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告别》Jessica

7、第六章

　　告别了柯连，林泽开着车在城里转了好一会儿才回家。他打开窗，但是没有开灯。窗外，天已经完完全全黑下来，远处的灯火像钻石一样镶在天幕上，晚风从外面带来泥土的味道，空气清冽而透明。
　　林泽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一杯攥在手里，一杯放在桌子对面——杰伊常常坐在那。
　　“嘿，杰伊，来杯啤酒，暖暖喉咙。”林泽举起易拉罐，对着茫然的空气说道。
　　他和着衣服半躺在沙发上，酒精让大脑变得懒洋洋的，一动不动，昏昏欲睡。
　　林泽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户还开着。头痛一阵阵蔓延，像海上的潮水时起时伏。他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拖着软绵绵的身子关上窗，再走到卧室，扑到在床上，从床头柜里摸出几颗阿司匹林扔进嘴里。
　　没人知道，林泽有些愤恨地想，就这样死在床上也没人知道，直到尸体的腐臭味飘到街上。
　　你这倒霉的、可怜虫，他自言自语。
　　又一阵头痛袭来，林泽把头埋在枕头里想：哦，过几天报纸编辑就会用一块比火柴盒还小的地方登记你的死讯——私家侦探暴毙家中。那时候一切都清净了，没有头痛，没有乌七八糟的琐事……这该死的人生——

　　不过这该死的人生当然不会就此放过他。

　　到下午的时候，阿司匹林显然起了效果。头痛已经消了大半，林泽感觉自己又正常地站了在地上。他打开炉子，准备给自己弄些热汤。
　　这时候电话铃声大作。
　　林泽靠在墙上，等电话响过一声，然后拿起听筒。
　　“哦，是林泽先生吗？我是丽莎。”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丽莎，林泽揉揉前额，丽莎，事务所新雇来的女秘书，还是个女学生。
　　“请问您今天还来事务所吗？这里简直是一团糟。”丽莎压底了声音道。林泽隐隐听见电线那边传来几声不耐烦的抱怨。
　　“当然，”林泽答道，“我一会儿就到。出了什么事吗？”
　　“哦，谢天谢地，您会来。”丽莎如释重负道，“几个难缠的客人，我想我能拖住他们一会儿。”
　　林泽放下听筒，关掉炉子，穿衣出门。
　　他在门厅停了一会儿，墙上杰伊在照片鲜活地笑着，仿佛在向他告别。

　　事务所的会客厅——只有不到十平米——里站着三位热闹非凡的客人，他们和会客椅一起几乎把这个狭小的空间给填满了。丽莎正竭尽全力把他们堵在林泽的办公室外面。
　　一个表情苛刻的老头，一个满脸愠怒的中年夫人，还有一个神态高贵的老太太。
　　丽莎欣喜地看着门口的林泽。
　　林泽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的显眼——但是在这个小小的会客厅里，丽莎和客人为他让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把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略微表达了歉意之后，重重地坐在桌子后面，客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林泽面带微笑地接待他们，倾听他们的抱怨、烦恼甚至是哭诉，礼貌地收取委托金，然后开始勤勤恳恳地工作——跟踪、拍照、在茫茫人海里寻找线索、必要时打通各种关节——这是那些公共机构接触不到的也不愿意接触的灰色领域，而他，林泽，在这样一片灰色地带里挣扎着扎稳脚跟，度日糊口。
　　三位客人的委托金抵得上林泽一两个月的支出，如果节省一点的话，当然也足够让他忙上一阵子：寻找一条走失的哈士奇狗，侦查丈夫是否有不忠行为，以及跟踪一个女孩儿——客人要求确认她是否够得上资格当自己未来的儿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