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疯子的无菌室 ...
-
雨水,像某种粘稠的、永无止境的叹息,沉重地拍打着废弃平房裸露在外的水泥顶棚。这声音穿透层层泥土与砖石的阻隔,渗入地下,回荡在巨大而空旷的120平米地下室里。空气里混杂着经年的尘土、霉变木材的腐朽气息、刺鼻的福尔马林,以及一股新鲜、浓烈、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地下室中央,惨白的应急灯光圈出一方孤岛。光晕之下,祈白跪坐在一张巨大的、满是深褐色污渍的塑料布上。她低垂着头,两条系着低矮红色蝴蝶结的双马尾安静地搭在瘦削的肩头,像两簇凝固的火焰。她身上那件原本应是米白色的围裙,此刻已被大片喷溅状和流淌状的深红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围裙下摆甚至滴落着浓稠的液体,在她脚边聚成一汪小小的、不断扩大的血泊。
她的动作精准得近乎冷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与温柔。纤细的手指握着一柄薄如柳叶的手术刀,刀锋沿着兔尸肌肉与骨骼的天然缝隙游走,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嗤啦”声。剥离下的皮毛组织被整齐地码放在塑料布一角,露出底下湿漉漉、微微反光的粉白色肌肉纹理和下方森白的骨骼轮廓。整个画面既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又似某种古老而血腥的献祭仪式。
寂静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卡责·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光圈的边缘,如同从黏稠的黑暗中剥离出来的一道影子。他乱糟糟的鲻鱼头发尾还沾着几缕从上面带下来的湿气,塌在额前,几乎遮住了那只完好的左眼——那只瞳孔呈诡异“X”形、在昏暗光线下幽幽闪烁的眼睛。右眼的位置,则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向内凹陷的深坑,边缘的皮肤扭曲着,像是被粗暴撕裂过。他脖子上缠绕着厚厚的、边缘渗出暗红污迹的绷带,那是他自己留下的、永不愈合的毒血伤口。
他手里端着一个老旧的搪瓷杯,杯口蒸腾起氤氲的热气。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这杯温热的牛奶放在塑料布上,紧挨着祈白被血染红的围裙边缘。温热的杯底与冰冷的、浸透鲜血的布料接触,瞬间在杯壁上凝出几颗细小的水珠。
“又做标本?”卡责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他蹲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具被剥离了大半、暴露出清晰肋骨的兔尸上。他伸出食指,虚虚地点了点那排细小的骨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某种神经质的抽搐,“这次想拼成什么?飞天兔子?带翅膀那种?”
祈白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刀刃依旧稳定地在骨膜与肌肉纤维之间滑动。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有当她握着手术刀的手移动到兔子胸腔那排细长、弯曲的肋骨时,才极其短暂地停滞了半秒。刀尖在苍白光滑的肋骨表面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一条极其纤细、几乎难以察觉的刻痕出现了,紧接着是第二条,在肋骨边缘勾勒出两片小小的、雏鸟翅膀般的形状。
“……飞…” 一个极其轻微、如同气音摩擦过的音节,艰难地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这声音干涩、破碎,带着一种长久沉默后的生疏和巨大的阻力。她握着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小小的身体似乎都因为这极其简单的发音而紧绷起来。短暂的停顿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后面几个字:“……给…哥哥…看。”
卡责那只完好的左眼猛地一颤。X形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他蹲着的身体僵在那里,脖颈上缠绕的绷带下,似乎有更深的暗红洇染开来,如同无声的回应。地下室里只剩下雨水在头顶持续不断的轰响,祈白刀锋划过骨骼的刮擦声,以及两人之间骤然沉重得几乎凝固的呼吸声。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用一种刻意放得更加平稳的声调说:“嗯。我等着看。”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血污,也没有去碰她沾着血点的小脸,只是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拂过她低垂的马尾辫上那个鲜艳的红色蝴蝶结。那抹红色,在惨白的应急灯和刺目的血污中,突兀得近乎悲壮。
---
地下室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浑浊的油脂。只有应急灯管那微弱、稳定的嗡鸣声在巨大空旷的空间里徒劳地回响,像一只垂死的昆虫在挣扎。卡责背靠着冰冷的、布满霉斑的水泥墙壁,身体一点点滑坐下去,粗糙的墙面摩擦着他裸露在绷带外的皮肤。他仰着头,脖颈上那个永不愈合的伤口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边缘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绷带中央浸透的暗红色,像一枚不详的徽章。
