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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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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还有两天。
林泽从华兰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那个一腔怨气的探长平摊在椅子上很不体面地打了一个浓厚的酒嗝——这个可怜又可敬的人。林泽把压扁的帽子扣在头上,像过街老鼠一样窜出警局的大门,蜷缩进车里,还有两天,他应该能够做些什么,他突然强烈地预感到柯连正在某个漆黑又不深可测的地方等着他。他一边开车一边吹口哨,没有烟,没有酒,他兜里还剩屈指可数的几十块钱,剩下的钱还在柯连留给他的信封里。路边人熙攘攘,夜晚的狂欢又一次开始了:霓虹灯逼退了黑夜,人们面目模糊,毫无目的,各个都像四处飘荡的鬼魂。
林泽停下车,走进市中心大街上一家颇为热闹的玩具店。售货员正满脸殷勤地围着一位挑剔的贵妇。无人理会一个衣着普通、双眉紧锁的男人——一看就是为生计所困的小职员,比刚进城的乡下人好不到哪里去。
他挑了一只会叽叽喳喳唱歌的机械鸟,不算太贵,他明天一早就要去弗雷泽孤儿院看看米亚,在他彻底走入未知的漩涡之前。
沐浴在晨光中的孤儿院还沉浸在黎明前的睡眠中。林泽犹疑地捧着一个色彩斑斓的礼品盒,那只漂亮的机械鸟就蹲在里面,只要动动脚下的按钮它就会唱起歌来,不知道米亚会不会喜欢。
弗雷泽夫人带着林泽来到米亚的房间,他正安详地躺在床上,没有睁开眼睛。
天亮了。林泽开车行驶在通向Y城的公路上,独自一人。他要去赶一趟火车,柯连曾经就在那趟火车上愁肠百结,忍受茫然和孤独。这一次,换成林泽本人——他是末代的骑士,骑着老马,奔向初生的朝阳,日日与各种麻烦拔剑相向,昔日亚瑟王和圆桌骑士的光辉早已不在,他踽踽独行,无人效忠,只有在心里幻想出一个伟大而圣洁的神像。陪伴他的只有一个默默无声的旅行箱,里面装着一个小型的折叠铲,一个军用手电筒,还有一把手枪。
火车站像一幢巨大的墓碑跃然出现在公路的尽头。数天前,柯连在这里与林泽道别,现在他生死未卜,林泽决心找到他的踪迹,像掘开坟墓那样,现在正是时机:连警察都开始撒手不管。
火车上稀疏地坐着几个乘客,林泽靠在窗边打开今天的报纸,上面再也找不到与柯连•卡洛维相关的任何踪迹,甚至没有那个富有的冰美人卡洛维太太的新闻,仿佛一切都烟消云散,不曾发生。林泽又翻了一遍报纸,那个叫拉文图•居尔蒂斯的议员也没有只言片语。议员失踪,多么耸人听闻的情报,本该放在报纸的头条,却没有任何记者和编辑这么干,平时这些人的嗅觉比专业的警犬还灵敏。
真是世态炎凉。一个柯连•卡洛维没有了,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愿意替代他的位置,甚至比他干的更好,对居尔蒂斯来说也一样。这些替代者们没有自己的形体,他们是一块块可以任意拼合粘结的橡皮泥,像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就能成什么样,这也是一种天才。世界上不能没有这种天才。
林泽把报纸扔在对面的座位上,用帽子盖住脸。
窗外的农田渐渐变成一丛丛稀稀拉拉的矮灌木。日光强烈,气温骤升,南部正呈现在林泽面前。这里一年到头都洋溢着蓬勃的生气,以及南方特有的贫困,多产而又贫困。
林泽走下火车,他脱下外套,整个人都浸泡在南部边境的高温中。不远处就是汽车站。要出境应该不算太困难。
他向一个精瘦的孩子买了一份地图。华兰说警察在南部边境的小镇上发现了柯连的尸体,应该就是这里。林泽环顾四周,当地的人们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神情悠然,而他是一个真正的外来者。五彩斑斓的水果摊旁边,摊主甚至抱着吉他给他善歌的妻子伴奏,她清脆的嗓音在热辣辣的黄昏响起来:
“我是阿拉伯的酋长,
你的爱情属于我,
夜晚当你酣然入睡,
我会爬进你的帐篷。”
“嘿,先生,想听听歌吗?随便您想听什么,只要五毛钱。”摊主陶醉在音乐中,朝着林泽喊道,甚至忘了推销他的水果,“只要五毛钱,先生,您到哪也听不到比米娜更美妙的歌声啦!”
