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告别》Jessica

38、第三十七章

　　林泽没给自己多少瞄准目标的时间——尽管他在身手上不敌这些具有“先天优势”的血族，但是他对于自己的枪法还算是比较满意——不到一秒钟之内，他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几乎就在同时，林泽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力正向他的膝部袭来。强劲的力道让他毫无征兆地撞在了墙上，差点咳出血来。
　　子弹没有打中目标，而是贴着他的肩膀飞了出去。
　　一个致命的错误。

　　“马修……”失去伙伴的痛楚让吸血鬼发出一阵哀恸的呼喊，“你这该死的人类……”一瞬间他朝着林泽飞扑过来，林泽简直能触摸到他的痛楚和愤恨。但是他没有时间去多愁善感。
　　他再次举起手枪，在吸血鬼离他仅有不到十厘米的时候他瞄准了他的左胸口。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林泽都会把这一枪当做是他最漂亮的一枪，但同时也是后果最惨烈的一枪。

　　世事难料。

　　一个有四百万人口的城市就会有四百万种死法。

　　林泽不知道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迎来这最后的一刻，但他认为无论如何他都会走上这条道路，迟早的事。
　　而一颗打偏的子弹足以让他等待的时间缩短一倍，或者延长数百年。

　　他看着子弹划出一道耀眼的火光，紧接着极为迅速地没入对方的心脏。
　　但是那种血浆飞溅的激烈场面并没有出现。
　　吸血鬼看上去像一匹狂怒的狼，他眼神坚定，目标明确，伤痛和死亡丝毫不能阻挡他的行动。他面目狰狞地盯着林泽的手枪。

　　林泽盯着他看了大约有十分之一秒，心底迅速腾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悯：不是对他自己，也不是对这疯狂的吸血鬼，而是对他们两者生命的本身——有着相同境遇的个体竟然不是互相体恤而是互相残杀。

　　这是那天晚上林泽犯的第二个错误。

　　在十分之一秒过去后，他才想到要第三次开枪射击，却为时已晚。
　　对方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林泽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枪，这把装着银弹的手枪几乎象征着他的性命。
　　然而他低估了血族成员那种与生俱来的阴狠。
　　吸血鬼的目标不是他手中的武器，而是他的鲜血。

　　当林泽幡然醒悟的时候，锋利的尖牙已经刺穿了他颈部的皮肤。他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这一切来临的竟然如此迅速，远远地超出了他的预料。就在几十秒前，他还是一个值得骄傲胜利者，一个孤身搏斗的英雄，而现在他已经成为了嗜血者的猎物。他想起那些在战场上不幸被流弹击中的士兵，他们也是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轰然倒地，从此长眠不醒。他的双眼渐渐模糊，呼吸变得短浅，他的生命夹杂在鲜血里，正快速地从躯体中流失。他听见吸血鬼那令人作呕的吸吮声和吞咽声。发自本能的憎恶让他奋力挣扎，和吸血鬼扭打在一起，尽管作用微乎其微。

　　“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废物！快给我放开他！”
　　一阵沙哑的叫喊传了过来。紧接着林泽看见在自己头顶上方划过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
　　是居尔蒂斯的声音。这声音透着彻骨的冰冷，但是听上去相当的底气不足，看来他伤的挺重。
　　但仍旧是一个威胁。
　　林泽一面费力挣扎，一面摸索着调整枪口的角度。他完全顾不上颈部传来的痛楚。吸血鬼的力量正在变强，而他正在一刻不停地衰弱。
　　现在他完完全全处于弱势，只能聚集起气力准备着最后一搏。

　　居尔蒂斯的叫骂分散了吸血鬼的注意力。林泽终于拿稳了枪，抵住他的身体胡乱地扣动扳机。他在心里默数着枪响的数目。五次，几乎都集中在腹腔——那里应该已经像一个血肉模糊的烂蜂巢。吸血鬼的身体随着最后一声枪响猛地颤抖了几下，渐渐不动了。林泽感觉到自己那只握着枪的手沾满了温热的液体，它顺着他的手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粘糊糊的声音。

　　他侧着身子半倚在墙角，看着吸血鬼了无生气地滑落在地板上，变成灰色的、干枯的尸体，他用颤抖的手捂住正在流血的脖子，长出了一口气。他像刚从一堆经过机枪扫射的新鲜尸体中走出来，浑身上下浸透黑红的血液，向四周散播着死亡的气息。