痛。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如同亿万只毒蚁啃噬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像一柄钝锤狠狠砸在太阳穴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脖颈上那个狰狞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灼烧感。眼前的世界在旋转、扭曲,应急灯惨白的光晕在他那只仅存的、瞳孔呈X形的左眼里,分裂、重影,幻化成无数尖叫的光斑。他知道,又来了。那该死的、深植于脑髓的疯狂,孤儿院那些针剂和手术刀留下的永恒诅咒,再一次如涨潮的黑色海水,汹涌地漫过了理智的堤岸。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试图用□□的疼痛来锚定那即将彻底崩散的意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渗血的凹痕。不能失控……不能……祈白……这个名字如同溺水者抓住的唯一浮木,在他混乱翻腾的脑海里闪现。她就在这巨大地下室的某个角落,在那些她钟爱的、由骨骼和沉默构筑的领域里。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彻底变成怪物的样子……
“嗬…嗬……” 粗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挤压出来,带着一种非人的嘶哑。
就在这时,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刺破了这片粘稠的死寂。
“哐当——!”
一声金属器物猛烈撞击地面的巨响,从靠近地下室入口的杂物堆方向传来,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紧接着,是一连串惊慌失措的、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男人惊恐到变调的粗喘和咒骂:“妈的……什么鬼地方……那俩小杂种……”
卡责那只X形瞳孔的左眼骤然聚焦!像被通了高压电流,他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成两点冰冷的寒芒,刺破混乱的迷雾。那声音!这粗鲁、下流、如同噩梦深处的回响……孤儿院打手的腔调!像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他记忆的脓疮。那些被强行按在冰冷金属台上注射不明液体的恐惧,电击棒接触皮肤时的焦糊味和剧痛,还有那些打手们带着腥臭酒气的狞笑……所有被压抑的、地狱般的记忆碎片,伴随着这声音轰然爆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精神风暴的撕扯。他几乎是凭着肌肉残留的最后记忆,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滚,撞翻了角落里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木箱。腐朽的木板碎裂开来,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就在他刚才倚靠的位置上方,“砰!”一声闷响,一根沉重的、裹着铁皮的木棍狠狠砸在水泥墙上,留下一个蛛网般的浅坑。碎石和粉尘簌簌落下。
一个身材粗壮、穿着肮脏工装裤的男人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保持着挥棍的姿势,脸上带着猎物即将到手的狞笑和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卡责的脸,特别是那只在灰尘弥漫的昏暗光线中幽幽闪烁、瞳孔呈“X”形的左眼,以及脖颈上那不断渗出暗红液体的诡异绷带时,那狞笑瞬间僵住,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妈的……果然是小怪物……” 打手啐了一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那不断渗出暗红的绷带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评估那是什么新式的伤口装饰。
卡责蜷缩在翻倒的木箱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和强行压抑的疯狂而剧烈颤抖。他那只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入侵者,X形的瞳孔收缩到极致,像锁定猎物的蛇瞳。汗水混着灰尘从他额角流下,滑过那只空洞的眼窝,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
打手显然被这非人的姿态短暂地慑住,但随即又被贪婪和任务压过。他握紧了手中的铁皮棍,向前逼近一步,脸上重新挂上凶狠:“小杂种,识相点跟老子回去!别逼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道极其娇小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打手侧后方一根粗大的承重水泥柱后闪了出来。是祈白。她似乎完全没有看到那凶神恶煞的打手,低垂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摊开的、沾着些许不明暗色污迹的手心上。她像梦游一样,径直朝着卡责的方向走去,步伐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感。
“喂!小哑巴!站住!” 打手被这无视激怒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祈白细瘦的胳膊,想把她拽开。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祈白衣袖的刹那,祈白仿佛被惊醒。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茫然和空洞的大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冻结的、无机质的冰冷。那眼神,让久经沙场的打手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祈白被抓住的手臂以一个非人的角度猛地一扭,像滑溜的泥鳅,瞬间挣脱了打手粗糙的大手。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向前一扬!
