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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取燔柴兼照乘 檀香是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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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兼山在沈鹤归山门前守了一宿。
他身姿端正,一张脸中正和平。眉角温润,像吹尽尘埃的玉。遗传了舞女母亲的杏花眼,如冰似水,秀雅多于妩媚,无愧西昌侯亲赐的“琼萼郎”之名。
只是京城皆知,西昌侯属意的人不是他。
五年前的暮春,西昌侯萧玄渡收复失地,凯旋回朝,恰好错过了一个春季,却赶上了三月底的曲水流觞。先帝龙颜大悦,让西昌侯做东道主,邀请京城一干青年才俊赴宴。
萧玄渡放出消息,此次宴会,要选出诗才超群、风采独步之人,亲加封赏。
只欠指名道姓,偏偏有人不领情。谢清晖装了旬日的病,自觉装不下去,于是“卧疴对空林”,去山间游玩去也。
高朋满座,人在楼空,没人说得清萧玄渡的脸色。也就在此时,一身布衣的宋兼山走过十里锦屏般的花树,自宴席末尾献诗夺魁。
谁想到半路又杀出一个王宁朔。
彼时的王宁朔,说是琅琊王氏的才俊,却又是罪臣之后,随父亲流放边州十余年,办完丧事后回了京。一回京,先赴宴。
他没被邀请,但生得俊美,孔雀翎般飞扬的眼梢,如佛经中阿修罗女。以才貌取人的京城子弟没人拦他。
王宁朔抱肩看宋昆岫:
“你就是那个谢清晖?”
宋兼山不愠不躁:
“我不是。我叫宋兼山。兼城之兼,昆山之山。”
兼山本为易经卦象。艮也,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此君却解作昆山出玉、价值连城,可见高自标举。
同是披褐怀玉之人,王宁朔露齿一笑,眼底有了难得的赞赏。
但还是失落:“哦,你不是那个写诗的谢清晖。我想见谢清晖。”
是少年人不加掩饰的失落,像小猫的绒毛都塌下去。
旋即又振作起来,拨开众人,朝云陛,上玉阶,双手献上自己的平戎十二策。
正午日光如箭,自天门散射而出,把少年人青松般的身形钉在众目睽睽中,也钉在天子眼前,一时风光无两。
此后王宁朔在朝中的路也如今日,平步青云,以至于可以忽略掉那天一些孩子气的叹息:
“谢清晖听到这些会不会很高兴?大江南北,名山大川,我都可以带他去看。”
曲水流觞姑且轰轰烈烈地落了幕。在茶余饭后的闲聊中,宋兼山似乎不幸,做了王谢的陪衬。不过数年间,王宁朔屡次主战,谢清晖遨游风月,都不似什么国之重臣。反倒是宋兼山,不骄不馁,谦柔持正,不到三十岁就领了御史中丞。
今日拜访沈鹤归,也是以朝廷大臣的身份,不提托他来此的西昌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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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归不动如山:
“他要是递了拜帖,我岂能拒之门外,但他不递,只在敝人的菜园子外铲花铲草。是等我亲自来接?”
书童是沈鹤归亲自教养,也随了主人的脾性。嘴上客客气气,说沈先生高卧未起,宋中丞少待片刻。实则眼睛一眨,就把宋兼山给眨掉了。
世界清静了。沈鹤归一面摆棋,一面揉弄谢清晖后背的瘀血。谢清晖半卧在榻上,一身薄如春云的中衣,衣襟袍袖满是散发和落花。这样散朗的衣物,几乎兜不住漂亮的锁骨和腰线,它们兰草一样斜曳出来,晃着沈鹤归的眼。
他轻轻揉到腰眼:“君子无故,玉不去身。——送吾友的玉佩呢?”
谢清晖答得心不在焉:
“游山的时候,有大鸟叼走了。还玉于山,也不辜负沈侯美意。”
总不能说实话:害怕受刑时碰坏,所以事先摘下,不知道落在廷尉狱哪个角落,被狱卒捡走了。
沈鹤归面沉似水。拈起一块银杏糕,给谢清晖堵了嘴。糕点清甜,裹了一圈药粉,小谢很专注地嚼,冷不防被沈鹤归扯开衣带。薄薄的衣料滑下去,露出廷尉狱弄出的一身淤肿,他茫茫然坐在玉白与青红间,仿佛坐莲的观音。也就在这时,一枚莹润而微带血丝的玉石挂上脖颈。很轻微的体温与硌感。
“这次——再不要弄丢了。”
自京城动荡,已过三日。日头高照,养病的白昼绵长如蝉鸣。清风徐来,竹帘舒卷间投下一片浓阴。沈鹤归的山居半在京城、半落郊野,云遮雾罩,鸡犬相闻。恰似他清峻的眉峰,寻隐不遇,却又近在眼前。
谢清晖描摹着友人的眉眼,终于是支起身,手腕越过沈鹤归的肩膀,残局间落下一子,是啃了一半的梨花酥。沈鹤归给他轻轻顶回去:“你这身子骨,我恨不得找个花盆养着,先别劳神费力。”
是这么说,但转瞬对着那块梨花酥苦思冥想。小谢躺回去,非常得意。沈鹤归叹气:“罢了。藏锋敛秀,卿不如我;烛照人心,我不如卿。你还是觉得北虏作乱一事有蹊跷?”
