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告别》Jessica

40、第三十九章

　　从黑暗里冒出一个人形，像从虚无中幻化出来。
　　他走向林泽，林泽看见他的脸——苍白的，一双发亮的眼睛，眉毛和鼻梁骨间有一道淡色的疤痕。他的神情严峻，但一点也不凶恶，而是一个饱经沧桑的骑士的严肃。但他不是骑士。
　　他是柯连•卡洛维。
　　林泽惊呆了。

　　随后，柯连收起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这不太适合他，林泽想——然后向他展现出一个标准的柯连•卡洛维式笑脸：在那真诚的目光里永远流露出让人放心的感觉。
　　这样的笑容一辈子只能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脸上见到。

　　“你睡了一整天，林泽，”柯连说，“是不是感觉好点？”

　　在一团漆黑里，林泽依然能清晰地看得见柯连那张熟悉的脸。不论林泽是在警察局吃拳头的时候，还是在墓地里被僵尸追着四处跑的时候，这张脸都曾似有似无地浮现在他眼前。他看着柯连，觉得手指尖都有了力量。林泽慢慢地站起来，在花了十几秒去适应这具吸血鬼的躯壳之后，他握紧拳头，忽然朝着柯连线条优美的下巴猛地挥了过去。

　　柯连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脚下没站稳，斜着躺了下去，下巴发出骨头碰撞的声音。

　　林泽揉了揉发疼的拳头，抓住柯连的衣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料子但手感不错——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然后对准他的鼻子又是一拳。柯连咬了咬牙，但没还手。

　　他偏过头看着林泽，在黑暗里露出洁白的牙齿，强装出一副笑脸说：“我很抱歉……我是该被揍一顿，如果这么做能让你消气的话。”

　　林泽看着柯连的脸，刚才那两拳就像打在棉花糖上，几乎没留下痕迹。这让林泽感到莫名的丢脸。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拳砸在柯连的腹部，然后才松了手。

　　这一拳多少起了些效果。柯连弯下腰捂着肚子，疼痛让他的脸看上去有点扭曲。

　　林泽退了几步，从他能看见的地方拉过一把椅子，然后坐下来。他需要理一理思路。柯连在消失了一段日子之后再度出现，像凭空冒出来，而且看上去境况不错，起码比林泽本人要过的好。这让林泽有种前功尽弃的感觉：他是一只瞎了眼的苍蝇，四处乱撞，惹了一身麻烦，最后一事无成，还差点撞上蜘蛛网。尽管他清楚如果柯连没有出现，或者出现的时间再晚上一个小时，他只能葬身垃圾堆，但他感受到的愤怒要过于庆幸。

　　所有的这一切麻烦都是自动找上门来的，但也是他自找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我很抱歉。”柯连又重复了一遍。林泽想起了玩具店里的机械鸟，从出生起就只会唱一种调调。

　　“我只是想帮忙。我把地址告诉你，在告别你之前做一点小小的报答。我以为那对你很重要，林泽。说真的，我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柯连忽然停了下来，他用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林泽，“你还在生气，老兄。好吧……愿意出去喝一杯吗？”

　　林泽这才感到嘴唇发干。但阴影还未散去。整个房间，甚至外面的街道，都能嗅到死亡的气息。或许居尔蒂斯的爪牙离他们不到十米远。

　　“去他妈的，让那两个老妖怪决斗去吧，好吧，暂时他们还不会，”柯连说，“趁他们都在喘气儿的时候，我们出去喝一杯，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得去。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你有权知道这一切。你本来不想掺和进来，我知道。但现在你已经加入了。我也一样。”

　　我有权知道，我他妈的为什么要知道，林泽愤懑地想。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更想喝酒。威士忌，波本，什么都行，螺丝起子更好。

　　“走吧，老兄。我欠你的。如果你像中央大街上的事务所那样按小时计费的话，我可能这辈子也还不清。”