一道细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水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
打手只觉得手腕内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如同被蚊子叮了一下。他愕然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粗壮的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多了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暗红色小点。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妈的!你……” 打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以为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反抗。他咒骂着,再次举起了铁皮棍,这次的目标直接转向了看似更脆弱的祈白。
然而,就在他手臂抬起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从手腕那个微小的红点窜起,闪电般沿着手臂的血管经络向上蔓延!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呃!” 打手发出一声短促而惊骇的闷哼,脸上的凶狠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恐取代。他感觉自己的右臂在零点几秒内失去了所有知觉,变得如同沉重的石雕。紧接着,麻痹感毫无阻碍地冲过肩膀,直灌胸腔!
“嗬……嗬嗬……” 他想怒吼,发出的却只是破风箱般漏气的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沉重的窒息感。他感到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迅速被翻滚的黑色浪潮吞噬。
“当啷!” 沉重的铁皮棍从他完全失去控制的手中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打手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一种死尸般的青灰。他的眼球暴凸出来,充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娇小的、眼神空洞的女孩,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魔鬼。他想后退,想逃离,但双腿如同灌满了铅,完全不听使唤。
“噗通!”
沉重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激起一片灰尘。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口鼻中溢出带着泡沫的暗红色液体,随即彻底不动了。那双暴凸的眼睛还死死瞪着,残留着生命最后时刻凝固的、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祈白站在原地,似乎对眼前倒下的庞然大物毫无所觉。她摊开的手心里,静静躺着一个极小、几乎透明的玻璃滴管,管壁上残留着几缕刺目的暗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抬起沾着几点血污的小脸,茫然地望向角落里蜷缩着的卡责。那双大眼睛里,刚才那冻结一切的冰冷已经褪去,重新被一层薄雾般的空洞覆盖。
卡责靠着墙,身体依旧因为疼痛和精神风暴的余波而微微颤抖。他那只X形的瞳孔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又猛地转向祈白手中那小小的玻璃管残骸。记忆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祈白那些深夜在地下室大厅的“捣鼓”,那些被他默许、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不可言说”的东西……那些她偷偷收集的、从他脖颈绷带上渗出的、滴落在废弃容器里的暗红液体……原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某种更深的、扭曲的暖流同时在他胸腔里炸开。是恐惧?是震撼?还是……一种病态的慰藉?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混合着,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他撑着墙,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祈白。
祈白依旧茫然地站在原地,像个迷路的孩子。几滴飞溅的、温热的血点,正沾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如同雪地里绽放的几朵诡异红梅。
卡责在她面前停下。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和笨拙,用自己同样沾着灰尘和冷汗的、粗糙的袖口,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颊上那几点刺目的猩红。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某种汹涌的情绪。
