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告别》Jessica

30、第二十九章

　　当黄昏的尾巴静悄悄地掠过远处的山头的时候，林泽站在了所谓的公共墓地的边上——这里如果叫乱坟岗的话会合适很多。没有整齐的规划，没有像样的墓碑，四处都是隆起的土丘，这让他想起了中世纪异教徒的坟地，满目的凄凉与恐怖。

　　他从箱子里取出手电筒，再加上黄昏的微光，想要看清楚死者的名字还算容易。他匆匆走过挂着厚重的蜘蛛网和灰尘的墓碑，它们的主人长眠于地下已有多年，而柯连应该刚入土不久——如果他真的死了的话。

　　林泽在一个墓碑前停下脚步，它位于墓地的边缘，紧挨着昏暗的山脚，土是新翻的。墓碑前空空如也，似乎除了蝙蝠没有什么活物光顾。坟墓的主人是——林泽举起手电筒照着——柯•卡，没有写全名。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林泽在墓碑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彻底没入地平线以下，他把一根点燃的烟放在墓碑前，不管这里面睡的是什么东西，他将不可避免地打扰它的好梦。

　　但是现在还不是发掘‘真相’的实际，林泽拿着手电筒照了照不远处的公路，时不时地有汽车和路人穿行而过。他压低帽子，低头走过阴沉无言的墓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一个可能的真相即将在他面前展开，在面对它之前，他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以及些许适量的酒精。酒馆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地方。

　　“嗨，先生，您想来点儿什么？”
　　林泽一跨进门槛，招待就向他招呼道。不得不说，一个孤身前来的外地人常常备受瞩目：他会引发许多传奇般的猜测，天呐，他从哪里来，来做什么，哦，他的双手一定沾满鲜血，不容于世。
　　招待看上去很热情，南方特有的热情。像夏天的太阳一样，你有时候会希望他能稍稍黯淡一点。
　　“一杯啤酒，啤酒就行。”林泽冲着他点点头。

　　“您不是本地人？”一个浑身散发着酒精味的中年人问他。
　　这里简直不需要林泽费心去搭话，当地人似乎都开朗而健谈。

　　“不是本地人，”林泽说，“我想去边境外边看看，顺道拜访一个朋友。”

　　“啊，真不错。出国看看，一辈子呆在一个国家太腻味。来这里的外地人有一大半都是准备越境的。”

　　“还有另一小半呢？”

　　“他们带着枪和帐篷，上山打猎，”中年人做了一个开枪的姿势，“不过他们的枪法都很糟糕。脑袋也是一团浆糊。”

　　“哦？发生了什么有趣儿的事吗？”

　　“有趣儿的事？不，我倒觉得一点也不有趣，”他猛地灌下一杯酒，“镇上很久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啦，我们一直过着安逸的日子，算不上多富裕，不像你们外地人，但是很安逸。这种事你们外地人还是少打听的好。嘿，你打哪来？”

　　“从中部，坐火车过来的，来根烟？”林泽打开烟盒，“说来听听吧，哥们，我喜欢到处走走，顺便搜集各种奇闻异事，比地摊小说有看头多了。日子真无聊，不是吗？嘿，招待，再来两杯好酒，要最好的！”

　　“呵，像你这么慷慨的外地人太少。”他含含糊糊地说。

　　“喝吧，哥们，来一杯。”林泽把酒推到他面前，“慷慨的人从来都不多，但偶尔也能碰上。说说那件事，可别浪费了好酒。”

　　他端起酒杯放到嘴边，由衷地感叹道：“啊，真不赖。哥们，遇见你真是太好啦。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漫漫长夜，无事可做。”林泽耸耸肩。

　　“好吧。不过你可别说出去。说实话，这事儿实际上比电影都精彩。哥们，有时候我都不得不佩服自己，我有那种运气，就像那种，明明是路人，却总是撞上某个事件的主角。”

　　“多好的运气。”林泽装模作样地感叹道。比电影都精彩，如果他说的是柯连的话，未必有些言过其实。

　　“就拿这件事儿来说吧，我就见过那个外地人。他匆匆忙忙地来到镇上，后来他死了。人们说是自杀，我看未必。他注定就是那种会招惹是非的人，面色苍白，脸上有一道疤，我跟他曾经在这里喝酒，虽然光线很暗，但是我看得清楚。”

