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告别》Jessica

39、第三十八章

　　在这混乱的时刻，他想起了柯连，这一次他才真正体味到了柯连的痛苦——没有认同，只能带着被诅咒的残破生命在无尽的黑夜谋生。

　　吸血鬼看着半睁着眼的林泽，像一个精神错乱的艺术家观赏自己的作品。他的目光让林泽感到毛骨悚然。在他那双冷酷的眼睛里，林泽看到了毁灭。

　　“纯洁的幼儿，虚弱的灵魂，新生的邪恶之血……”吸血鬼的声音如同念咒语般地响起。林泽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吸血鬼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溃烂的面积扩大了，身上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
　　“这副躯体的大限将至。”他满意地笑起来，然后抓起像一团海绵似地林泽，把他扔向米亚的棺材。
　　林泽感到自己的背部猛地撞在坚硬的木板上，但是疼痛却微乎其微。他本以为自己的脊柱会断掉，从此半身不遂。

　　“你似乎想知道我是谁，”他摇摇晃晃地走向林泽，却极力保持那种高贵优雅的步伐，“但这超出了你的理解能力……我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默默无闻，但是眼下我应该起来会会我的老朋友，顺便做点不那么默默无闻的事情。”

　　他绕过林泽，来到棺材旁边，但依旧“不小心”踩上了林泽的小腿。
　　米亚在棺材里昏睡不醒，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正在发生的邪恶与血腥。如果不是能看见他那小小的胸脯正在平稳的起伏，林泽会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
　　“这是个值得怀念的地方……”吸血鬼有如梦呓般地说，他低下头，伸出苍白的狭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米亚那幼小的脸颊。“在很久很久之前我曾光顾过，那时候这里还没有人类的足迹。现在我又回来了。”

　　“别碰他，你这个肮脏的老妖怪。”林泽咬牙切齿地骂道。

　　“天快亮了……”吸血鬼把目光投向窗户，外面漆黑如墨，“时间所剩无几。”
　　他突然抬头看向林泽，像一只正准备扑向猎物的狼。
　　一阵恐惧感当即向林泽袭来，他用手抓住棺材的边缘试图站起来，但是那木板如同有了生命一样在他手下滑动。他扶着棺材，地板在脚下摇晃。

　　他还很虚弱：呼吸紊乱，面无血色。他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颤抖。他说不出话。吸血鬼的手指停留在米亚的脸上，这让他心如绞痛。
　　这个孩子不能卷入这场事件。
　　不仅仅因为他是个孩子，透过吸血鬼的双眼，林泽确信他在他身上看到了杰伊的魂灵。
　　他记得柯连曾说过杰伊不应该回来，但是他回来了，还没长大就遭遇如此劫难。
　　而他，林泽，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去找到杰伊的人，如今却像一只待宰的小羊，眼睁睁地看着屠刀落下，然后鲜血四溅……

　　如果当初他把杰伊的话当做是人死前不切实际的呓语，他现在可能还在自家卧室那种舒适的床上睡觉，而不是被这些该死的吸血鬼折磨。
　　但他明知他做不到。

　　如果柯连还在……
　　他想起柯连，他希望他能在他身边，至少可以并肩作战，但是他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柯连现在还不能回来。他沉浸在一种复杂的痛苦当中，米亚的脸，杰伊的脸，柯连的脸，他想象着他们的样子，他们看似撤离了他的生活，但在他的生活里，他们却又无处不在。

　　他总是告诉自己，生活应该在前方，你不能指望着躺在过去的幸福和痛苦里过日子。很久以前杰伊也这么告诉他。但是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双眼，他总是喜欢回头看，透过时间的烟云去看那些泛黄的旧照片。有首老歌唱到：一切终会过去。可他发现，在他身上，过去的事情从未过去，它们总是在那儿，一直在那儿。有时候他宁愿自己得健忘症。

　　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一旦发生了你就只有接受。是谁说的呢？他记得是柯连，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倒霉的独身吸血鬼，身无分文地躺在街边。后来他成了富翁，还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说的倒不赖，只是接受的法子有好有坏。

　　他艰难地站着，觉得自己糟糕透顶。

　　空气不知道被什么掀起了一个小漩涡。林泽嗅到一阵血腥的味道。他看见吸血鬼那只苍白细长的手指从米亚脸上抬起，然后刺向他的胸口。

　　时间僵住了，就像影片里定格的一幕。

　　他看着胸前的伤口，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伤口很小，但是有些深，血液缓缓地流出来。棺材的边缘血迹斑斑。
　　吸血鬼“居尔蒂斯”干的很不错，林泽想，这样的伤口可以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血液，但又不至于让他很快死掉。

