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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夜沉沉动春酌 那头青丝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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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清夜沈沈动春酌
潘小玉张弓,箭芒挑着万家灯火。弓弦在指尖轻轻颤动,周遭人声像颤下的尘埃。漠北将军先看见她的双眼,眉梢和额头都溅了血迹,因而像一只斑斑的雪豹。那双豹眼晶光迸射,让人浑身血液都冻住;而箭羽破空而来,燕尾也似拂过千门万户,洞穿咽喉,将漆黑的夜景铺往四面八方。
她又搭上一支箭。敌军不敢乱动,有了闲聊的余裕。大猫慵懒地偏过脑袋:“谢先生?”
谢清晖将帛书系上箭尾。他仍旧只穿中衣,单薄锁骨落在领口中,像一根插在白瓷瓶里的兰花:“诗,我已然写好。散布军营、使人传唱,还有劳小玉姑娘。”
谢清晖不用兵,只攻心。所谓北虏作乱,不过是一些散兵游勇,后无粮路,旁无增援。内示以坚墙厚壁,外动以思乡歌谣,敌军必然军心动荡。散兵聚集只靠一腔血勇,血勇散了,摆布起来易如反掌。
潘小玉定定看他,像是想起些什么:“我说你们谢家人也是聪明——只是能谋人不能算己,聪明得百无一用。”
一截断臂丢过来。潘小玉替他挡住,断臂湿答答掉在地上,腥臭不堪,飞着几点苍蝇。但能看出是读书人的手。指节修长,指尖玉润,血污中还溅着几点墨迹。谢清晖的身子动了一动。
柳辞雪大步走上高台。这里是潘小玉选定的射箭之地,也是金陵有名的孙楚酒楼。楼上清风徐来,风光敞亮。此刻夜平如砚,四面散泊着星光。星辉落在玄甲的凹处,桃花眼眯起来笑,漆黑的颜色,像猛虎蹲伏的渊薮:
“谢中书,猜猜这是你哪位文友?会是柳公子、刘从事还是沈……?”
“凭你也动得了沈鹤归?”潘小玉不屑一顾。
“纵然不是沈鹤归,也是谢中书昔日良友。或许还是对中书郎深相仰慕、倾心相交的某人呢?”
谢清晖极慢极慢地蹲下,忽而一个踉跄,劈手夺过柳辞雪腰间酒袋。柳辞雪只消一抬脚,就能把这清瘦公子踢到四脚朝天。但他不敢动弹:之前木枷、锁链,都是西昌侯吩咐的尺寸,一毫不敢多加。
就算他和谢清晖都是西昌侯畜养的宠物,也有家犬和珍禽之分,况且看西昌侯的殷勤模样,是真把谢清晖当个人。
原话是旷世逸才,两百年未见其比。
皮袋倒转,酒液淅淅沥沥滴下,上好的宜城酿,把断臂冲洗干净。能看见清晰如柏叶的掌纹,食指有白玉扳指的勒痕,无名指一道小疤。
这是会稽虞生,昔日对谢清晖极好。谢清晖性好山水,却又是王公贵族的座上宾,不能遂远游之愿。虞生是豪富之家,搜罗了各种奇花异草,又精心养护,只盼着谢清晖多来自家走几遭。
而今却被柳辞雪抄了家。
柳辞雪看够了谢清晖的模样,方才开口:
“谢中书以为我公报私仇么?非也,乃是西昌侯亲命。你私藏八皇子密探之事,正是这位虞先生告发。这是死罪,虞生却也不想让你死。他只求西昌侯把你贬为罪奴,然后赏赐于他。”
军靴在断臂上碾了一碾:
“西昌侯说了,君臣之间,不要这等小人掺和。不过谢先生也得留个心眼,昔日冠盖满京华,于你是诗酒风流、意气风发,可也不知道多少人暗中憔悴。——酒让你倒完了,现在没得喝,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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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得了潘小玉吩咐,把一部分囚犯放出来,要他们支援东城。首要巩固城防,其次安抚百姓。
