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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地下室没有黑暗 ...


  •   地下室的空气永远裹着尘埃、霉菌与陈年水泥的凉意。一百二十平米,在卡责·黎眼里,是恰到好处的辽阔,能容下他与祈白所有无声的惊惶,以及那些不便言说的收藏。唯一的光源是悬在中央的一盏旧工作灯,光线昏黄、稳定,像沉入深水的一小块琥珀,温柔圈住灯下的一方天地。祈白就蜷在灯下的旧毯子上,对着一个支离破碎的布娃娃出神。低低的红色蝴蝶结在她细软的双马尾上微微颤动,像黑暗中两簇不熄的小火苗。

      “影……”她忽然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空茫的大眼睛转向卡责,瞳孔深处映着灯光,却仿佛穿透了这有限的光明,看到了别处,“……动。”声音细弱含混,如同被砂纸磨过,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卡责正背对着她,对着墙上斑驳水渍形成的一片模糊轮廓出神。他听见了,没有回头,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脖颈。那里,一圈染着暗沉血迹的绷带下,是永不愈合的伤口,像一张沉默微张的嘴。他的鲻鱼头乱糟糟地支棱着,左眼那道醒目的“X”形瞳孔在昏光里收缩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同样低哑,带着点干涩,“知道了。”

      祈白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娃娃。娃娃缺了半边脸,棉花从破口里露出来,脏兮兮的。她身边散落着细铁丝、褪色的碎布片,还有几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带着细小绒毛的黑色羽毛。她捡起一根铁丝,小心地弯折,又拿起一根乌鸦翅膀形状的羽毛,试图用细线将它们缝合到娃娃断裂的肩膀上。动作专注而笨拙,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和令人不安的执着。偶尔,她会拿起一小截风干的老鼠尾巴,细细地捻着,仿佛在思考如何将它编进娃娃枯草般的头发里。

      卡责转过身,走到祈白身边坐下。他拿起一块边缘磨损的柔软绒布,轻轻擦拭祈白沾了灰尘的手指。祈白没有抗拒,只是在他触碰到指尖时,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停下动作,拿起一个用铁丝和细小的鸟类腿骨勉强扭成的小骨架,举到卡责眼前,喉咙里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给……哥?”

      卡责的左眼弯了一下,那道“X”似乎也柔和了弧度。“丑。”他言简意赅地评价,却小心地接过来,放在自己外套胸前那个空荡荡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冰冷的骨头隔着薄薄的布料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注意到祈白头顶那个蝴蝶结松了,红色的缎带软软地耷拉下来。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地解开它。祈白安静地等着,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卡责笨拙地重新整理她那细软微卷的头发,一圈圈缠绕,试图绑回那个漂亮的结。他的手指偶尔会蹭过她温热的头皮,祈白缩了缩脖子,喉咙里发出类似小动物被挠到痒处的、细弱的咕噜声。绷带边缘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她的发丝,留下一点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印记——那是他脖颈伤口渗出的毒血,对世间万物皆是剧毒,唯独对祈白和他自己,如同最无害的颜料。

      “好了。”卡责退开一点,审视自己的成果。蝴蝶结歪歪扭扭,一边翅膀大,一边翅膀小,绷带粗糙的质感和鲜艳的红缎带形成一种怪诞的和谐。

      祈白抬手摸了摸,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绷带结,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投入死水潭的一粒微小石子,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地下室深处,除了他们呼吸和祈白摆弄物件的窸窣声,还有另一种声音。那是角落一排玻璃罐中,液体偶尔冒出的气泡破裂声。其中一个较大的罐子里,浑浊的福尔马林液浸泡着一颗眼球。眼球的瞳孔是清晰的“X”形,隔着玻璃和液体,无言地“注视”着这片它曾经属于的空间。祈白的目光有时会飘过去,停留片刻,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仿佛那只是另一件寻常的收藏品。卡责则几乎从不看向那边,那是他亲手剜出的疯狂印记,被药水封印在永恒的刺痛里。

      ---

      角落里堆叠着他们从外面“拾荒”回来的战利品,大多是祈白执意要带回的“宝贝”——残缺的瓷偶、锈蚀的金属零件、印着褪色图案的碎瓷片。一个外壳坑洼、布满划痕的旧式晶体管收音机,被祈白小心地放在她睡觉的毯子旁边。它太旧了,早已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那天下午,地下室格外安静。祈白午睡醒来,懵懂地坐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个收音机。突然,她像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猛地向后瑟缩,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紧缩,死死盯着那台沉默的机器,小小的身体筛糠般颤抖起来。