“……小白……”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没事了。”
他那只完好的、瞳孔呈X形的左眼,深深地望进祈白空洞的眸子里,仿佛要穿透那层迷雾,触碰到她灵魂深处同样支离破碎的角落。
“这里……” 他抬起另一只手,缓慢地、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指了指脚下冰冷的水泥地,又指了指四周被阴影吞噬的巨大空间,最后,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剧烈起伏的、被绷带缠绕的胸膛,以及祈白系着红蝴蝶结的发辫。“……地下室……是我们的无菌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也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然后,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到极点、却又奇异般放松的、带着疯狂边缘的平静笑容。
“在这里……” 他看着祈白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疯病,是正常的。”
---
时间在巨大的地下室里仿佛失去了流速,只剩下头顶偶尔传来的遥远雷鸣和雨水永不停歇的冲刷。那具打手的尸体被卡责拖到了最深处一个废弃的、曾经可能存放化学品的隔间,用沉重的杂物死死堵住了门。浓重的血腥味被更多的福尔马林和尘埃强行压制下去,融入这方空间本身固有的、混杂着死亡与朽败的气息里。
一种新的、更加沉静的秩序在寂静中悄然建立。卡责脖颈上绷带渗出的暗红液体,不再只是无意义的伤口分泌物,而成为一种沉默的、被需要的资源。祈白收集它们的方式变得更加直接而专注。她会安静地坐在卡责身边,摊开小小的手掌,掌心放着一个洁净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玻璃皿。卡责则熟练地解开绷带一角,让那带着奇异毒性的血液,一滴,又一滴,缓慢而准确地落入器皿之中。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血液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流动的、近乎凝固的默契。
这些收集来的液体,被祈白极其小心地倾倒入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废弃的、但异常精美的细颈琉璃瓶中。瓶壁薄如蝉翼,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内里盛装的暗红液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凝固的宝石质感,危险而妖异。
与此同时,地下室中央那片曾经铺着染血塑料布的“工作区”,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革命。祈白那些散落在角落、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动物骨骼——鸟类的翅骨纤细如精雕的玉簪,啮齿类细小的指节串联成珠链,兔子完整的颅骨空洞的眼窝——被逐一取出、清洗、晾干。她开始用细如发丝的铜线、坚韧的鱼线、甚至某种自制的骨胶,将这些森白的部件进行连接、组合、构架。她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梦游般的专注,但目标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骨架在生长。最初只是一个简陋的平台,很快向上延伸出拱形的肋骨,支撑起一片象征性的穹顶。细小的腿骨被精心排列成栅栏,鸟类的翅骨被巧妙地弯折镶嵌,形成尖顶的轮廓。一座微型的、完全由各种动物骸骨构筑的“教堂”雏形,在惨白的光线下逐渐显露出它诡异而圣洁的轮廓。每一根骨头都经过挑选,每一处连接都显出病态的精巧,整座建筑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死亡与创造、亵渎与神圣的奇异美感。
卡责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旁观,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疼痛和精神风暴依旧会不定期地袭击他,但祈白的存在和她手中那不断生长的“骨头房子”,像一根无形的锚链,将他从彻底崩溃的边缘一次次拉回。有时,他会拖着虚弱的身体,蹒跚地走过去,递给她一根她需要的、特别长的某种动物的腿骨,或者默默清理掉她工作区域散落的碎屑。他的独眼长久地凝视着那座骸骨建筑,X形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异,茫然,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被这病态造物所抚慰的平静。
终于,到了那个需要“彩窗”的时刻。祈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她抬起头,目光在巨大的地下室里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角落一个堆放着废弃杂物的旧木箱上。她走了过去,小小的身影没入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一阵轻微的翻找声传来。卡责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祈白吃力地从箱子里拖出几样东西。那是几块碎裂的厚玻璃片,边缘参差不齐,蒙着厚厚的灰尘。还有几个空瘪的、印着褪色标签的化学试剂瓶——醋酸、乙醇、甚至还有一小瓶几乎凝固的亚甲蓝粉末。她把这些东西抱回她的“工地”,如同寻获了稀世珍宝。
