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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于红药惟看色 剽窃诗作是 ...
中书省古称凤凰池,省中风光幽静,红药葳蕤,日光如蜻蜓点水般晃动。陈夷暗想:景不如诗,诗不如人。
中书郎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肤色莹白,玉树无瑕。一双极秀丽的眼,纤长眼睫微微垂着,似夜色覆住昙花的新瓣。省内宾客络绎不绝,满座衣冠胜雪。谢中书坐在一众名流贵客间,漂亮得晃眼,清贵到出尘,像金杯玉碗中的琉璃盏,眉眼都含着澄淡的华光。
可惜是个逐利之徒。
不过,有求于人,陈夷压下那点惋恨,低眉顺目说:“我朋友宋元思剽窃诗作是错。但谢中书名门贵胄、诗才绝世,何苦如此计较?再者,国有律法,刑由有司,您又怎能把人关进私牢?看在一面之缘的薄面上……”
谢清晖停笔:几时的一面之缘?
是在前年开春。彼时先帝未崩,太子未死,江南尚是盛世。士女富逸,歌声舞节,桃花绿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陈夷举了秀才,携父老乡亲们的一千个铜板,骑鹤上扬州。才入建康城门,就逢着一位轻裘玉带的贵公子,对他粲然一笑:“一别经年,吾友安否?”
这一笑直如春月初霁、秋山清晓,陈夷何尝见过这等人物,搜肠刮肚是几时梦中相遇,却见那人轻轻伸手,摘下自己斗笠边沿瑟缩的山花,满心怜爱,满目悠然:“吾友敬亭山,多谢你遣使问讯。”
陈夷是宣城人,走丹阳道入京,确实路过敬亭山,山花也是那时沾上。“吾友”是敬亭山,“遣使”是那朵山花,原来自己连朵花都比不上。陈夷气得浑身发颤,这一颤,把笔墨、诗稿、拜帖等等全抖落出来,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贵公子挑眉。竟是把他这些物色都扫了一眼,过目不忘。又见他衣衫单薄,微微叹了口气:“你学诗么?”
当今以文章取士,诗自然是要学的。只是以他天资,皓首穷经,又怎如京城谢清晖、沈鹤归诸人万一?陈夷方欲开口,对面又问:“这策论是你写的?”
是友人所做。
话音方落,裘衣轻飘飘落在他的肩头,一并递过来的是诗稿和财物。贵公子把玩手中玉带:“这是八殿下亲赐,不好就这么送人……”
玉带一分为二:“你拿镶玉的一半换钱,给你和朋友买些典籍。剩下一半,我留个念想,免得辜负八殿下。”
天赐横财。陈夷也不敢说,也不敢问,良久才开口:那你穿什么啊?
对面一笑,指了指不远处的高楼,是王公贵族宴饮之地。那副笑意干净又漂亮,有少年人近在眼前的得意,也带点远在天边的矜高,像阳春的山色。贵公子往高楼去了。无移时,或许是写诗夺了利物、受了赏赐,他又是轻裘玉带的装束,倚着阑干对陈夷一招手。第一下是示意,第二下是送别。他们的交情到这里也就停了:素华虽可揽,清景不同游。
陈夷后来才知道,此君是名满京华、素有金陵明月之美称、与琅琊王氏王宁朔并称为双璧的谢清晖。
那时的谢清晖,自然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风华黼藻,当今独步。光风霁月,一时无二。
只是天之骄子的温善,像百尺的琼楼,居高临下,高处生寒,且因时移世易而摇摇欲坠。譬如眼下,谢清晖对陈夷朋友的死活就不怎么上心。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陈夷急了:“宋生与您曾在八殿下府上共事。前月八殿下暴死,也是宋生高义,代为经理丧事。您该念故旧之谊!”
哪壶不开提哪壶。世人皆知八皇子对谢清晖倾慕无加,满心满眼只有一个谢哥哥。先帝驾崩,皇叔西昌侯辅政,隐然有篡位野心。八皇子入京勤王,死得不明不白,也未见谢清晖有丝毫表示,仍旧是做自己的中书郎。
春寒料峭,谢清晖咳了一阵。他披着西昌侯新赐的白狐裘,一寸皮毛抵一寸黄金,那张脸白皙秀丽、几无瑕疵,比狐裘还要矜贵,怎样牵动都是好看的。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一旁小吏失了耐心,呵斥:“中书郎为今上执掌文翰,岂有时间听你胡搅蛮缠?累病了西昌侯怪罪下来,你拿脑袋担待?”