　　“新生的邪恶之血。”吸血鬼摁住林泽的伤口，像榨果汁那样把他所剩无几的血液挤出来。很疼，林泽痛苦地哼了一声，像屠宰场的牛。

　　他的血滴在米亚那张粉红的、健康的脸上。

　　这种状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吸血鬼把林泽拉近，吮吸着他的伤口，然后他俯下身躯把他嘴里的血液送进米亚的嘴里。

　　他的举动让林泽感到恶心。他挣扎着，但徒劳无用。

　　“再见，可怜的失败者。”吸血鬼在向他告别，然后松手把一摊烂泥似的林泽扔在地上，像扔掉一个空酒瓶。

　　林泽的视线一片模糊，他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是他还能听见声音——“居尔蒂斯”在呼唤着什么，像是咒语，又像是在恳求，时而冷酷时而狂热。
　　米亚似乎醒了，他听见他在哭泣，无力的、低声的幼儿啜泣。这声音让他浑身冰冷。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被残忍地挖走了。米亚、米亚……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很多“人”的脚步声。这里是野兽的洞穴，它们无声而耐心地等着猎物，现在它们都出来了，绿色的眼睛萤萤发亮。
　　脚步声停止了。它们在聆听。有“人”在说话，这像是一场仪式。

　　有人抓住林泽的胳膊，把他拖向外面。他的方式很不礼貌，林泽的腿在地上磕磕碰碰，被种种障碍物硌的生疼——带棱角的石头、纸盒、玻璃瓶以及其他破烂。
　　这片棚户区里什么垃圾都有。它是被整个城市遗忘的垃圾场。
　　去他妈的我还没死，林泽很想这么告诉他。
　　但是他现在连站也站不起来。事实上他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应该被甩在一堆垃圾上。背部传来杂乱无章的坚硬触感。除了垃圾堆林泽想不到这里还有什么地方适合抛尸。
　　居尔蒂斯应该不会再来找他了。
　　他会烂在垃圾堆上面。作为一只吸血鬼。
　　这是他的死法。
　　也是私家侦探的死法之一——这一行不太干净，没有多少油水可捞，也得不到什么好下场，他为什么要干这一行？
　　林泽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当私家侦探，遇见过杰伊，遇见过柯连，挣了点小钱，有自己的家和执照，后来又失去了他们，最后也失去了自己。他总是抓不准时机，总是被戏弄，被人当棋子一样摆来摆去。他突然领悟到：如果没有遇见吸血鬼他的结局也会是这样，这是他生命的写照。
　　也许他本来就不应该得到好下场。

　　四周的气温在升高。黎明时的潮湿空气夹杂着陈腐的酸味钻进他的鼻孔。
　　天快亮了，他推测。
　　再过上十几分钟，日出的光芒将把他彻底送进地狱。他应该连尸骨也不会留在这世上。他也许会变成一小捧灰，装不满一个骨灰盒。显然也不会有人想到来装他。

　　他不会转世，他没有这种感觉。他也不想再回来走一趟。
　　他感到自己正在下沉，正在被这堆陈年的垃圾淹没，他呼吸不过来。也许这就是死亡的感觉，每个人死亡的感觉不会太一样。

　　突然这种难以呼吸的感觉消失了。他又被暴露在空气里，一阵轻松的解脱感降临。

　　终于熬过死亡，林泽释然地想，下一步是哪里？

　　有液体被送到他嘴边。诱人的甜美的液体，他喜欢这味道。他大口地喝下去。至于这到底是什么，来自哪里——无关紧要，反正他死了。
　　大概是死前的幻觉。而这让他感到舒适和平稳。

　　这种美妙的幻觉一直持续到他再次睁开眼。

　　四周仍旧是一片漆黑。
　　林泽不知道这是哪，但他能看清，这应该不是地狱，也不是他死前呆的地方。
　　从黑暗里冒出一个人形，像从虚无中幻化出来。
　　他走向林泽，林泽看见他的脸——苍白的，一双发亮的眼睛，眉毛和鼻梁骨间有一道淡色的疤痕。他的神情严峻，但一点也不凶恶，而是一个饱经沧桑的骑士的严肃。但他不是骑士。
　　他是柯连•卡洛维。
　　林泽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cp啊您终于回来了，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