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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正文【暴雪】 又是一年秋 ...

  •   又是一年秋,太子谋逆伏诛已过三载。

      永昌帝夜半惊梦,醒来满头大汗,冷汗如注,浸透了里衣。案头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他苍老脸部的皱纹照的忽深忽浅。

      最近他常梦到早逝的原配发妻,她素白的裙裾染着血色,垂泪问他:"吾儿何辜?陛下为何连亲生骨血都不肯放过?"

      永昌二十六年秋分,永昌帝下令重查太子谋逆案。月余后,太子冤案昭雪,午门血光再起,当年构陷太子的三皇子及其党羽悉数伏法。永昌帝追封太子谢怀煜为景昭太子,将其与家人的尸骨迁回皇陵。

      深夜的御书房,老臣捧着谢明渊的近况密折叩首:"陛下,谢庶人在燕云州育有一子一女,是否宣其返京?"

      永昌帝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在衣摆上都浑然不觉,这老匹夫分明是在逼他直面继承人问题,太子冤案既雪,是否该召回皇太孙?

      次日早朝,户部尚书崔禄率朝臣们跪请立五皇子谢承玦为太子。

      永昌帝在御书房批奏折,他年岁已高,目力不济,都是让身边近臣读给他听。他拨弄着毛笔上的狼毫,忽忆起谢明渊不满周岁时,自己曾抱着他拨弄他的胎发。

      近臣读完奏折,他沉默良久,哑声开口,“给尉迟岳传秘旨,监视燕云谢氏,谢明渊非谋逆实据,不得妄动...至于返京...”烛火突然爆开一朵灯花,在他脸上投下狰狞的阴影,"不必再提。"

      两日后,永昌帝下旨,五皇子谢承玦仁孝聪慧,即日入主东宫。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可肃国今年却因干旱正闹饥荒,肃国必然会来犯边,边关战云密布。

      燕云州统帅府内,尉迟岳正盯着墙上的舆图,与手下心腹敲定防范肃国劫掠的布防计划。夜深人静时,他刚踏入卧房,暗卫便从梁上翻落,将一封秘旨呈至案头。

      寒石县一处酒楼里,萧云正与一位同僚喝酒。

      王勇勾着萧云的脖子,酒气喷在对方脸上,“萧老弟你这回升了裨将,以后要多多提携兄弟啊!”粗瓷碗重重的碰在一起,“我敬你!"

      萧云仰头饮尽,抹了把嘴道,“这立功的机会马上就又有了。”

      王勇给他把酒满上,“我可不求立功,肃国这次来势汹汹,咱们去镇远关,能活着回来就行。”

      “放屁!”萧云拍着桌子震得碟子里的花生乱滚,“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阎王爷收不走咱!”

      王勇却认真起来,“萧兄,你不但骁勇善战,还有贵人护着,可我...我怕是...”他拿出一块银锁,“我家小闺女今年八岁,跟你家定寒差两岁多点。若我死在战场上......”

      “说什么呢!”萧云重重放下碗,却在触到对方眼底的悲凉时,僵住了,眼前的王勇,鬓角已经满是霜雪,眼尾的皱纹比去年深了许多,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剽勇模样。

      “行了行了!” 萧云把那银锁收起来,抓起酒碗猛灌一口掩饰酸涩,“真要有个万一,你闺女就是我萧云的闺女!”

      散席后,萧云醉醺醺往家走,秋风打在脸上,才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刚拐进胡同,就见自家门前停着驴车,月光下,儿子正往车上搬藤筐,青色衣摆被风轻轻吹起。

      “将军。”王五垂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的拘谨,萧云冲他点了点头。

      “臭小子!” 萧云舌头打着卷儿,“大晚上干嘛去。”

      萧定寒不说话,沉默的继续搬东西。萧云看着儿子,他今年十岁了,个子窜得飞快,褪去了幼时的圆乎乎,肩胛骨都支棱了起来,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模样。萧云想着以前儿子犯错,被他教训时总是吱哇乱叫,如今竟然这么沉稳了。