　　林泽跟在柯连的背影后面。他把手伸进兜里，但是没有找到烟。
　　这个街区林泽不常来。
　　柯连大概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这个不起眼的黑乎乎的地下室。而在离地下室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有一间小酒吧。
　　“我花了很多时间旅行，几乎全部的时间。你也可以说那是逃亡，不过我更喜欢把它称作旅行。”柯连一坐下来就开口说，“这样的日子不算太好，但能学到东西。这就像一个垃圾桶，翻一翻总能找到些好东西，尽管它本质上还是个垃圾桶。”柯连苦涩地笑笑。他看上去有很多话要说。林泽并不想打断他。

　　“我变了，是不是？”柯连突然发问。

　　“是。”林泽脱口而出，连眼皮也没眨一下。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当柯连像鬼魂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林泽就意识到眼前这个柯连与记忆里那个文雅懦弱的小吸血鬼不那么相同。他身材匀称，脚步沉稳，衣着相当朴素，甚至有些不太合身。他像一个刚从海上归来的水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某种粗犷的味道。林泽吸吸鼻子，心里忽然冒出一阵愚蠢的伤感。
　　“你去了哪里？”林泽终于开口说。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比这更复杂的句子。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可笑。他曾经在一天晚上走过六个街区，在数十间小酒馆里落座，跟五花八门的人聊天，肚子里灌满各式各样的饮料混合物，只为打听到一条消息。但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疲倦。

　　“我去过很多地方。这么说吧，我在边境镇下了车，那地方真热。然后就继续向南。我本来要去投靠一个朋友，但是，天呐，你知道，人心难料。所以我只有靠自己讨生活。”柯连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这很容易。但林泽知道这其中的苦处。一个孤身的吸血鬼还不如一个烂死在公寓里的人类。林泽想，如果几个星期前奥伦彻把他打死在家里，他还能在报纸上占一块火柴盒大小的地方，但是现在，或许他只会变成垃圾堆里的一小撮灰，

　　柯连扔给林泽一支烟。林泽把它叼在嘴上。柯连开始讲他的故事。他语调平缓，眼里波澜不惊，双手平摊在桌上。他的话沉淀在这个昏暗的角落，一点点融入灰色的烟幕。林泽出神地听着，心里稍微平衡了些。过去的柯连会告诉他，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现在，柯连把“世事难料”挂在嘴边。不管他怎么说总有他的道理，林泽想，或许柯连的意思是，世事难料，所以趁着还有力气的时候就多喝几杯。
　　柯连的故事一开始跟唐娜说的一样。这些林泽早就知道，可他没有告诉柯连，然而接着在那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像憋了几千年的火山似地突然爆发出来。谁都没有料想到，包括老谋深算的奥伦彻本人。

　　在比尔街变成一片火海之前的几个小时，柯连带着他那颗单纯的、充满疑问的心跟着内线鬼鬼祟祟地进入他自己的宅子，像刚入行的小偷。他把房间的结构弄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内线没有发现他。最后他跟着内线来到了辛雅的卧室。他伏在门外，透过缝隙向屋里看去。辛雅坐在床边，她看上去很漂亮，肌肤像月光下的冰雪，泛着莹白色的光泽，内线跪在她脚边，乞求她赐予他鲜血。柯连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接近因饥渴而疯狂的地步。这样的吸血鬼很危险。他们才不是毫无头脑、胡乱进攻的野兽，而是冷血的猎手，把所有理智都用在擭取鲜血上。
　　“这是吸血鬼与野兽唯一不同的地方。”柯连玩笑般地自嘲道，“总有一天，你也会体验到这种感觉，当你饿到极点的时候……”他忽然直视着林泽的眼睛，并用长长的手指玩弄已经空了的高脚玻璃杯。
　　“那好，我就坐着等，看看什么时候会饿到极点。你不想再来一杯吗？”
　　“哦，当然。”这回他自己走到吧台，端回两杯啤酒，然后坐下来继续讲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