所谓今上,不过一具傀儡。说不定哪天就毒哑勒死,换一个更小更温顺的。西昌侯却是真的大权独揽,杀人活人。
陈夷一推手,那小吏撞在了桌角上,头破血流。小陈暗叫不好,他虽以儒术传家、经学为务,却天生一副武人骨架,是个文吕布。这下请托变成了砸场,陈夷索性挺胸昂首:
“——谢中书,您真不愧是金陵城的明月,明月专拣高枝上。前天爬八殿下的院,昨天上沈少傅的山,而今又攀上西昌侯的最高楼。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剽窃诗作是罪,以文才欺世盗名又如何?”
谢清晖安之若素:
“我何尝不想归去来兮,去剪北山之莱。只是王事靡盬,不忍独善其身罢了。”
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门第高、脸皮厚、美风容,便可称名士。
陈夷气冲天灵,一拳打向谢中书的面门。这副名士风仪值钱,金陵城找不到更金贵的东西了,拿自己一条命去换也值得。两边小吏吓得魄散,慌不择路去挡,这一下如波开浪裂,扑棱棱倒了满地。哐当一声,陈夷的拳头砸到了刀背上。刀刃轻轻一拧,陈夷指缝鲜血淋漓。
刀尖没有指他,对准的是谢清晖咽喉。
执刀之人一身玄甲,浑如泰山,衬得那柄刀烂漫如柳絮。刀是西昌侯亲赐,人是西昌侯收养,都叫辞雪。柳辞雪锁眉,灼热刀光几乎扑到青年脸上:“谢中书,你私藏八皇子密探宋元思,罪证确凿,廷尉狱有请。”
眉关紧锁,嘴角却有些讥诮:
“不惟物证,人证也在。一并请了。”
陈夷反应过来是说自己。十几个兵士冲进来,如狼似虎把他按住。柳辞雪亲自取了器械,把谢清晖锁好,啪嗒一声,怀袖间一枝桃花落在地上。已是人间四月,这桃花大约是在山上折来的,露浓风满,开得极为华艳。柳辞雪又是一笑:“送沈少傅的?知道他近日要回京?来不及了。”
这两人都是桃花眼。柳辞雪的卧蚕浓些,掩在冷峻眉骨下,含笑复含怒。谢清晖睫毛纤浓,眉若远山,眉睫掩着一粒泪痣。眼瞳是浅淡的琉璃色,看久了,恍入仙坞迷津。
桃花眼含着笑,把桃花碾得粉碎。
谢清晖稍有叹恨,旋即舒展眉心:“金陵不乏桃花,世上也不乏倾慕沈侯的人,总有人送他一枝花,天意岂能让沈鹤归辜负春光。”
柳辞雪挑眉:“说这些情话,你和沈鹤归有断袖之欢?”
谢清晖不解:“沈侯爱重我的诗才,天下皆知;倘使您去读沈鹤归的诗,必然也会喜欢他的人。诗文当前,谁还去想那些欢爱?”
柳辞雪笑道:“那挺好。沈鹤归替你收完尸,就可以睹诗思人了。”笑罢一牵锁链:“走!”
