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五章 ...
-
晚上似乎下了一点点雨。
清晨的时候，空气清新，天空湛蓝，林泽开车一路滑过湿漉漉的街道，偶尔略过几丛新鲜的蓝色牵牛花。
夏尔林荫大街25号——位于城市的另一端，林泽到那儿的时候熹微的晨光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略微有些燥热的空气。
那并不是一个起眼的地方。
简陋的门牌。门上写着几个古旧的字：佛雷泽孤儿院。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如果不是柯连留给他这个地址，林泽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到这里来。弗雷泽孤儿院，它仿佛被整个城市抛弃到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任凭时间在它上面流淌。
林泽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弗雷泽孤儿院”几个字上，甚至没有听见附近那些喧闹的孩子的打闹声。他从车里爬出来，僵硬得像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头，差点忘了关车门。
镂空的铁门背后有一个说不上大的院子。普通的草坪，普通的房舍。普通的孩子们在普通的一天又一次开始他们千篇一律却乐此不彼的游戏。
真令人艳慕。
林泽靠在车旁。在完完整整地抽掉一根烟后，他看见一个衣着简朴的女士从孤儿院的房舍里走出来。他走上前去，及时地敲了敲铁门，朝她挥手示意。
“您好，先生，”她站在门后，看上去有些惊讶，“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抱歉，女士。我叫林泽•柏林格，是一个私家侦探，”林泽掏出自己的证件，“我有一个客户，他委托我到这里来看看。”
“来看看？”她看着林泽，迟疑地说，“请原谅，先生，我们这里很少有人来……”
“女士，请您不要误会，”林泽诚恳地说，“我没有任何恶意。我的客户曾经也是一名孤儿，他现在上了年纪，无妻无儿，卧病在床。他委托我帮他重温一些过往的回忆，慰藉他孤独的一生。他给了我这里的地址，夏尔林荫大街25号-018，他在这里渡过他的童年。女士，请您看在一位老先生的份上。”
“哦，当然。”她收起了怀疑的目光，打开门，动容地说，“请进来吧，先生。”
“谢谢您，好心的女士。”
林泽迈进铁门。阳光给朴实无华的孤儿院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黄色。
“我叫米莲•佛雷泽，”她说着，一面带着林泽走进孤儿院的宿舍，“是这里的代理院长。”说到这里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刚从母亲那里接手这家孤儿院。除了我之外没有固定的工作人员。孤儿院里的孩子很少。不过我情愿这样，这是好事儿，不是么？”
“的确是这样，女士，”林泽扫视着四周那些沉闷的摆设，“恕我冒昧，我能否问问018房间是什么样的地方？”
“您的客户给您留的地址吗？018是给那些最小的孩子们的房间。我想想看，他们的年龄大概不会超过两岁。从我母亲年轻的时候起就是这样了。或许再早些时候也是。我猜，您的客户，那位老先生在很小的时候就到这里来了吧？”这位代理院长很健谈。
“呃……对，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林泽答道，他有些心不在焉，“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先生，”她愉快地说，“我想孩子们会喜欢有其他好心的人来看看他们的。尽管他们还很小。啊，请到这边来。”
“真是太感谢您了。”
林泽跟着她走过一条狭窄的、但是干净的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上了年纪的黑白相片。各式各样的孩子，各式各样的微笑。背景从未变过。每一张照片的中间都坐着一位面目和蔼的女士，林泽猜她大概是米莲•佛雷泽的母亲——她一点点老去，直到有一天相片上的人换成了米莲•佛雷泽本人。
“请原谅，先生，请问您有孩子吗？”她打断了他的思考。
“不，没有。”林泽僵硬地回答。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抱歉地笑着，“其实，我是想说，跟孩子们打交道，尤其是这些不到两岁的孩子，你有时候不得不把他们当作是成年人。他们总是能说出一些很特别的话。你得尊重他们。”