谢清晖点点头。因为病着,所以言简意赅:
“更希毁珠玉,可用登遨游。”
沈鹤归了然于胸:北虏乌合之众,不足以酿成大祸。但事涉边防,是皇室内斗的大忌。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一旦查出幕后的指使者,此人即刻变为千夫所指,再不能对西昌侯有丝毫威胁。——至于怎么查、查出谁,也只在西昌侯一念之间。
亲昵怀反侧,骨肉还相雠。
先帝几位爱子,太子暴毙,次子出家,幼子萧云兴生性闲雅,无心权位,于是皇太孙即位。长孙暴虐无道,已被西昌侯流放,当今小皇帝是这小昏君的弟弟,也是西昌侯掌中傀儡。
此外还有一位三皇女,不过此人极为不祥。幼年就被断命妨父,长大后软禁深宫。先帝临终前见了她一面,不久龙驭宾天,算是坐实了流言。
“难怪你当时不和潘小玉一路,而是独上钟山。当局者迷,很多事情要走出棋盘才能看清。”沈鹤归挥袖,把棋子尽数扫落,梨花酥悄悄藏在掌心,“别想了,先休息。”
谢清晖闷闷应了一声。他独自行动,却没有抓到什么线索,反而阴沟翻船。记忆里四肢百骸都是冷的,却有一双手极尽温柔,像大狐狸的尾巴。狐狸气性不好,一旦感觉到外人气息,就耀武扬威把他裹得更紧。就这么晕晕乎乎,一路乘船进了沈鹤归的郊园。
狐狸尾巴又蹭上肋间的刮伤。
沈鹤归替他上药:“那天晚上找到你,你受惊昏厥,我一解衣就流眼泪。都没法照看伤势。”
谢清晖脸颊微红:“船上奴贩说了些诨话。”
沈鹤归没说出口的是:那天晚上的谢清晖很好亲的模样。四肢洁白颀长,惨兮兮蜷缩在船板上,像雨后的昙瓣。大片漆黑的夜色裹着乌发,落在冷白的空隙间。纤长的眼睫含着泪水,两弯惨淡的新月,一丛未开的花。
他实在很想亲一口,但青年一贴脸就哭得厉害,不知道梦里把他当成了怎样的恶人。
那时的谢清晖,和京城其他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没什么区别。
又或者,月亮刚从水里捞出来,一开始就是害怕着的。
手指拂过肋骨,细致得像给古琴上弦。谢清晖也有了倦意,长睫毛像落日的飞鸟,悄无声息收敛在昏昧中。沈鹤归恰到好处地偏过肩膀,日色如一层薄纱,笼住彼此身体的气味,绿檀和草木香。
沈是见多识广的人,檀香是为了遮掩血腥和盐味。它们像佛像的金身,把当年那个吴兴沈氏的亡命之徒裹成山间高士。但他从谢清晖的草木香中嗅不到人味。没有肌理,也没有血肉,像一座空寂的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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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初见,隔着门扉,仆从呈上诗卷,清丽飘逸、想落天外,他爱不释手:“这首诗是阁下所作?”
门外的声音稍显青涩:“不是,是家藏古人之诗。”
沈鹤归泰然修后辈之礼:“仆虽不才,亦曾为晋史百二十卷,不知是否有缘一识古时人?”
风吹门动,门外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淡青领口,素色袍裾,在月下确实像一幅古画,或是史册中几行风流。
少年因他的礼节而局促着,转瞬被一只温和的手掌覆上额心,沈鹤归笑道:“咱们谁也不占谁便宜,以后做忘年的平辈之交罢。”
暗暗地掐破了掌心。
这么好的少年,居然摸不到丝毫仙骨。
倘使谢清晖从十五岁开始努力,由他亲手教养,锻仙骨、炼丹液,四十岁小成,六十岁大成,也已不是昔日容颜。
沈鹤归不介意飞升之后,多一个六十岁的友人,但他不忍心那个人是今夜的少年。
沈鹤归累年为他寻访仙缘,有几次都打算把金丹吐出来喂过去,但谢清晖都阴差阳错躲了。山里的乌鸦骂他,修道不易,成丹何难,你这是被猫妖蛊了还是狐狸骗了?
谢清晖绝不是猫妖狐妖,他没有妖气。
但没有仙骨也没有妖气的,也不一定是人。
沈鹤归若有所思。忽而书童来报,说宋兼山去而复返,原来是托人往西昌侯处取了些补药。说着呈上漆盒,杏黄绸缎里卧着几枚上好的人参,看成色是御用的贡品。沈鹤归沉吟:“他倒聪明。”
之前宋兼山不递拜帖,无非是维持两面身份:是西昌侯信使,名义上又是朝廷重臣,端看他这有名无实的太子少傅如何应对。现在送药,药物是皇宫所藏,却只提西昌侯的名号,这叫做开诚布公。
甫一进门,宋兼山开门见山:
“西昌侯留心谢先生病情,特意赠药,要他好生休养,以往之事毋论可也。至于中书郎的职位,以及任上往来文书,暂由在下长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