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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捕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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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祈白蜷缩在这片巨大的黑暗里,像两只躲进潮湿腐木深处的甲虫。一百二十平米的地下室空洞得能听见灰尘碰撞的声音,头顶废弃平房的地板偶尔传来老鼠奔逃的窸窣。这里是我们用伤痕换来的王国,空气里常年浮游着福尔马林刺鼻的甜腥,混杂着灰尘、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我颈间伤口那永不干涸的腐败气息。这气味就是我们的疆界。
祈白就在这片混沌的中央。
她小小的身影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四周散落着属于她午夜王国的素材:几根洗刷得发白的鸟腿骨,一只野猫干瘪的、皮毛失去光泽的头颅,一团纠缠的铜丝,还有一堆五颜六色但大多褪了色的碎布。她低低地垂着脑袋,两根系着暗红色蝴蝶结的细软双马尾滑落肩头,几乎触碰到地面。昏黄的手电筒光柱是她唯一的光源,斜斜地打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映出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片静谧阴影。她的手指,苍白得近乎透明,正灵活而小心地将一根细小的肋骨用铜丝固定到一只骨鸟的胸腔上,动作精准得像个微雕匠人。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铜丝细微的摩擦声和她轻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呼吸。
我的妹妹,祈白。一个被困在自己沉默世界里的造物主。
我靠在离她不远的一根粗大、锈迹斑斑的暖气管上,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皮肤。后颈那个永不愈合的伤口又在渗出温热的液体,带着熟悉的、微弱的灼痛感。我用指尖沾了一点,粘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绿光泽。这是属于我的诅咒,也是我的武器。我捻了捻手指,那粘液便拉出令人不适的细丝。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巨大的玻璃罐,我的右眼珠悬浮在澄澈的福尔马林里,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一个被遗忘的纪念品。左眼视野里,祈白的身影边缘微微模糊,带着一种X形瞳孔特有的扭曲感。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专注,那种近乎禅定的沉浸。她从不害怕我,哪怕我少了一只眼睛,哪怕我脖子上挂着流毒血的伤口。在她那因病症而显得时常空茫的视线里,我大概就是这黑暗本身,唯一安全可靠的那部分。
她拿起那个刚刚组装好的、用鸟骨和野猫头拼成的怪异小偶,歪着头端详。似乎觉得缺少了点什么。她的小手在身边摸索着,抓起一小块褪色的红绒布,又放下。她抬起眼,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四周,最终,那空茫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聚焦在我后颈的伤口。她的眼睛很亮,像蒙尘的玻璃珠忽然被擦亮了一角。她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向我的脖子。
一种奇异的暖流瞬间冲散了伤口的灼痛。我扯了扯嘴角,一个我自己都感觉不到弧度的动作。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她立刻凑近了些,一股混合着灰尘、微弱汗味和她身上特有的、如同陈旧纸张般的气息钻入我的鼻腔。她指了指我颈间的湿黏,又指了指那只骨偶空洞的眼窝。
“要……这个?”我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异常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祈白用力地点点头,眼神里那点空洞被一种近乎雀跃的期待取代。
我再次沾了更多粘稠的毒血,小心地、如同涂抹最珍贵的颜料,将那幽绿粘稠的液体一点点抹进骨偶的眼窝。那液体仿佛带着诡异的生命力,迅速渗入骨头的微小孔隙,将惨白的眼窝染成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墨绿色。祈白屏住呼吸看着,直到我完成最后一抹。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骨偶,对着手电筒光仔细看。墨绿的眼窝在光线下流转着一种妖异的光泽。她抱着它,满足地、无声地笑了起来,脸颊贴了贴那冰冷的骨头,然后把它放进了身边一个用旧木箱改造成的“展柜”里。那里陈列着她的杰作:一个眼眶里嵌着碎玻璃的布娃娃,几只关节扭曲、姿势怪诞的动物标本,还有一个用老鼠尾椎骨串成的风铃。它们在她的王国里,获得了诡异而安静的生命。
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在福尔马林的庇护下,在无边黑暗的边缘,用骨头、布片和我有毒的血,构筑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扭曲却安稳的世界。那些精神病院的白大褂像幽灵一样在废弃平房附近游荡,他们自以为隐秘的窥探如同蚊蚋的嗡鸣,令人烦躁却无力真正侵入。我的血液能蚀穿钢铁,我的疯狂足以让他们畏缩不前。只要祈白安全地待在她的午夜王国里,用那双空茫又专注的眼睛看着她的骨偶,我就还能维持这脆弱的平衡。
直到那个雨夜。
暴雨砸在废弃平房残破的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要将这脆弱的水泥壳子彻底捶烂。积水顺着墙壁的裂缝渗下来,在地下室的地面蜿蜒成一条条肮脏的小溪。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福尔马林的气味被雨水带来的土腥和霉味冲淡了些,却更显得压抑。祈白缩在远离渗水角落的一张破旧弹簧床上,把自己裹在一条褪色发硬的毯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眼眶涂了我毒血的骨鸟。每一次炸雷撕裂天空,她小小的身体就猛地一颤,毯子便裹得更紧,连带着那两根暗红色的蝴蝶结也跟着瑟瑟发抖。雷声间隙,能听到她牙齿细微的打颤声。她怕的不是雷声,是雷光撕裂黑暗时那瞬间的惨白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深沉的黑暗。那会唤醒孤儿院地下室里无休止的、刺眼实验灯光和紧随其后的、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的记忆。
我靠墙坐在地上,离床不远,背对着她,面朝着通向上方平房的那段陡峭、漆黑的楼梯口。颈间的伤口在潮湿的天气里灼痛感加剧,像有一块烧红的炭贴着皮肉。我努力放缓呼吸,压制着脑海里因这痛楚和窗外狂暴天气而翻腾起的、那些血腥混乱的碎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另一种清晰的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祈白需要我。这片黑暗和喧嚣里,她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突然,一种极其细微的、被暴雨声几乎完全淹没的金属刮擦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那不是老鼠。老鼠的动静更慌张,更无序。这个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的背脊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左眼猛地睁开,X形的瞳孔在昏暗中似乎缩紧了一下。那些精神病院的鬣狗!他们竟敢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以为暴雨能掩盖他们的行踪?我无声地站了起来,像一道从阴影里浮出的幽灵。颈间的血似乎流得更快了些,粘稠的液体滑过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战栗。我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楼梯口下方巨大承重柱的阴影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融入黑暗。
一个穿着深色雨衣的身影正极其缓慢地从楼梯上往下探。动作笨拙,显然对这地方的结构和黑暗极不适应。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紧绷的线条。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强光手电筒,却因为紧张和黑暗而不敢贸然打开。他另一只手摸索着墙壁,试图找到支撑点。就在他半个身体探入地下室,重心前倾,脚即将踩到下一级台阶的瞬间——
动了。积蓄的力量瞬间爆发,我从承重柱的阴影里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目标明确——他那只握着强光手电筒的手腕!必须在他制造出毁灭性的强光前解决他!
我的动作快得超出常理,带着一种野兽捕食的精准。指尖几乎已经触碰到他冰冷的、湿漉漉的雨衣布料!
然而,意外发生了。
这人显然并非训练有素的追踪者,更像一个被临时派来的、经验不足的倒霉蛋。我的突然出现和无声的冲击把他吓懵了。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在喉咙里的惊叫,身体因极度的惊恐和失衡而剧烈地向后仰倒!他握着的手电筒在慌乱中本能地向上抬起,手指无意识地狠狠扣下了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