“好吧好吧,”林泽叼着烟,漫长的旅途让他浑身疲惫,“我想想……那首歌,啊,叫仿声鸟,‘宝贝,妈妈要给你买一只仿声鸟’,就这首。”他哼起儿歌的旋律。
“我知道啦,先生,”摊主的妻子欢快地说,“我猜您小时候母亲一定经常给您唱。”
“差不多吧,”林泽含含糊糊地答道,“这里有好点儿的旅店吗?”
“当然,沿着这条路往南走,在路的左边,贝壳旅店,最好不过啦。”
“就这一家?”
“外地人都住那儿,那里有镇上最好的套房。剩下的都在这条街上,”摊主用手指着右边一个岔路口,“大概有那么三四家,这里的旅客不多。如果您愿意的话,那边的酒馆很热闹,大家晚上都去那找乐子。”他又指着汽车站左边的一家无名酒馆。
“非常感谢。”
一、二、三,头等旅店,次等旅店们,无名酒馆,林泽挨个儿记下。这是他今晚的工作。
“小事一桩,先生,请问我妻子可以开始唱歌了吗?”
“啊,当然,当然。”
南部的吉他声像山谷的溪流,而歌声就是溪水上的阳光。这样的歌声在北部的大城市起码价值五十。
“嘘,宝贝,别出声,妈妈要给你买一只仿声鸟,如果仿声鸟不唱歌,妈妈就给你买一只钻石戒指……”
林泽把一块钱放在摊主面前的吉他箱里,在歌声中转身离去。黄昏的阳光把小镇镀成金黄色。而他要在这漂亮的色彩下挖掘黑暗。
林泽带着他的旅行箱来到第一站,贝壳旅店。招牌很显眼,从外面看上去的确是镇上最好的建筑。林泽要了一间便宜的标间,前台的服务员有点轻蔑地看着他,她仿佛还没见过要低等标间的外地人。
一个表情天真的高个儿孩子拎起林泽的手提箱,他穿着价格低廉的酒店制服,上衣敞开,显得不伦不类。他把手提箱放在房间门口。
林泽拿出钱包,递给他一点小费。
“谢谢您,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不客气。请等一下,孩子,我想向你打听点事。”林泽倚在门框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十块的钞票。
“您想打听什么事,先生?您可算是找对人啦,这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那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十元钞票。
“最近有没有外地人住过这里?”
“有的,先生,偶尔会有一两个人。这里的外地人不多,镇上没有温泉,没有海滩。只有后面的山上据说能猎到些猫头鹰什么的,”那孩子耸耸肩,“富人不会喜欢这里。”
“呵,能打到猫头鹰也不错。那你是否见过这么个人,他看上去面色苍白,脸上有一道疤,从这里到这里,”林泽在自己脸上比划着,“不是很明显,但是稍微仔细点就能看到。”
“见过,先生,那位先生曾经住过这里,那天也是我帮他拿的行李,他的箱子很轻,很奇怪,我猜他不是来打猎的,打猎的人总是带很多东西。”
“他住在哪里?”
“那位先生要了最好的套间。在三楼,风景开阔。”
“后来呢?他去了哪里”
那孩子摇了摇头,继而说道:“第二天我请假了,先生,不过第三天那位先生就不在旅馆了。但是我打听到一些消息,先生,这里发生的事情我都熟悉。第三天我回来上班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大家都说他死了。”
“哦?他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自杀,先生。我并不感觉奇怪,那位先生似乎精神不太好。后来有警察来过这,他们把他埋了,就在山脚的公共墓地里。我挺同情他,他连一个亲人也没有,早知道我就多端些水果给他。”
“谢谢你,好孩子,你已经做得够好的啦。”林泽把十块钱给了他。看上去不能再从他嘴里得到更多东西,他只是个孩子。看样子剩下几个旅店可以暂时不用去了,趁着天还没黑,林泽决定去墓地找找倒霉的柯连可能躺着的地方,真正的要干活还得等到晚上。
当黄昏的尾巴静悄悄地掠过远处的山头的时候,林泽站在了所谓的公共墓地的边上——这里如果叫乱坟岗的话会合适很多。没有整齐的规划,没有像样的墓碑,四处都是隆起的土丘,这让他想起了中世纪异教徒的坟地,满目的凄凉与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