      “问你话呢!”萧云踉跄着上前,酒气里混着几分不自在的心虚。自小加上对儿子是非打即骂,他又常年在军营,自从萧定寒拜师后,父子俩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如今想说句话,都像隔着道墙。

      萧定寒没抬头,“去清平村。”声音像块冰,“先生等着用这些书。”

      萧云探头看过去,那藤筐里果然有书,他心中竟生出一股欣慰来。跟着文人好好读书,将来要能考科举,不比跟着自己上战场强。

      萧定寒把东西搬完,转身对王五说“走了。”王五想劝劝少爷,又不知如何开口,回头看看萧云,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同情,最后只能抖抖缰绳出发。

      萧云望着驴车远去的背影,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路上小心。”可这话刚出口,就被吹散了,只有风听见。

      立冬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看好弟弟,听郑婶婶的话,爹爹很快回来。”谢明渊将儿女的小手放进郑家娘子掌心,又往她袖中多塞了锭银子,在一双儿女的目送中踏上了马车。

      谢宁知道,爹爹是去接娘亲回家,她便乖乖的带着弟弟在这里等。

      纪氏亡故于流亡途中,当时时间仓促只能就地安葬。

      谢明渊隐居山村,日子如深潭静水,古井无波,直到前日他去县城采买,听见茶肆里的说书人在讲景昭太子冤案昭雪天下,才知道父亲的灵位已入太庙,如今他虽仍是庶人,却已经能自由的出入燕云州。

      纪氏的忌日近了,想到她的坟茔两年无人祭扫,谢明渊心中便一阵抽痛。他决定尽早出发,将纪氏迁葬到清平村后山。临出发前,他再次将儿女托付给县城的郑家娘子,雇了迁葬队就出发了。

      取了纪氏的棺木后,谢明渊扶灵返程。行至鹰嘴崖,暴风雪骤起,漫天飞雪,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马蹄在积雪中打滑,马车车轮深陷进雪坑。

      谢明渊攥紧麻绳,与两名大汉弓着背在前头拽车,其余人在车后死命推,众人合力,终于将车轮从雪坑中拖出。

      “谢兄弟,这雪越下越大,怕是走不得了。”谢明渊旁边的壮汉抹了把脸上的雪水。

      流放时谢明渊来过鹰嘴崖,他望着被暴雪压弯的松柏,抬手指向前方的山壁,“先找个山洞躲避,大家跟我来。”

      迁葬队跌跌撞撞进了山洞,却见洞内缩着五、六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惊惶,看到有人进洞,全都拿起木棍,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

      “别害怕,我等路遇暴雪,借地方避寒,并无恶意。”谢明渊卸下背囊,迁葬队众人纷纷找地儿休息。

      洞内的流民们蜷在一起,盯着他们,仍不敢靠近。

      迁葬队升起火加热干粮,酥油香气顿时漫开。流民们盯着食物,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谢明渊将自己手中的饼递给了一个年纪稍大些的流民。那人拿了食物跟其余流民分食了。

      之后他就与谢明渊攀谈起来,“我们是从苍狼山脉深处逃出来的。有人在那深山老林里私开石炭矿洞,抓我们当苦力做矿奴啊...”他剧烈咳嗽着,“前日雪崩,矿洞塌了半边,矿奴们纷纷出逃,我们也趁机跑出来,还有人在后面追...”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流民们捧着迁葬队给的热水啜泣。

      谢明渊指尖抚着纪氏的棺木,内心踌躇。

      燕云州毗邻着军事最强大的肃国,地处边境,苦寒贫瘠,却养着三十万边军,朝廷每年拨的粮草他最清楚不过,根本养不活这么多边军,那养军的钱从何而来。

      他早已不再是肩负天下命运的皇太孙,不过一介庶民,养儿育女,安乐生活,还要卷入这些麻烦之中去吗。可流民们褴褛衣袍下的鞭痕、昨日老者的哭诉,还有自幼深植于心的"民为邦本"的训诫,却像细针一样扎进他的心口。