　　但是事情还没完。

　　居尔蒂斯在他的对面，渐渐直起身子。
　　林泽瞪着他胸口那个骇人的枪伤——那是他在几分钟前留给他的，伤口周围的翻露出被火药灼烧过的发黑的软组织，血液不停地从伤口冒出来。
　　这本该是致命的，而居尔蒂斯本人却丝毫不在意，继续保持着他那副摩根先生的模样，双手端正地叠在一起，像林泽走来。
　　过度的失血让林泽双眼发黑，但是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泛起一阵死灰。

　　“你不是居尔蒂斯，你到底是谁？”林泽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口齿不清，虚弱至极，完全像是从垂死之人的嘴里发出的。他甚至怀疑对方是否意识到自己在发问。

　　“你快要死了……”他说，带着嘲讽的语气，“你杀掉了我的仆从。两个卑贱的吸血鬼，我亲自造就的，刚获得新生不久……他们是我计划里不可缺少的部分。”

　　林泽看着他，他这才发现他并没有开口说话，这低沉的、阴险的声音完全源自他的腹部。
　　鲜血依旧不停地从林泽的脖子上的伤口向外涌出，这让他目光涣散，“居尔蒂斯”在他眼里变成了好几个模模糊糊的重影。疼痛在减轻，他感到浑身轻飘飘的。

　　“你挺聪明，人类。你给我的计划添了不少麻烦……现在，你还债的时候到了。”

　　林泽听见“居尔蒂斯”的声音像回声一样在他的耳边震荡。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离死亡不过一步之遥。这样的姿态，这样的死法，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你些许还有点用处。”他继续“说”，“垂死的□□，吸血鬼的残羹剩饭……”

　　他继续靠近林泽，轻而易举地把林泽捂在脖子上的手挪开。
　　“你将会感到荣耀。”
　　林泽听到他的呼吸声，就在自己的耳边，他露出白骨似的牙齿……林泽突然发现自己的脖子都快成筛子了，他差点为此笑出声来，如果他还有力气的话。

　　血液被吸干净的滋味相当糟糕。剧烈的疼痛感又回来了。林泽浑身痉挛，不停地颤抖。他仅存的体力在流失，以至于无法支撑他本人身体的重量。他歪歪斜斜地靠着墙，任凭重力把自己拖向冰冷的、沾满血的地板。

　　死亡近在咫尺。死神的衣角在他脸上拂动。

　　“看看你自己，冰冷、苍白，丑陋，真可怜呵……”居尔蒂斯在他耳边发出梦呓般的音调。
　　是的，他很可怜……马上就要死了，到另一个世界去，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见无尽的黑夜在向他靠近。
　　“你的生命流失殆尽，你需要血液，新的血液，吸血鬼的血液……”
　　在死亡的笼罩下，他的话充满着某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
　　林泽感到仿佛有千万张嘴在他耳边发出劝诱的言语，有千万种不同的但都极为动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飘荡。而他被包围在中央，除了应许之外无路可走。
　　“不……”林泽在抵抗。
　　“我的血液将为你驱逐所有痛苦，将给你带来新生。”
　　吸血鬼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声音是那样的诱人，那样的无法抗拒。
　　林泽感到很渴，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强烈地渴求着某种液体的浇灌，不管是什么，什么都行。

　　“听从你的本能，你渴望鲜血，渴望新生。”

　　有什么东西凑到了林泽的嘴边，犹如甘霖一样滋润着他干枯的、毫无血色的双唇，带着温热却邪恶的味道。
　　林泽在恍惚中明白了那是什么，他挣扎着偏过头去，想躲开这难以抵抗的邪恶诱惑。
　　但是当第一滴红色液体接触到他舌尖的时候，他的身体立刻停止了痉挛——吸血鬼的血液正在驱散死亡的阴影，尽管只有一滴。他这辈子从未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渴望。他像一个刚从戒毒所逃出来的病人，全身心地只想要得到一种东西，仿佛那就是他生存的全部要义。

　　他的顽强地抵抗着，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欲望，紧紧地咬住牙齿。
　　“喝下它，”吸血鬼热切地喊道，“尽情地啜饮，你天性本是渴望鲜血。”他用铁爪般的手扳开林泽的下颚，把第二滴、第三滴血液被强行灌入他的嘴里。

　　生命又回来了。
　　但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命，是一种堕落的、毫不光彩的生命。
　　林泽又开始呼吸。
　　这场游戏到目前为止，他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吸血鬼放开他。他躺在地板上，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看见破落的天花板在顶端浮动，耳边传来无数杂乱无章的声音：窃窃私语声、心跳声、脚步声、汽车发动机声，种种有生命的无生命的声音，像雪崩似地轰鸣而至，他几乎要被淹没了。
　　在这混乱的时刻，他想起了柯连，这一次他才真正体味到了柯连的痛苦——没有认同，只能带着被诅咒的残破的生命在无尽的黑夜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