      “啊……啊……”破碎的气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短促而尖锐,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

      卡责几乎是瞬间从他对面整理铁丝的位置弹起,冲到祈白身边:“白白?”他一把将她颤抖冰冷的小身体搂进怀里,警惕而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台旧收音机。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浮动。

      祈白在他怀里抖得更加厉害,手指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料,指甲几乎要掐进去。她拼命摇头,冷汗浸湿了额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她抬起手,指向那台收音机,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艰难地翻滚着,试图冲破那道无形的枷锁。

      “……痛……”一个极其沙哑、带着血味的字眼终于挣脱出来,沉重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她用力吸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妈……痛……好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中硬生生掏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棱角。卡责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岩石。他明白了。祈白在那台承载了无数混乱电磁信号和过往使用者情绪碎片的旧收音机上,“看”到了残响——属于母亲死亡时刻的、最剧烈最绝望的痛苦残响。那冰冷的机器外壳,此刻在祈白眼中,或许正流淌着虚幻的、猩红的血。

      一股狂暴的戾气瞬间席卷了卡责。他左眼的“X”形瞳孔骤然收缩成一道锐利的缝隙,里面翻涌着冰冷的火焰。他轻轻放下还在剧烈颤抖的祈白,动作轻柔得像放置一件稀世珍宝,但起身走向收音机的步伐却带着摧毁一切的决绝。

      他抓起那台旧收音机,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

      “砰——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地下室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塑料外壳四分五裂,细小的零件和线圈迸射飞溅,散落一地。这巨大的声响如同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卡责体内压抑的疯狂。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独眼扫过四周。那些祈白收集来的、带着玻璃或镜面的小物件——一个碎裂的化妆盒小镜子,一个玻璃糖罐,几个反光的金属徽章——瞬间成了他毁灭的目标。

      “碎掉!都碎掉!”他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他抓起身边任何能抓到的东西,疯狂地砸向任何能映出影像的表面。玻璃碎片在刺耳的爆裂声中飞溅,像一场冰冷的、致命的雨。尖锐的棱角划过他挥舞的手臂,留下道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完全被一种摧毁所有“眼睛”、所有可能窥见痛苦的反射体的狂暴意志所支配。

      祈白蜷缩在墙角,最初的惊吓过后,她停止了颤抖,只是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哥哥疯狂的背影。飞溅的细小玻璃屑擦过她的脸颊,留下浅浅的红痕,她也没有抬手去擦。

      卡责抓起最后一个目标——一个巴掌大的、边缘镶着廉价水钻的小相框。里面的照片早已褪色模糊,镜面却还算完整。他高高举起它,独眼中燃烧着毁灭的火焰,准备给予它最后的终结。

      就在他手臂蓄力下砸的瞬间,脖颈处那圈绷带突然被剧烈动作撕裂!一股浓稠的、颜色深得发黑的血液猛地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嗤——”

      这声音不同于玻璃的碎裂,沉闷而诡异。那粘稠的黑血如同拥有生命的墨汁,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抛物线,没有落向地面,而是——

      “啪!”

      一大团粘稠、暗沉得近乎发黑的血,像一块被掷出的沉重湿泥,狠狠砸在正对着祈白的那面粗糙水泥墙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团粘稠的毒血并未如常滑落,而是在粗糙的墙面上迅速晕染、蔓延开来。深黑的基底上,竟诡异地析离出截然不同的色泽——一种浓烈到刺目的猩红,如同熔化的红宝石;一种带着死亡气息的暗沉淤紫;还有边缘处,竟然晕开一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带着虹彩的幽蓝!

      这几种极致冲突又奇异共生的色彩,在粗糙的水泥底子上疯狂地交融、碰撞、扩散,形成一片巨大、混乱、却又带着某种惊心动魄生命力的抽象图案。像地狱业火中绽放的妖异之花,又像凝固的暴风雨后撕裂天际的一道血虹。昏黄的工作灯光斜斜打在上面,那些粘稠的、半凝固的血浆竟折射出星星点点、细碎而诡异的微光。

      卡责举着相框的手臂僵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冰冻结。他脸上毁灭一切的疯狂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种极致的茫然和空白。左眼的“X”形瞳孔微微放大,空洞地映着墙上那片由他体内剧毒之血绘就的、无法形容的妖异景象。