囚犯多是年轻士子,露才扬己,把功名看得比性命重。于是和守军打成一片,热火朝天。城外坚壁清野,城内长明如昼。长风猎猎,夜色似画卷浩然展开,隐约还是去岁的盛世气象。
只有陈夷跑了。他要找妹妹。
推开中书省重门,陈缨坐在满地清光中,把着一支狼毫笔。讨贼檄文摆在眼前,已经誊抄了大半。原稿文采飞扬,却又曲径通幽,话里话外暗示韩兰英谋事不成,功亏一篑,实乃顾虑入侵的北虏。既坐实了罪名,又保全了名节。
同时又点出执笔人陈缨的立场:无论小皇帝,也无论西昌侯,只论南北大防。
好一枝生花妙笔,但不是陈缨的字。
金玉其姿,襟怀洒落,有几分谢清晖的笔意,却用锋芒换掉了清逸。陈夷也曾出入权贵之家,认出字迹真正的主人:传闻中暴卒的八皇子。
再一抬头,省外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玄衣,玉质金相。薄剑眉,丹凤眼,眸子粲若春星。昔日稚嫩的眉眼,已换上玉山般的朗润沉着。正是宗室中以貌美才高而闻名的八皇子萧云兴。
陈夷薅起妹妹,两人一并行礼:“见过八殿下。”他也不知道该对这个“死而复生”的皇子说什么,意欲脚底抹油:“有殿下在,臣和臣妹就不久留了。”
是死人,嫌阴气重。
是活人,恐惹是非。
“哥!”妹妹不高兴,小狐狸也似滑下来,“八殿下人好着呢,替我写表文,让我看兵书。”
八皇子温文尔雅,声音也好听得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令妹文采不俗,本不劳本王代笔。只是乱世之中,文章小伎,还是要以兵戈为上。孤要早知道这个道理,也不至于眼睁睁看谢清晖改换门庭。”
陈缨给陈夷看新得的兵书。陈夷没心思,只是左顾右盼:左顾有没有西昌侯的眼线,右盼有没有杀进来的叛军。但中庭无人,只有一个长身玉立的八皇子,腰间悬着清冰般的剑光。据说这柄剑是谢清晖起的名,叫做“无霜”,八皇子宝贝得很,极少出鞘,今日却沾满斑驳的血渍。
他喟叹般擦拭剑锋:
“谢清晖救了孤的密探,却不知道孤王未死。他就这样投了西昌侯,可惜文才。陈姑娘,你说,一个绝代的诗人,是失足政局、愈陷愈深好,还是英年早逝、不沾血尘为上?”
剑尖挑出青年人明朗的笑:
“是月亮就该待在天上,是玉璧就该封在山里,孤王来此,就是想让谢兄干干净净地长眠。”
宋元思带两个亲卫进门:“八殿下。”
他看见陈夷兄妹,伸出两指,悄悄打了个招呼。
陈缨看见宋元思怀里油布包,脸色霎时白了。陈夷扑过去:“谢中书,你死得好惨啊!八殿下,知道你爱而不得、由爱生恨了,但人死万事了,还是给谢中书好好葬了罢!”
萧云兴的脸色比陈缨更白。他晃了一晃,月光在剑尖扑得粉碎。
“啊不是,谢中书怎么就……”宋元思莫名其妙,“这个是我趁乱抢的猪头肉。”
他扶住八皇子:“殿下,一切按您吩咐。我找到谢先生,就喂假死药把他带走。只是谢中书没和西昌侯的人一起走,他一个人走小路上了钟山,我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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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晖独自上了钟山,这里有虞生的宅邸。虞生家室豪富,孤身入京,这座庄园被他装点得奢华而冷寂。沃野开满奇花异草,假山边畜养着珍禽,触目都是幽丽的小天地:他以为谢清晖喜欢。
谢清晖不喜欢。他打开鸟笼,极有耐心地安抚白鹇。白鹇遍体如雪,剪羽后的翅膀仍旧美观,只是飞不起来,徒劳地扑打着黄金笼。
都没事了。
很轻的声音,带点温柔缠绵的气音,像一块刚出炉的桃花酥。岂有人类听过谢清晖这等声线。
白鹇安静下来。紧接着,抚摩翅骨的指尖泛起微光,羽毛飞速生长。又是一只蓬松、美丽的大白鸟,骄傲无边,羽翼健全。
谢清晖花了点时间,放走虞庄内每一只活物,鲜血早已濡湿后背的衣物。他走入宅院,仆从死得七零八落,多是被柳辞雪的部下一刀挑透胸背。虞生还没有死,他仰卧在厅堂的正中央,双目死死盯着谢清晖,无神的眼眶似要生出倒刺来。