———————————————
陈夷被押解出门,门外只备了一辆马车。他挑开帘幕,但见刀戟森森,恐怕路上稍有颠簸,就要被这些利器刮得皮开肉绽。把心一横,刚准备坐进去,就被柳辞雪拽出。对面呵斥:“是你的位置吗?就硬坐。”
想必马车是给谢清晖准备的。陈夷只配被两个兵士,拿矛柄戳着往廷尉府走走停停。披枷带锁走了半里,有人大叫:“哥!”踩着木屐跑过来,是陈夷的妹妹陈缨。
陈缨十六岁嫁了颜氏子,对面嗜酒不羁,两人是一对怨侣。陈小妹工书善赋,恰逢西昌侯揽权,虽则战乱四起,还是写了一篇《升平赋》献上去。西昌侯看了很喜欢,邀她入宫考校学问。
陈夷一挣,木枷就扑棱棱碎了:“你的事,韩公怎么说?”韩公名为兰英,是宫中有名的女博士。陈缨哭出声来:“韩公撵我走!她说妇道人家要守规矩,不要想着抛头露面……”又抽抽搭搭:“西昌侯要留我,谁知道韩公献了几首闺怨诗,说女子离了丈夫,岂能有乐?于是就把我撵出去。”
老而不死是为贼啊。陈夷替妹妹咬牙切齿。韩公当年不也是不堪婚配、献赋入仕的么?而今忘本,老狗该死。
哐当一声,宫门摔下一颗人头。鬓发斑白,面容和善,慈祥老妇的模样,正是韩兰英。人头一枚接一枚滚落,如雨洒地,如星陨天,青石砖面被鲜血浸成夜空一样纯净的黑,金陵城天翻地覆。
西昌侯的军旗插上宫墙,在万缕柳丝间晃了一晃,猩猩大红,张眼灼目。柳辞雪高喊:“韩兰英等人蛊惑幼主,勾结八皇子余党,意欲谋害朝廷重臣,今已悉数伏诛!西昌侯慈悲,余党不究,唯主犯诛三族!”
他一跃而下,把人头踢在一块,老□□女俱全,围成一个和睦的大圈:“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妹妹和陈夷抱头痛哭。玄甲上血迹斑斑,似一匹猛虎,拨过人群来到他们面前。柳辞雪发号施令:“抬起头。”
兄妹俩生得不美也不丑。蜡黄面皮,黝黑眼珠,妹妹眼梢弯一些,像受惊的小狐狸。柳辞雪说:“西昌侯赏识你的才笔。叛党伏诛,该有人补一篇讨贼檄文。韩兰英尤其奸滑,罪孽无算,应当昭告天下。”
陈缨咬着唇。韩兰英推她出火坑,于她有救命之恩。但火坑下生出无数鬼影,拽着她的脚踝要她回去。
柳辞雪懒于多言:
“令兄有罪责在身。你好自为之。”
——————————
陈夷进了大狱,狱友热烈欢迎。狱中年轻人居多,都是政变中的投机者。有人结好韩兰英,有人勾结西昌侯。时间仓促,就把他们一并捉来囚禁。谈笑风生的一群人,今日之后,或升于青云,或委骨穷泉。
众人听说他弱冠举秀才,此后蹉跎了数年,纷纷建言建策。有劝他去西昌侯宠臣江谘议手下当幕僚,有劝他去寺庙出家两年镀金再还俗,还有人劝他弃文从商。那富家子弟正大谈生意经,忽而牢门洞开,两个狱卒押着谢清晖进来。他没换囚衣,身上颇有些淤青血迹。
江谘议紧随其后:“谢兄,滋味如何?”
谢清晖闭着眼:“无才逐仙隐,不敢恨庖厨。”
江谘议一脚踢上他肋骨:“王谢子弟,看我们就是庖厨么?方才还是给你脸了。西昌侯尚在军营,没人护着你。”忽而疾言厉色:“来人!动臀杖,屁股打烂为止!”
谁能想到这等粗鄙言语和谢清晖发生联系。牢房里的青年人多不做声。狱卒把谢清晖按住,他微微蹙眉,说:“有劳几位先放手。”很好听的声音,像沉水的玉璧,狱卒竟当真放手。众人看着他低下头,解下腰间玉佩。续而解释道:
“这玉佩是沈少傅所赠。白玉何辜。我怕我吃不住痛,胡乱挣扎,弄坏了友人心意。”
江谘议早不耐烦了:“去衣!”