　　“你说什么？”林泽突然觉得自己也很有“运气”。

　　“说起来我也有点不相信，但事情就是这样——我每天晚上都来这喝酒，坐同一个位子。有一天，离现在不算太久，这个人来到我旁边，叫了最好的酒，然后他一开始向我借火，后来就开始打听怎么才能越过边境，说实在的，他精神有点恍惚，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我把我知道的法子统统告诉了他。我们喝的有点多，一直到酒馆打烊。出门后我发现我跟他同路，他住在贝壳酒店——外地人都住那——我家离那里不远。当然，这只是个开始。”

　　他喝得很快，酒杯已经见底，林泽让招待又端来两杯。

　　“我到家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那家伙忘了还我打火机，于是我决定第二天去找他。我说我有那种运气，哥们，你可真得相信我，我去贝壳旅店的时候，正撞见他跟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进门。于是我就想，好吧，原来他有客人，我就不去打搅啦。”

　　“你没有上去？”林泽问。

　　“当然没有。说实在的，我倒庆幸我没去。我只是个运气好的路人嘛，虽然我有时候在主要人物跟前打转，但是关键时刻我的运气帮我避开危险。那家伙当天下午就死了。大家都以为他是自杀，没人提到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因为没人见过，我敢打赌贝壳旅店那个懒惰的前台当时正在打盹呢！不过就算他没有打盹他也不可能说出来——多么影响生意啊，自杀就已经够让人不舒服的了，更何况是谋杀。”

　　“你说是谋杀？”

　　“难道不是吗？哥们，你必须得明白，我们见到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秘密等待我们去发掘！”

　　“怎么发掘？”

　　“推理！猜想！用用你的脑子！那家伙见过一个神秘的人，然后他死了。这难道不值得去注意吗？这种事件的底下绝对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毒品、洗钱、罪恶的交易、卧底……天呐，太多东西，没人写出来简直太可惜了。”酒精显然已经侵入了他的大脑。他开始幻想着通俗小说里的情节，他就是那个旁观的圈外人，他让虚构的英雄和坏蛋们在他熟悉的地方轮番出演精彩的场景，而他站在安全线之内，外表冷静，内心实则波涛汹涌，寂寞难耐。

　　“那么你认为谋杀犯是谁？”

　　“他无处不在……”他压低了声音，“可能就站在你我身后，”他警惕地朝身后看了看，“总而言之，他在暗处，他可能是任何人……”

　　这种神秘主义的论调简直让林泽哭笑不得。但是这个神秘爱好者提供了一条有用的消息——柯连在杳无音讯前并不是一个人。

　　“所以这都是你的……推测？”林泽本来想说“想象”。

　　“当然！推测、猜想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比现实都好，这种冥冥之中的、难以言说的……”他已经醉了。

　　林泽站起来向酒馆门口走去，把这个醉汉留在嘈杂的人群中。南部干燥的晚风吹散了残留在他身上的低等酒馆的湿气。他披上外套，拎着旅行箱，独自向山脚的墓地走去，绵长的黑夜如同画卷一般在他面前展开。

　　“嘿，老兄，无论你是柯连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好、是吸血鬼也好，或者是其他我叫不上来名字的东西也好，我很抱歉，很抱歉打扰你的长眠。我尽量快一点。”林泽放下手提箱。傍晚时分他放在墓碑前的烟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它纹丝不动地躺在原处——看上去应该没人来过这里。

　　路边看不见人影。当地人不会在如此漆黑的夜晚闲逛，除了不愿放弃美好的睡眠之外，也不愿惹麻烦。人生就此少了不少刺激。
　　晚风挟裹着蝙蝠扇动翅膀的声音、猫头鹰窃窃私语的声音。林泽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如同站在地狱与人间的交界，身边是混沌的寂静，仿佛巨型风暴来临之前的海洋，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即将发生。他从箱子里取出折叠铲，像开启一只装满未知秘密的银盒子一样撬开被黑暗覆盖的土壤。

　　林泽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他的铲子似乎触碰到了某样东西，但不是棺材，不是那种硬邦邦的材料。他带上手套，抚开那上面的泥土。然后他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有人把尸体埋在这里，连棺材都没有，只是拿一卷床单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充当裹尸布。他感觉耳边仿佛有一万只铁皮鼓在砰然震动，那整齐的、有规律的金属声响，比山谷里的雪崩都让人感到脆弱——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如此刻薄地对待一具可能是他的柯连的尸体，而是因为躺在裹尸布里一只吸血鬼最可能得到的安葬方式。尽管林泽并不像中世纪的牧师那样对吸血鬼有着深入而广博的知识，但是最起码他知道所有吸血鬼都喜欢棺材，柯连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