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告别》Jessica

41、第四十章

　　“这是吸血鬼与野兽唯一不同的地方。”柯连玩笑般地自嘲道，“总有一天，你也会体验到这种感觉，当你饿到极点的时候……”他忽然直视着林泽的眼睛，并用长长的手指玩弄已经空了的高脚玻璃杯。林泽看着他，发现他的眼里略过一丝暧昧的狡黠。
　　“那好，我就坐着等，看看什么时候会饿到发疯。你不想再来一杯吗？”
　　“哦，当然。”这回他自己走到吧台，端了两杯啤酒，然后坐下来继续讲他的故事，“我终于看清了那个孩子的脸，我猜你见过他，他叫米亚。我给你留了那张纸条，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那天真善良的小情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似乎叫杰伊——真是说话算话。他回来了。”
　　“我应该感谢你，对不对？”
　　“好吧，林泽，我知道我给你带来了大麻烦，但是……事情的确是出乎意料，我们，不，应该是我，总是太自以为是。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愚蠢地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可现在我才知道我什么也不是。”
　　林泽闷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他回来了，”柯连继续说，“但就像我之前说的，能回来的人很少，十分的稀有，十分的……珍贵。吸血鬼们需要这样的人。很多年以来，我们一直在寻找这些‘能回来的人’。人们死去，他们的灵魂在脱离□□之后经历了一段漫长的、神秘的旅行。这段旅行在他们的灵魂深处留下了一种记忆，一种非常非常原始的、古老的记忆。绝大多数灵魂不再回来，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仅有极少数的灵魂回来了，带着这种记忆回来了。不幸的是每个灵魂的记忆都只是一些残留的碎片。我们需要……像拼图那样，把那些的记忆拼成一幅完整的图。这些记忆对我们很重要，非常重要。但是现在这幅拼图远远称不上完整。”
　　“我想知道，这些‘记忆’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我们从何而来、将往何处去’……”柯连说，“‘我们’，血族和人类，尽管很多老吸血鬼回避这一点，但是血族与人类似乎有着共同的祖先。你知道，眼下吸血鬼们正开始一种可怕的变异，他们变得残忍、嗜血，但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优雅而有节制，深居简出。可这种变异几乎没有征兆。米亚是最近唯一一个‘能回来的人’，因此奥伦彻和我都认为他的记忆里一定存在着某些预示。我们需要了解我们的过去和未来。”
　　林泽想说些什么，但是柯连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提取记忆的过程不会伤害到米亚，我们所要做的是长期的观察，读取他的心灵中可能浮现出的潜意识，就像读心术。因此，米亚本应该受到保护，但是……回到那天，辛雅无疑想取米亚的性命。”

　　柯连用一种低沉的语调继续着他的故事。他看着那个内线一步步地接近米亚，浑身冰冷。辛雅了解奥伦彻的计划。奥伦彻从未怀疑过他女儿的立场，尽管辛雅在私生活上相当不检点。这让柯连本人感到不安，或许他自己才是被奥伦彻父女俩耍弄的笨蛋。但是不管怎样，米亚是无辜的。
　　他悄然举起枪。
　　但是辛雅突然阻止了那个内线。她静静地站着，把目光投向了柯连的藏身之处。她的目光越过厚重的门，让柯连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内线立刻朝着门口扑来，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打掉柯连的手枪，把他拖进卧室。柯连本能地挣扎着，他和内线扭打在一起，很快他就居于上风——这只饥饿的吸血鬼撑不了太久。突然，内线不再反抗，他大口呼吸着，看向站在一边的辛雅，她一只手扣在米亚的脖子上，另一只手上拿着柯连的手枪。
　　“放开他。”她说。
　　柯连松开手。那个内线挑衅地冲着他咧嘴一笑，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然后，柯连听见一声枪响。他惊呆了。
　　“我替你干掉了他，我亲爱的……丈夫，用你的手枪，因为他曾经在你的位置上睡觉，”辛雅冲着她嫣然一笑，“接下来，我想我们该谈一谈，我有一些夫妻间的亲密话想告诉你，亲爱的，放轻松，这儿暂时没有外人。”
　　柯连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很明显，他低估了他漂亮的妻子。
　　“我知道你和你那位备受尊敬的岳父之间的计划，我全部都知道。你们需要这个孩子，他身上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这孩子对我也有点用处，可惜，我恰恰不站在你们这一边。”
　　“你想要什么？”
　　“这倒是我想要问你的。你想要什么？是这个孩子的性命，还是这一整条气派的比尔大街？”
　　“你这个发疯的妓女。”
　　一瞬间，辛雅的面部被愤怒扭曲，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随你怎么说。不过，奥伦彻一定没有告诉你这个街区到对他而言底意味着什么。那么，我就来替他做一次好事。他才不关心这里住着的那一群只会寻欢作乐的吸血鬼老头，这里有他最珍贵的资料室，他花费数百年心血搜集的愚蠢的信息和老古董。现在，你只消按一下这个按钮，这些东西全都灰飞烟灭了……我可是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把这个玩意儿做出来。按下这个按钮之后，我们还有一分钟的时间从这里各自逃生。我真是个体贴的妻子，不是吗？”辛雅走进他，把一个巴掌那么大的控制器放进柯连的口袋，“你得做一个选择题，亲爱的，你是想要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孩呢，还是奥伦彻对你的信任？玩的开心，亲爱的。”

