顺着哨声找来,看见谢宁抱着萧定寒的身影,在风雪中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他赶忙上前,把两个孩子抱进怀,接过哨子,又用力吹响。

      不久,远处传来人声、马蹄声,还有晃动的火光穿透风雪,渐渐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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