接下来的日子,地下室弥漫开新的、更加刺鼻的气味。祈白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也许是敲打,也许是加热后淬冷——将那些厚玻璃片碎裂的边缘打磨得相对平整。她将那些废弃的化学试剂,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涂抹、浸润在玻璃片表面。蓝色、紫色、浑浊的黄绿色……各种化学物质在玻璃上发生着缓慢而不可预测的反应,形成斑驳陆离、如同被污染过的浑浊色块。当光线穿过这些涂抹了化学染料的玻璃碎片时,投射在地上的不再是纯净的光,而是扭曲的、病态的、流淌着诡异色彩的影子。
祈白将这些“彩窗”碎片,小心翼翼地镶嵌进她骸骨教堂预留的、由纤细肋骨围成的窗框里。光线透过这些污浊的玻璃,在地面的骨屑和尘埃上投下扭曲变幻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疯狂的弥撒。
最后一步。她拿起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盛满暗红色毒液的细颈琉璃瓶。瓶中的液体浓稠、沉静,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深潭般幽暗的光泽。她踮起脚尖,用纤细的手指,极其精准地将这些琉璃瓶,一枚一枚,稳稳地安置在骸骨教堂最高处的尖顶骨架上,以及最重要的几扇“彩窗”中央预留的骨环内。如同为这座死亡圣殿,镶嵌上了最核心、最危险的宝石。
完工了。
骸骨教堂静静矗立在应急灯惨白的光柱下。动物的骨骼在光线下泛着冷冷的象牙白,拼接的缝隙如同神秘的符文。污浊的化学彩窗折射着扭曲迷离的光,而镶嵌其上的琉璃瓶中,那暗红如凝固血液的毒液,在光线的穿透下,散发出一种妖异、深邃、如同地狱之眼的幽光。整座建筑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了极致脆弱与永恒坚固、纯净死亡与污秽剧毒的矛盾美感。它是祈□□神的圣殿,是他们疯狂世界的具象化图腾。
祈白站在她的造物前,小小的身影被教堂投下的阴影笼罩。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大眼睛里,倒映着琉璃瓶中幽深的暗红和彩窗扭曲的光影。
卡责一步步走近,脚步落在积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回响。他停在那座由死亡构筑的圣坛前,仰视着它。那只X形的瞳孔里,映照着骸骨的森冷、彩窗的混乱、以及毒血琉璃瓶那深渊般的暗红。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这景象刻进自己同样破碎的灵魂里。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走向祈白,而是走向地下室另一个角落——那里,一个巨大的、落满灰尘的玻璃罐浸泡在浑浊的福尔马林液体中。罐底,一只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同样呈现怪异“X”形状的眼球,如同沉睡的标本,悬浮在永恒的防腐液中。
卡责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无比珍重地捧起了那个沉重的玻璃罐。福尔马林冰冷的触感透过玻璃传递到他的掌心。浑浊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罐底那只属于他自己的眼球,也随之微微起伏,空洞的“X”形瞳孔似乎在凝视着此刻捧起它的主人。
他捧着罐子,一步步走回那座骸骨教堂前。他的动作缓慢、庄重,如同捧着世间最神圣的圣物。他走到那由几块平整的动物肩胛骨拼成的、象征着祭坛的平台前,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这浸泡着自己右眼的玻璃罐,稳稳地、端正地,安放在了祭坛的正中央。
福尔马林罐冰冷的底部与森白的骨骼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浑浊的液体中,那只孤零零的“X”形眼球,正对着教堂尖顶上那些盛满毒血的琉璃瓶,以及下方仰着小脸、眼神茫然的祈白。
卡责直起身,长久地凝视着祭坛上的玻璃罐,又看向祈白。他脖颈上缠绕的绷带边缘,暗红色的湿痕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刺目。他那只完好的、同样呈现“X”形的左眼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一种抵达终点的奇异安宁。他抬起手,不是指向祭坛,也不是指向教堂,而是指向这个巨大的、将他们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混合着腐朽与新生、死亡与创造的空间——他们的堡垒,他们的牢笼,他们唯一的净土。
“……小白,”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沙哑却清晰,如同穿透了无数岁月的尘埃,“你看……”
他那只独眼,深深地望进祈白空洞的眸子深处,嘴角缓缓向上牵扯,拉出一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无比奇异、却又无比确定的弧度。
“……现在,我们永远安全了。”
骸骨教堂静默无声,污浊的彩窗将光线切割成诡异的光斑,流淌在祭坛上那浸泡着眼球的玻璃罐上,也流淌在祈白系着低矮红蝴蝶结的发辫上。那抹红色,在扭曲的光影中,依旧鲜艳得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