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三十章 ...
-
有人把尸体埋在这里,连棺材都没有,只是拿一卷床单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充当裹尸布。他感觉耳边仿佛有一万只铁皮鼓在砰然震动,那整齐的、有规律的金属声响,比山谷里的雪崩都让人感到脆弱——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如此刻薄地对待一具可能是他的柯连的尸体,而是因为躺在裹尸布里一只吸血鬼最可能得到的安葬方式。尽管林泽并不像中世纪的牧师那样对吸血鬼有着深入而广博的知识,但是最起码他知道所有吸血鬼都喜欢棺材,柯连也一样。
他站起身,他觉得头有些晕。他打开手电筒,裹尸布下面呈现出一个完整的人形。南部干燥的黄土让这层裹尸布看上去脏兮兮的。他本应该立刻掀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但是现在,这块松散地缠绕在尸体上的布如同密室外厚重的门一样,林泽本人就是那个拿着钥匙的探秘者,破门而入对他而言简直毫不费力,只需简单的一步就能够接近真相或者开启致命的幻灭。这让他的全身像灌了铅般地沉重。
然而他必须立即行动,不管结果如何,他不可能在此刻收手。
林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跪在干燥的泥土上,一点点地将裹尸布揭开。他仔仔细细,小心异常,极力克制住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剧烈的呼吸。在手电筒的橙光下,他艰难地用双手摸索着。
别着急,老兄,马上就好,林泽无声地说。虽然隔着手套,当他触碰到尸体的那一瞬间,他仍然感受到了那皱缩的、毫无水分的皮肤。
如果眼前这具皱缩的尸体属于柯连,那么它上面应该有某种柯连所独具的特征,比如说某个伤及骨组织的难以褪去的疤痕。林泽把视线集中在尸体的头部。
警察说柯连用手枪结果了自己。
没错,干尸的头颅已然面目全非。子弹让它的脑袋变得像被砸烂的西瓜,太阳穴往上四分之一的头盖骨已经裂开,只有脑后一块干枯的皮把它与头颅的其他部分连起来。
林泽从未如此全神贯注。他拖住几乎要脱落的那块骨头,把它同整个头颅拼合在一起。他摸索到眉骨和鼻梁的部分,然后用手电筒对准它,在渐渐微弱的光照下,他试图寻找那块他熟悉的疤痕。
他全神贯注,简直没有放过一毫米,他甚至检查了骨组织——从断裂的皮层处一点点往下。尽管皱缩的皮肤给他的搜寻带来了相当大的困难,然而当他确信自己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疤痕的时候,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具干尸的头颅从未受过伤,直到临死前被一颗致命的子弹穿透。
这不是柯连•卡洛维。
这个可恶的小子,他一定是脱了身,用某个不知道从哪里来尸体骗过了所有人。
空气又开始流动了。
林泽把手中的头颅轻轻地放回裹尸布。
抱歉打扰你这么久,林泽默默地说,把一根烟放在它旁边,晚安,哥们,愿你永远安眠。
他从坟墓里爬出来,他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他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华兰,他要继续调查,还柯连•卡洛维一个公道,然后再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侦探,等柯连回来,他们就能在每个周末去酒馆喝螺丝起子。
黎明指日可待。也许是下个月,甚至也许是下个星期。
他沉浸在憧憬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那具近在咫尺的干枯的躯体里,某种源自死亡的可怕力量正在迅速地聚集,它要将他拖进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林泽准备去拿折叠铲——他已经惊扰了它太久,它本该回归尘土。
就在他刚刚触碰到铲柄的时候,一只干瘪的、但是极度饥渴的手正迅速地伸向他的脚踝。
这种强大的、从死亡中滋生出来的力量像潜伏着的野兽一样,准确地、毫不留情地扑向它的猎物。
林泽还来不及抓住折叠铲,来不及呼救,就猛地栽倒在地,继而被强有力地拖向坟墓。
猛烈的撞击让他感到阵阵眩晕,他的嘴里、鼻腔里全是泥土的味道,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而他手里只握着一只手电筒。
他本能地而又无助地伸出手掌,胡乱地在地上摸索,企图抓住什么能阻止他继续下滑的东西,什么都行,哪怕是一块石头,一根野草,可这该死的南部坟地里竟然他妈的什么都没有!
