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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棉花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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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白数到第七次被推倒在楼梯转角时,冰冷的瓷砖纹路已深深烙进她的记忆。那些蜿蜒的裂纹,像某种古老地图上预示凶险的路径,又像哥哥卡责手臂上那道被劣质药水涂抹后迟迟不肯愈合的刀伤——都是细长的、狰狞的,末端带着令人心悸的分叉,仿佛随时会裂开更深的沟壑。她蜷缩着,散落的课本像被风暴撕碎的纸鸢铺了一地。指尖划过书页的冰冷,与瓷砖的凉意交织。就在这时,林希雅那标志性的、带着尖锐刻薄的笑声,穿透模糊的屏障,从遥远的上层阶梯飘荡下来。自从半年前那个混乱的下午,那个嵌在她耳蜗深处的精密助听器被粗暴地扯坏、摔在地上之后,所有的声音对她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布满水汽的毛玻璃,遥远而失真。那笑声此刻听来,更像某种非人的、令人作呕的嗡鸣。
卡责是在便利店冷藏柜最底层的角落发现那个泡在矿泉水里的助听器的。瓶身凝结的冰冷水珠,顺着他的手腕争先恐后地钻进袖管,那刺骨的凉意,瞬间让他想起上周在社区诊所那昏暗的注射室里,护士将镇静剂缓缓推进祈白瘦弱手臂时,针头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捞出那个湿漉漉的小东西,用自己洗得发白、带着廉价清洁剂味道的工作服袖口,一遍又一遍,无比轻柔地擦拭。这动作的细致与耐心,比他给那些挑剔的顾客装昂贵便当时,还要轻柔十倍。店长不耐烦的呵斥像钝刀子一样割过来时,卡责的目光却死死钉在助听器接口处——那截断裂的导线裸露着,铜丝像被强行撕开的伤口,闪烁着微弱却刺眼的光。这景象猛地攫住了他,父亲的影子在记忆深处晃动:醉醺醺的,皮带扣在昏暗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冷光,抽离腰带的瞬间,带着破空的风声……
二月第三个周三,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潮气。祈白忘记了美术课要用的陶泥。她被罚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墙壁粉刷的惨白映着她单薄的身影。几个男生像嗅到血腥的鬣狗围拢过来,嬉笑着,带着恶意的眼神,将嚼得粘腻的口香糖,一点一点,故意地粘进她细软的头发里。当卡责带着一身便利店的油烟味匆匆赶来时,祈白正背对着喧闹的教室,用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专注地在斑驳的墙面上画着迷宫。线条错综复杂,扭曲缠绕,充满了绝望的转角和无尽的死路,最终无一例外地,都通向同一个用笔狠狠涂实的、深不见底的死胡同。那晚,卡责在狭小厨房的炉火上煮着最便宜的泡面,翻滚的面汤散发出虚假的温暖气息。他习惯性地拿起装褪黑素的药瓶,指尖传来的重量却异常轻飘。拧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他猛地回头看向蜷在角落小凳上的祈白,她正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卡责的心沉了下去——汤面上漂浮的细微白色粉末,那分量,竟与他失眠时惯常碾碎吞服的剂量,分毫不差。
梅雨季的湿闷,像一层黏腻的布裹挟着城市。游泳馆事件发生的那天,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卡责接到那个语焉不详的电话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撞开了更衣室虚掩的门。角落里,祈白像一只被暴雨打湿、遗弃的雏鸟,蜷缩着,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在她后颈处,几道新鲜的、带着血痕的抓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卡责的心像被钝器狠狠击中,他蹲下身,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瓷器,试图将她抱起。就在他手臂穿过她膝弯的瞬间,祈白冰凉的手指突然死死抓住了他右手食指上那块被水浸得发白的创可贴——那是昨天深夜,他在便利店后厨分切廉价火腿时,被锋利的切肉刀割伤的。此刻,伤口似乎被水泡开了,暗红的血洇透了薄薄的纱布,正一点一点,染红了祈白纤细的指甲缝。更衣室巨大的落地镜上,有人用猩红的口红涂了几个歪歪扭扭、充满嘲讽的大字:“哑巴的哥哥也是哑巴。”那红色刺得卡责眼睛生疼。
三月十七日,暴雨如注,仿佛要将整个城市倾覆。雨水疯狂地抽打着租屋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卡责独自站在湿滑的天台上,脚下是城市在雨幕中模糊的光晕。他手中握着一把廉价的水果刀,刀身在角落里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上反复摩擦、拉拽。每一次摩擦都发出刺耳的“嚓嚓”声,淹没在雨声里。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渐渐显露锋芒的刀身,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屋内那台屏幕闪烁的老旧电视机,正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重播着一则青少年意外溺水的新闻。卡责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祈白作业本上那些反复描绘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图案,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眼前。那些螺旋的线条,扭曲、深邃,竟与林希雅脖子上那条总在她得意时晃动的银链子弧度……诡异地重合。凌晨四点十二分,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记录下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卡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收银台前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只要了一包棉花糖。值班的收银员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扫码、收钱,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插在裤袋里的左手,那缠绕的绷带边缘,隐约露出了半截不起眼的、颜色陈旧的橡皮管。
结案听证会的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惨白的灯光打在法庭中央的投影幕布上,法医展示的□□中毒尸检照片泛着一种非自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幽蓝。那蓝色冰冷、死寂,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卡责低着头,视线死死胶着在自己那双洗得发黄、边缘开胶的旧球鞋上。几点早已干涸、变成深褐色的血迹,如同几枚不祥的徽章,不规则地溅落在鞋面。他无意识地数着它们:一、二、三……突然,他的呼吸停滞了——这些血点的排列方式,竟与祈白上周在精神病院病房冰冷的地板上,用棕褐色的碘伏小心翼翼涂抹出的星星图案……一模一样!一种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就在这时,法官毫无感情地宣布了“意外死亡”的结论。卡责猛地抬起头,却不是为了看法官。他听见旁听席后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哒哒哒…祈白正用她穿着软底布鞋的脚尖,以一种近乎执拗的节奏,轻轻叩击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那是只属于他们兄妹俩的密码,是童年黑暗里唯一的灯语,是无数次绝望中无声的呼唤:
“回——家——”
“哥哥。”一个沙哑的、带着长久沉默所特有的滞涩,却又无比清晰的音节,突兀地在卡责耳边响起。祈白不知何时已挣脱了护士的看护,像一片羽毛般无声地飘到他面前。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包在便利店买的、在警局辗转后已有些变形的棉花糖。她用力将那一大团粉红色的、蓬松的糖絮,按在了他左手虎口那道新结的、深红色痂痕上。甜腻的糖丝瞬间粘连,缠绕着兄妹俩手上新旧交错的伤痕,仿佛要将那些看不见的痛楚都粘合在一起。卡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动。他那只一直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的右手,终于缓缓抬起,带着千斤的重量,悬停在祈白低垂的、沾着湿气的睫毛上方。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充满阳光和蝉鸣的午后,他笨拙地为熟睡的小妹妹遮挡刺眼光线那样。只是这一次,他宽大粗糙的手掌,坚定而温柔地,为祈白遮住了窗外警车那疯狂旋转、令人眩晕的、象征着终结与撕裂的幽蓝光芒。那片蓝光,最终只落在他自己毫无血色的脸上,映亮了他眼中一片死寂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