谢清晖漠漠然立在那里,眉眼似一阵春烟。素衣剥下,露出大片肌肤,宛若深山中的岫玉,透出不见天日的白。脖颈颀长秀美,像从来没有人狩猎过的野天鹅。
一声惊呼,鞭痕和淤青之外,肩背另有两道触目惊心的血口。看上去是旧伤,却斑驳着新生的羽毛。羽毛洁白烂漫、辉光耀眼,从腐肉中破土而出,恍若瑶台琼花。
“金陵早有传闻,说谢兄诗才绝世,应是上清沦谪——我看是只折翅的鸟妖。你朋友王宁朔烂死在这里,你也快了。”
江弘业劈手浇下滚烫的水。一阵不似人声的哀嚎,谢清晖蜷缩在地上,羽毛一片片烫得剥落,血口转为熟透的肉红。狱卒把他架起,按倒在红木刑凳上。
风声骤起。
一只素白手腕抓住刑杖,木刺把掌心割得鲜血淋漓。那只手漂亮至极,扎着刺,流着血,仍旧像一朵白牡丹。
手的主人更是美艳,轻裘缓带,体态丰腴,踩在马靴上却不觉突兀。漆黑鬈发宛若云烟,现出一对秾丽的小山眉。耳垂和眉梢生着小痣,星子也似晃眼。猫眼玲珑剔透,玉碗盛来琥珀光。
江谘议不敢作声。这位是西昌侯的宠姬潘小玉,擅骑射,通兵法,古者一笑倾城,潘玉儿却是真替西昌侯攻城掠地。
两人军中为君臣,帐内却未必如夫妻——另有传闻,潘小玉喜欢的是女子。
传闻可能是真。潘小玉把谢清晖薅起来,既无避嫌,也无欲望,就像拎着一只受伤的白孔雀。那双猫儿眼宜笑宜眄:
“谢先生可知,西昌侯新得了一副贡药,见血收口,瘢痕立消。他得了这副药,才下定决心罚你。”
谢清晖撑着头,笑出声:“千金买赋。”
迟钝如陈夷,也能勉强嗅出其中关窍:谢清晖文弱,杖责之后势必要留在西昌侯身边休养。倘使赐药、问讯、殷勤照料、恩威并施,不愁这人不心悦诚服,一杆笔为西昌侯所用。
潘小玉大喇喇坐了:“是。此刻在这里的,本该是西昌侯。谁知道他伤了腿,行动不便,别人又不敢骑那匹千里马。”说着目光飞向江谘议,那双丰盈嘴唇竟有新发于硎的笑意:“你们名士重脸面,当众受杖就未必想活了。若非我精于骑射,这千金买赋就成了千金买骨。”
牢房点满灯烛,潘小玉满脸灯辉。她肌肤微丰,似有些不耐热,口中含一枚玉鱼儿,因此总有撅嘴的模样,极为惹人怜爱。这会又把谢清晖凉丝丝的手腕抄起来,放在腿上、脸上:
“不过,谢先生的为人么——如果西昌侯只想要你这枝笔,反倒是买椟还珠了。知道你的心意,未必肯替西昌侯对付小皇帝,不过京城动乱,有北虏趁乱起事,柳辞雪匹夫之勇,我一人分身乏术。不知谢先生是否能惠而好我,枉驾前绥?”
江谘议不自在了:“兵符在我……”
潘小玉眼都不抬:“人家伤着呢。识趣点,递过来。”
谢清晖接过来,信手一丢,丢到牢房角落里鼠群的所在。江谘议又气又骂,慌不择路去拣,双手被老鼠啃啮得鲜血淋漓。谢清晖这才笑出声来。这人平日清雅静美得像一瓮花,这会才暴露本性:菡萏泥连萼,玫瑰刺绕枝。
“一年前,王宁朔死在这里,死前紧攥着一件红衣。你们都说他谋反不成,要化作厉鬼索命。谁知道那是他母亲缝制的凤凰战袍,他一生只愿荡平北虏,收复中原。”
回忆里,劲健的指节攥紧鲜红的绸缎,寂寥似抱火的飞蛾。而今牢房只有灰败,鼠群撮起大大小小的尘堆。
所谓“双璧”,其实从来只是一块玉。王宁朔鲜衣怒马、目无下尘,谢清晖清高秀雅、不染世尘。他们全然是互补的。如果这块玉摔碎了,有一半失落了,剩下一半就只剩下大大小小的断口,爪牙毕露,锋锐伤人。
谢清晖的声音实在很轻,在囚室中也风恬月朗:
“能用兵平北虏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不是王宁朔,我不用兵。”
小陈:谢中书,你在牢里有什么感想?
小谢:我在想我敬亭山上的那些个花花草草,它们个个有情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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