他结结实实地掉进了自己挖开的坟墓里,仰面朝天,眼睁睁地看着这具干枯的尸体在自己眼前站立——它像活动筋骨似地抖动着双肩,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死亡之息,干枯、皱缩的脸上挂着一双浑浊而无神的眼珠,裂开的头盖骨摇摇欲坠,这让它看上去脸部畸形、五官扭曲。
林泽紧紧攥住手电筒,企图站起来,但是右脚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让他浑身动弹不得,这个该死的怪物一定是把他的脚弄脱了臼。他用手电筒对准它,在光芒的直射下,它有些惧怕地退了一步。
很好,林泽想,他冲着它挥舞着手电筒,低声骂道:他妈的再敢过来啊,你这丑八怪!
他翻过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趁着这怪物尚未完全适应人间的空气,他必须立刻逃出这里。他一面用手电筒对着它,一面奋力抓住坟墓的边缘。他庆幸自己没挖得太深。
他忍住脚踝处的剧痛,竭尽全力向上爬。坟墓外沁人心脾的空气朝他袭来,但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扑到他的手提箱前,拿起折叠铲——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不出他所料,这只怪物立刻跟了上来。林泽一手拎着折叠铲,举着手电筒,就像举着一架重型连发式机枪,然而眼下如此微不足道的光芒已经无法逼退这可怕的怪物。林泽还没反应过来就立刻被它扑到在地。它掐住他的脖子,嘴里发出难听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有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
林泽本能地抓起折叠铲用全身的力量朝着它的脑袋挥去——他妈的滚回你的地狱去吧。他满意地看着这丑陋的怪物被打到一边,它那已经分裂的头盖骨终于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力道,从它脑袋上脱落下来。
不过林泽没有时间欣赏它那只剩下四分之三的头颅,他拖着脱臼的右脚一瘸一拐地往墓地边缘跑去。
他强烈地渴望着遇见什么人,什么人都行,他需要帮助!
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他开始看见墓地旁的公路,然而身后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奔跑声让他心急如焚:致命的危险近在咫尺,这只令人作呕的怪物正以惊人的速度强大起来,过不了多久单凭林泽的力量已经不可能击败它。林泽不敢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眼下他只能竭尽全力逃离。
公路离他越来越近了。只要能靠近公路,就有逃生的可能——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向着公路奔去。
他的体力正在一点点地减弱,脚踝处传来的痛楚越来越难以忍受,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然而公路就呈现在他面前:大概还有十五米、还有十三米、十米……五米,他绝望地听见怪物发出的难听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终于追了上来。
林泽瘫倒在地,眼前的景物在渐渐消散。怪物就在他身上,它得意地抓住它的猎物,异常迅速地用它那本来应该腐烂的尖牙刺入林泽的肩部,丝毫不给它的猎物一丁点喘息的空间。
林泽就像被人扔进永无止境的冰渊,他在急速地下坠,周围的空气正在变得极度寒冷,它们直直往他的肺部窜去,让他两眼发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死亡在逼近。他的肩膀传来一阵持续的、尖锐的疼痛。他用手死死扣住地面,绝望地呼喊。
在离林泽二十米远的公路上。
“米娜,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这么晚了还在街上游荡。”一个男人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醉醺醺的。
“为什么不?亲爱的,我们有酒,而且我们还能挣钱,能挣很多很多钱,今天真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们要庆祝整整一个晚上!亲爱的,在我卖唱的第一天就有人肯为我的歌声付钱!以后我们能有双倍的收入!”一个婉转的女声,“你听听,宝贝,妈妈要给你买一只仿声鸟……我唱得棒极了,不是吗?“
“当然啦,米娜,你是世界上最棒的,把酒瓶给我,我要再喝一口,为我们美好的未来!哦,天呐,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我也是……亲爱的,上帝啊,看看我们走到了哪里?这是……墓地,太可怕了。”
“嘿,米娜,看那边!那是什么?有人在呼救,米娜,我过去得去看看。"
林泽神志不清地趴在地上,他听到了人声。怪物好像逃走了,不过在它逃走之前,他用自己的血把它喂了个半饱。他从未如此狼狈。除了彻骨的疼痛之外,他为自己感到屈辱。他闭上眼,虚幻的黎明已经远去,无尽黑夜在他眼前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