他的喉咙咔咔作响,似乎有万千遗言要说出口,为什么自己恨这样一个人。
谢清晖扶住他的脑袋,朝向窗外:
“都要死了,何必看我这个沽名钓誉的俗人。看天上的月亮罢。见之忘俗,以后当个好人。”
他绕过虞生,复又踏足高台。
这里不比孙楚酒楼繁华,却同样高峻,天高风阔,可以把视线和声音都带到很远的地方。举目望去,潘小玉已经平定动荡,只是东城那边颇有些不安生,乃至有几点火光。如果北虏的斥候制造骚乱,敌军又会趁虚而入。
谢清晖酌了虞生家藏的佳酿,登楼赋诗。
昔日江南全盛,金陵城有柳潇湘抚琴、王宁朔赌射、谢清晖赋诗,史书中绝代风华不过如此。而今京城只剩他一人。
举杯邀明月,万象为宾客。
清越的吟诗声响彻最高楼。
金陵城为之沉寂,此刻再无一丝人声,也无一丝扰动。唯有点点白露滴落,长夜未央。有人推开窗扉、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那个逝去的时代。
就在此刻,一枝银亮箭镞,雪狮子也似堂皇扑出。在万籁俱寂中咆哮,撕碎斥候的胸脯!
这不是潘小玉的箭。精准稍逊,但更加迅猛,可以想见射箭之人的风姿,张扬似孔雀,灿烂如骄阳。
匹马风流、赌射夺魁,射术连潘小玉也不得不佩服的,金陵也只有那么一个人:琅琊王氏少主王宁朔。
谢清晖撩起袍摆。
正中夜。虞生模糊双眼最后看到的,是一轮明月皎皎下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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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晖怎样也想不到这一着。
他走山路回城,特意撇开跟踪之人,却在护城河附近被人砸中腿弯。
两眼一黑,已沉入冰冷的江水,江面风如刀割,把头脸一点点割到水下去。
扬雄云: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
人固有一死,不死当涂死沟渠。
没有死,只是剧痛。绳索勒住四肢,一张大网把他拖到甲板上。迎面是几张陌生的面孔。不是北虏,不是禁卫,只是阴沟里的奴贩,寒夜中森森地露齿而笑。
为首的奴贩把他胸腔里的水按出来,手背忍不住多蹭了几下:“这身皮子不错。”
谢清晖受寒发烧,脸上尽是绯红,竟显出冶丽的模样,仿佛花为肌肤。两个喽啰给他锁住手脚,那头青丝流泻下来,鬒黑绮丽。余霞散成绮。
奴贩斜眼看他:“喂点药,船舱里锁一夜,明早就该求着兄弟们碰了。——啧啧,这模样,不知道值多少金帛。”
“值我——在八关斋的日子动杀戒。”
剑锋刺穿奴贩咽喉。剑如吴盐越女,皎欺霜雪。剑柄是上好的蓝田玉,执剑的手与剑柄同色,修长漂亮,骨肉停匀,很适宜麈尾谈玄。
奴贩和喽啰眨眼间杀尽,正是斋日礼佛般的静穆。那只手沾着墨迹、缠着佛珠,此刻拭净了血迹,把谢清晖轻轻抱起。待要褪掉衣物检查伤势,却看见青年人的眼睫微微一动,想是还陷在被擒的噩梦之中,睫毛间全是泪水。
“那就先不褪了。”
那人轻手轻脚把谢清晖靠在怀里,喂了几粒丹药。几乎要亲上去,最后只是吹了吹锁骨的刮伤。
一双长挑狐狸眼,在静夜中微微眯起,眉峰森秀,万水千山。
几股未知敌友的追兵,仓促赶到岸边,却又齐刷刷住了脚。但见船似白莲,横在中夜涨平的江水中。船上之人风姿秀逸,霜明月朗,肌腰清臞,列松积玉。只是周身上下都沾着血,衣袍看不出本色,被他护在身后的青年倒是干净到刺目。
那人面色如常地弹琴,仿佛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都是这般模样,何况区区血迹。一面弹,一面小心翼翼地回顾,看琴声是否抚平挚友微蹙的眉心。
琴是绝唱,人非良人。
是将门出身、遭逢家难,颠沛流离二十载,当过道士也做过刺客,而今忝为文坛盟主的沈鹤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