　　说到这里，柯连沉默了好一会儿。下面的事情他不说林泽也明白。辛雅拿准了柯连会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做出“伟大的牺牲”。最后，柯连抱着米亚狼狈不堪地冲出了一片火海的比尔大街，而唐娜可能是站得太远，没看见柯连还抱着一个孩子。精疲力竭的柯连在把米亚送回孤儿院之后，又莽莽撞撞地向林泽寻求帮助。然后他去了南部边境。
　　“我在那遇见了一个叫居尔蒂斯的议员。我曾经见过他，一个行踪不定、老奸巨猾的人类。我不知道他的确切来意，但是我不想让他走漏我的任何消息，因此我断定他不能活着离开我的视线。很不凑巧，我发现他也是这么想的。他拿着枪进了我的房间，幸运的是我的子弹更准些。我给他的尸体换上我的衣服，装成一副自杀的样子，然后打扮成他的模样匆匆离开。”
　　“报纸和警察都说你死了。”
　　“他们说的对。柯连•卡洛维死了。听我说，林泽，”柯连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杀死居尔蒂斯让我感到一种可怕的快感……当时我的子弹打进了他的头，但是他没有立刻毙命，我猜是因为子弹打偏了。他开始流血。光是血的气味就让我兴奋起来。那是一种不可遏止的欲望，林泽，我咬住他的脖子，简直像狼扑向猎物，太过于野蛮……我能感到他在我的唇齿之下渐渐虚弱、然后死掉，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我承认，人类的血液让我变得强壮，我从二楼的房间跳了下去，然后跃上黎明前的第一班火车，步伐精准，相当的轻松，没有发出任何足以让人警惕的声音。最后，我来到了另一个国度，打算开始新的生活——”

　　突然，柯连仿佛凝固了似地一言不发，他放下酒杯，低声说：
　　“我们得离开这儿，快！”
　　林泽握紧拳头，猛地站起来。柯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自然点，林泽，跟我来，从后面走。”
　　林泽深吸了一口气，“吸血鬼不适症”又回来了，他感到头晕，周围的声音就像被放大了几十倍，在他耳朵里横冲直撞。他用帽子盖住痉挛的脸，故作淡定地跟在柯连的身后，满心希望柯连能把那该死的故事说完。
　　柯连推开门，一阵清新的晚风扑面而来。林泽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酒吧里沉闷的气味让他心烦意乱。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晚上。柯连推着林泽迅速越过人行道，潜入一条黑乎乎的小巷子。
　　林泽发现自己的感官突然变得异常敏锐：一切黑魆魆的障碍物彷如暴露在阳光之下那般清晰可见，还有紧随在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微，但是他能听见。柯连拉住他的胳膊与他并排走着，他的步伐很快——林泽要一阵小跑才能跟上——但沉稳，这让林泽感到些许的安稳。
　　他此生从未走过如此漫长的小巷，它像痛苦一样漫无止境。清冽的夜晚空气带着水汽扑打在他脸上，让他觉得浑身湿漉漉的。只有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才让他感到自己正在逃亡。更让他惊讶的是，疲倦与劳累竟然没有找上门来。
　　对方似乎厌倦了在这迷宫样的巷子里穿行，他们开始加速追赶猎物。突然，柯连一把将林泽横着拉进一堵脏兮兮的破墙。他们从墙缝里跌了进去，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柯连拖着林泽挤进一个狭窄的木箱子。当他伸手将木箱的盖子合上的时候，林泽才意识到这是一具棺材。
　　“棺材能隔离一切……就像死亡那样。”柯连低声说。
　　紧随身后的脚步声停止了，变成了细细索索的私语声。然后，夜晚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棺材确实让林泽感到舒适，就像他自己的床那样。坚硬的木板如同柔软的床垫一般可人。林泽疲倦地闭上双眼，几乎忘了周围的一切，直到柯连那沉重的呼吸声突然让他意识到自己并非一人。他有些尴尬。他想起身推开棺材盖子，但是柯连拉住了他。
　　“他们还没走，林泽。”柯连说，“我想，这地方应该够大。我是说，这棺材是我自己弄到的，我特地挑了个大号……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的话……”他往旁边挪了挪，努力给林泽腾出点地方。

　　（可否直接拉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