      整个地下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面墙上的血,还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向下蜿蜒,拖曳出粘稠的、色彩斑斓的痕迹。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祈白慢慢站了起来。她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和墙上那片巨大血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她一步步走向那面墙,脚步很轻,踩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停在墙前,仰起头。墙上那片色彩浓烈冲突的图案完全笼罩了她苍白的小脸。她的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空茫呆滞,而是被那片妖异的色彩深深攫住。那猩红、淤紫、幽蓝,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燃烧、流淌。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卡责几乎以为她又要陷入那种无感知的呆滞。他破碎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粗重,举着相框的手臂肌肉因长时间僵硬而开始酸痛。

      就在这时,祈白微微侧过头。

      她的视线没有离开那片血虹,嘴唇却轻轻动了动。一个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点点奇异柔软的字眼,如同初春冰面下第一道细微的裂响,轻轻滑出:

      “哥…”

      卡责全身猛地一震!这个称呼,清晰得让他心脏骤停。

      祈白依旧仰望着那片色彩,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片混乱而妖异的光。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字都在重新学习发音般,吐出了后半句:

      “……虹……”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陌生的音节,然后,更清晰地补充,“……好看。”

      “哥…虹……好看。”

      声音不大,甚至依旧带着她特有的、长久失语后的沙哑和滞涩。但这几个字,却像几颗滚烫的子弹,精准地击穿了卡责·黎凝固的世界。

      “砰啷!”

      那个镶着廉价水钻的小相框终于从他僵死的手指间滑脱,砸在地上,本就布满裂纹的玻璃彻底碎裂开来。这声响动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但卡责毫无反应。他像一尊骤然被抽掉所有支撑的泥塑,直挺挺地站着,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脖颈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更多的黑血渗出绷带,蜿蜒而下。

      他那只唯一的左眼,那道醒目的“X”形瞳孔,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撕裂的方式扩张着,死死钉在祈白的背影上。墙上那片由他毒血绘成的、妖异混乱的“虹”,成了此刻唯一的光源,扭曲变幻的色彩在她瘦小的身体轮廓上流动。

      “虹……好看?”

      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烧红的烙铁般的温度。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连贯地表达一个……与恐惧、痛苦无关的感知。对象,却是他失控的疯狂和剧毒血液造就的产物。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紧接着是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像地壳深处熔岩的咆哮,猛烈地冲撞着他锈蚀冰冷的心房壁垒,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和眩晕。

      祈白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话语的威力。她依旧仰着头,专注地看着那片色彩,甚至还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墙上那抹最鲜艳的猩红。

      “别碰!”卡责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是本能地低吼出来,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了一步。

      祈白的手指停在半空,距离那粘稠的血迹仅有几寸。她慢慢转回头,看向卡责。昏红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卡责惊惶的脸和他脖颈上不断渗出的黑血。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孩童般的困惑,似乎在不解他为何阻止。

      卡责被这目光钉在原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说“脏”,想说“毒”,想说“危险”,但这些字眼在她那双映着血虹、映着他狼狈身影的清澈眼眸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刚刚说……好看。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极不自然的阴冷气流,毫无征兆地卷过堆满杂物的地下室角落。仿佛有看不见的冰冷手指拂过地面细小的玻璃碎屑。工作灯昏黄的光线也随之诡异地摇曳、闪烁了几下。

      卡责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嗅到致命危险的野兽。那股气息……冰冷、消毒水味混合着绝望的霉味,深深刻在他骨髓里的气息!孤儿院!他猛地转身,独眼如同最警觉的探照灯,扫向气流和光线异动的方向——那片堆放旧物最密集的阴影角落。

      祈白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灯光闪烁的刹那,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她猛地抱住了头,喉咙里溢出小动物濒死般的呜咽:“……呜……”那声音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她本能地、跌跌撞撞地扑向卡责,像溺水者扑向唯一的浮木,冰冷的小手死死抓住卡责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衣角,用力之大,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

      卡责一把将她冰冷颤抖的小身体紧紧箍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将她完全挡住。他的后背弓起,肌肉虬结,形成一道防御的屏障,面朝着那片不详的阴影角落。左眼的“X”形瞳孔收缩到极致,锐利如刀锋,带着不顾一切的凶戾,死死锁定那片黑暗。

      “滚出来!”他嘶声低吼,声音在地下室四壁碰撞,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回响。脖颈处的伤口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愤怒,黑血加速渗出,染透了绷带,沿着锁骨往下流,在破旧的衣料上洇开更大片的深色。

      昏黄的灯光还在不安地跳动,将他们的影子在布满血痕的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那片堆放杂物的阴影角落,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口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无声地涌动。空气似乎凝固了,只剩下祈白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卡责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还有他自己脖颈伤口处血液滴落的、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嗒…嗒…”声。