“啊，是这样……谢谢您的提醒，我会注意的。”林泽应付道。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佛雷泽女士的话上。自从他迈进孤儿院的大门起，他一直苦苦思索着：为什么柯连要让他到这里来。他心里或许已经有了某个可能的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像一枚悬在头顶的利刃一样让他恍然不知所措。
他跟着佛雷泽女士走过一个带着窗户的转角。阳光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块明亮的方框。前方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哦，天呐，我想应该是米亚。我得赶快去看看。这个孩子刚来不久，似乎有些不太习惯。”她加快了脚步，“请跟我来吧，就在018号房间。”
她快速地走上前去，打开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
林泽跟上她。孩子的哭声越来越清晰。
018号房间。
佛雷泽女士正哄着一个哭泣的男孩。她把他抱在怀里，阳光倾泻在他们身上。
林泽靠着墙，安静地观察着眼前的屋子。
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房间很宽敞，阳光充足，由三个粉嫩的幼儿共享。他们可爱的、柔软的小床依次排开，墙边的立柜上放着旧玩具，它们似乎经过好几代孩子的手，看上去有些精疲力竭。
“哦，我亲爱的米亚，别哭别哭，看看，今天有位好心的先生来看你。”佛雷泽女士轻声轻语地说，抱着哭泣的男孩走近林泽。
林泽突然窘迫起来。他几乎没有与孩子相处的经历。
但是哭声突然停止了。
那个男孩一动不动地看着林泽。他有一双明亮的亚麻色的眼睛。湿润的眼角还有些发红。
“看上去他喜欢你，先生。”她欣喜地说。
“啊，真的？”林泽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
“当然。他叫米亚，米亚•佛雷泽，先生，这里的孩子们都姓佛雷泽。我们这儿的孩子很少。”她靠近林泽，怀里的男孩依旧颇有兴趣地盯着他。
“呵，米亚，是……是个好听的名字。”林泽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叫米亚的男孩向林泽伸出幼小的胳膊，仿佛企图跨越一道艰深的鸿沟一样倾斜着身子。他太小，林泽想，几乎没有办法完整清晰地说出一句话。
但是出乎意料地，这个孩子朝他张开嘴，发出了一个颇为响亮的词：爸、爸。
林泽愕然。
“哦，米亚，你可不能这么叫，”佛雷泽女士惊呼道，“你应该说，先生，来，跟着我念：先……生……”
可米亚仿佛对这个平凡而又特殊的称呼着了迷，完全没有理会佛雷泽女士的教导，不停地、兴奋地重复着：爸爸、爸爸。
“我真的很抱歉，先生，他只是个孩子。希望没有冒犯您。”
“啊，不，不会，当然不会。”林泽觉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您看，他真的很喜欢您，”她重复道，“您能抱抱他吗？”
“我？”
“如果、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她谦和地说，“很少有像您这样的好心人到这儿来看看孩子们，这些可怜的、可爱的孩子们，他们熟悉的人也就只有我这样一个、一个无趣的老阿姨。”
佛雷泽女士变得伤感起来。
“当然不，我不介意，我喜欢孩子。”林泽说，尽管他觉得有些违心。
“先生，真希望您能常来看看米亚……对，就像这样，让他靠在您身上，这样孩子就不会感到不舒服。哦，先生，您看看，他真高兴。”佛雷泽女士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米亚这孩子来到这里还不到半年。他很聪明，很早就能开口说话，非常惹人疼爱。他喜欢涂涂抹抹，虽然我不懂艺术，但是他有天分……哦，我去给您找找他的‘作品’，我都收着呐。”她急急忙忙地转身，打开墙边的立柜。
这个孩子……杰伊的灵魂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吗？
为什么不会呢？尽管从这个孩子的相貌上很难看出杰伊的影子，但是灵魂与身体并不总是那么的有关联。
他安静地靠在林泽的臂弯里，仿佛他们已经熟识很久。这种感觉像渔网一样擭住林泽的内心。
林泽曾经想象过无数次他与杰伊再次相遇的场景，但没有一次是像这样。
米亚看起来是那么的小，出乎意料的年幼。他那小小的身躯就像是从虚无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一样，让林泽感到茫然，感到措手不及，甚至是无法面对。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