      洞外雪势渐弱,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谢明渊望着瑟缩的流民,开口:“天亮后,你们跟着我们走。”
      流民们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

      雪渐渐停了,众人刚收拾行好囊正要离开山洞,却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士兵疾驰而来,为首将领手持长枪,枪尖红缨染着未干的血渍。

      “把这些逃奴都抓起来!”萧云手持长枪,高声喊道。躲在迁葬队后面的流民们发出绝望的哭喊,纷纷跪地求饶。

      谢明渊认出了萧云,横跨一步面对他,“他们犯了何罪,萧将军不分青红皂白的抓人。”

      萧云勒住坐骑,在看清谢明渊的面容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枪尖下意识下垂半寸。“谢...先生,怎在此处?”他目光扫过纪氏棺木,沉声道,“这是军令。你别管闲事。”

      “军令?” 谢明渊冷笑,“让百姓在暗无天日的矿洞卖命,就是军令吗?”

      萧云的手紧握长枪,红缨在风中剧烈抖动。“谢先生,你知道的太多了。”他与谢明渊对视片刻,忽然调转枪头指向迁葬队。“得罪了!违军令者!”枪尖寒光一闪,“格杀勿论!”

      谢明渊不退反进,直逼到枪尖抵着咽喉才停下:“带我去见尉迟岳。”

      寒石县,萧定寒正带着谢宁在茶馆听书,将刚买的糖炒栗子推到她面前。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开始讲景昭太子偶遇祥瑞白鹿,被三皇子污蔑私蓄祥瑞窥伺神器,就此埋下祸根的桥段,堂下茶客们的唏嘘声此起彼伏。

      这些日子里,景昭太子案成了市井间最热门的谈资,寻常百姓疲于生计,难得有这等皇室秘辛能敞开来听,便是这说书先生连续讲了两个月,仍是座无虚席。

      “都听了五遍了,你还不腻?”萧定寒剥着栗子,故意把碎壳往谢宁身上扔,小姑娘灵巧地偏头躲过,报复性地把栗子壳扔回去,又对他说,“不腻。等爹爹回来,我要把这故事讲给他听。”

      这几天,她听明白了“谋逆”“冤案”“血诏”,明白了家中曾经遇到的凶险,听着说书先生讲着祖父的故事,总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隔壁桌的醉汉拍着桌子,“皇家的事儿,谁知道真假,说不定那景昭太子也不无辜。”
      小姑娘 "嚯" 地站起身,凳子在青砖上划出刺耳声响,“景昭太子是好人!”萧定寒慌忙去扯她的衣袖,听个故事怎么这么认真,却见她仰着通红的小脸,像只炸毛的小猫。

      眼见气氛不对,说书先生咳嗽两声,“小姑娘说得是,如今冤案昭雪,太子灵位入太庙,便是上天有眼呐。”

      说书先生及时圆场,惊堂木再响,谢宁气鼓鼓地坐下。萧定寒把剥好的栗子全堆到她碗里,"消消气,跟酒鬼计较什么。"

      谢宁看了眼堆得冒尖的栗子发怔,“我爹都走了十五天了,”她捏起一颗栗子,“也不知道他带的干粮够不够吃?路好不好走?万一遇着暴风雪...”

      萧定寒望着她垂落的睫毛,劝道,“师父武艺高强,都能在山里空手猎到狼,你就别担心了,啊。”

      谢宁没有开怀,反而泄了气一样的耷拉着肩膀。

      萧定寒看她耷拉脑袋的模样,故意用栗子壳堆出个歪歪扭扭的小塔,塔顶还放了颗完整的栗子,“诺,给你建座‘栗子堡垒’,要不要派兵驻守?”

      谢宁抬眼瞥了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就这还堡垒?粗制滥造,不用攻打,我打个嚏喷都会塌。”谢宁说着屈指一弹,栗子壳塔顿时轰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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