      时间在极致的对峙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钢丝,在神经上摩擦。卡责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部,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因高度紧张而泛起模糊的血色。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祈白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那冰冷的恐惧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几乎要冻结他的心脏。

      角落里那片阴影似乎蠕动得更明显了些。没有实体,却仿佛有无形的、粘稠的恶意在凝聚,带着孤儿院消毒水特有的冰冷腥气,无声地弥漫开来。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烙印。

      就在卡责的神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过去用血肉之躯撕碎那片黑暗时——

      怀里那个一直颤抖呜咽的小身体,突然停止了抽动。

      祈白抓着卡责衣角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力道。她的小脑袋在卡责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胸膛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细微得如同疲惫的小鸟归巢。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没有投向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角落,而是越过了卡责紧绷的肩膀,再次投向了他身后那面墙——那面被他的毒血涂抹出妖异“虹”彩的墙。

      昏红、淤紫、幽蓝的色彩在粗糙的水泥底子上交织流淌,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动态的、近乎妖冶的生命力。那片色彩,是疯狂,是剧毒,是失控的产物,是混乱的具象。

      祈白的视线在那片混乱的色彩上停留了几秒。小小的脸上泪痕未干,残余着恐惧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和惊惶,却奇异地沉淀了下去。某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微光,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星子,在她清澈的瞳孔深处亮起。

      她重新仰起脸,望向卡责紧绷如岩石的下颌线条,望向那只因高度戒备而布满血丝、瞳孔紧缩成一道线的左眼。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一个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点点奇异平稳的字眼,再次轻轻滑出,清晰地穿透了地下室里凝固的恐惧:

      “哥…”

      卡责的身体再次无法抑制地一震,箍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祈白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卡责那只骇人的、燃烧着凶戾火焰的“X”形瞳孔,看着顺着他脖颈滑落的粘稠黑血,小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凝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然后,更清晰、更完整地,重复了不久前那个奇迹般的句子:

      “……虹……”她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字眼的重量,然后,极其认真地补充,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好看。”

      “哥…虹……好看。”

      声音落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卡责那只布满血丝、凶光毕露的左眼,瞳孔深处那道锐利如刀的“X”线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击了一下,猛地扩散开来!那是一种纯粹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震动。凶戾的火焰如同遭遇了最温柔的雪崩,瞬间被覆盖、被压制,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愕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被强行撬开的脆弱缝隙。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为了角落里那无形的威胁,而是为了怀中这个小小生命此刻吐露的、指向那疯狂与剧毒之痕的“好看”。荒谬感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要冲垮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落回祈白的脸上。

      她的脸颊还残留着泪痕,在昏红的光线下像两道浅浅的银线。但她的眼睛,那双曾无数次被空洞和惊惧占据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里面清晰地映着他因惊愕而微微扭曲的脸,映着他脖颈上狰狞的伤口和蜿蜒的黑血,更深处,似乎还倒映着墙上那片混乱妖异的色彩——那片他失控的产物。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确认。仿佛在无声地强调:是的,哥哥,那片混乱的、带着剧毒的血痕,就是好看的。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冰冷气息,那股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的孤儿院阴影,毫无征兆地、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了。灯光停止了闪烁,稳定地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和绝望的霉味也淡了下去,只剩下尘埃、血腥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属于他们“家”的复杂气味。

      危机……解除了?卡责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并未立刻放松,独眼依旧锐利地扫视着那片阴影角落。那里,只有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在灯光下投出沉默的影子,再无一丝异动。

      祈白似乎完全不在意那消散的威胁。她小小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依偎在卡责怀里,脸颊贴着他染血的衣襟,甚至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她的目光依旧流连在卡责身后那片墙上,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隔空对着那片“虹”彩,极其缓慢地、笨拙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好…看……”她又轻轻咕哝了一遍,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困倦,像确认了某个重要的真理,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惊魂从未发生。

      卡责依旧僵硬地抱着她,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脖颈伤口的剧痛清晰地传来,温热的黑血还在缓慢地渗出、滑落。他低下头,看着祈白在他怀里安心沉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安宁的弧度。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面墙上。那片混乱、妖异、由剧毒之血绘就的“虹”,在昏黄稳定的灯光下,依旧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猩红、淤紫、幽蓝,冲突又共生。

      他抱着熟睡的妹妹,像抱着他仅有的、易碎的世界,久久地站在那片血虹之下。昏黄的光笼罩着他们,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和那片浓烈混乱的色彩融为一体。角落里,玻璃罐中福尔马林液偶尔冒出一个细小的气泡,无声地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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