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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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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泽回到家之后径直走进卧室,打开屋顶上那块松动的塑料板。柯连留下的信封纹丝不动地躺在里面。他把它取出来,捏在手里,然后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他精疲力竭,浑身散发着疲倦、灰尘以及汗液的混合味,这个味道如同黏糊糊的泥浆一样他难受。但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信封里抽出那张字条——那是柯连留给他的话,有可能还是最后的遗言。他打开字条,仿佛打开一扇沉重而神秘的铁门,门背后埋伏着令人恐惧的悬崖峭壁。
字条上的笔迹整洁而清晰——看得出来柯连相当认真地写下了一个地址:
“夏尔林荫大街25号-018”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总有一些事情不可预料。
林泽把字条塞回信封,压在枕头下面。他洗了个澡,然后重重地倒在柔软舒适的床上。
在他的知觉之外,一弯银白色的月牙已经挂在西边的天上。这深沉夜色里潜伏着无数他无从知晓的事物——它们蠢蠢欲动,像野兽一样不安分地等着猎物的到来。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来到事务所,在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把自己锁进办公室。
地上散落着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广告、账单、信件。他把它们踢到一边,然后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他的笔记本,翻到载有柯连的那张剪报。
“富家女第四次喜结良缘”,林泽又看了一遍报道,这一次他几乎是在一字一句地读。
照片里,柯连苍白地冲着镜头微笑,身后的豪宅是那种复古的款式,看上去庄重而威严——尽管它现在已经成了一片焦黑的瓦砾。
“这位幸福的卡洛维太太原名叫辛雅•奥伦彻……美貌、财富,现在她又获得了最为珍贵的爱情,真是上天的宠儿……”林泽对着这三流水准的报道皱了皱眉,不过这个名字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辛雅•奥伦彻,奥伦彻,柯连的岳父,“老妖怪”奥伦彻,以及吸血鬼的群体瘟疫”,林泽在剪报旁边写到。他绞尽脑汁,搜刮着柯连留给他的屈指可数的线索,试图把它们联系起来。柯连曾经向他提到过吸血鬼的某些变异,但是他那时刚挨过一阵毒打,浑身伤痛,连呼吸都困难,几乎无法回忆起柯连的原话,他只记得为数不多的几个字眼。
“吸血鬼、突然毫无征兆的大量的嗜血、找到问题的源头。”他凭着记忆,快速地在笔记本上写着。
然后是“火灾、逃离奥伦彻的管辖”,柯连应该是去了“南部某国”,直到昨天传来了他的“死讯”,以及那个字条上的地址“夏尔林荫大街25号-018”。
线索戛然而止。
几天前他曾经拒绝让柯连透露更多信息是因为他不想拖柯连的后腿。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柯连明显是在躲避什么,林泽在“奥伦彻”这个名字上画了一圈。这个叫奥伦彻的吸血鬼,为了笼络柯连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或许也有可能为了威胁柯连而制造一场火灾。又或许,这场火灾是一场吸血鬼内部争斗的结果,而柯连只不过是一只倒霉的替罪羊。这些仅仅是推测。但是,奥伦彻,林泽想,不管怎样他得见见他。
还有警方的信息。林泽又翻开一页空白的纸,“华兰说没有尸体、没有发现伤者”。
毫无疑问的谎言。
他在旁边打上一个大问号。更有可能是,警察们发现了某个重大的秘密,而这秘密无法对世人公布。必须从华兰身上下手,林泽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名字。
最后是柯连•卡洛维本人。林泽突然很想了解他的过去,比方说,在他被迫成为吸血鬼之前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林泽说服自己,关于柯连的更为详尽信息应该对案情有些帮助。柯连很少言及他的人类往事。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不知所措,而从天而降的豪华生活让他无所适从,他有时候会谈起出入他豪宅的各色人等,还有那些如山麓一样绵延不绝的奢华宴会,但是大多数时候,他倾向于保持沉默,或者谈谈天气、电视新闻之类无关紧要的话题。吸血鬼也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习惯,林泽冲着笔记本苦笑。接着他起身取出一本黄页。
下午4点差五分。林泽从黄页本上找到市警局华兰探长——他应该还没有下班——然后点了一支烟,拨通了他的电话号码。
“市警局。我是华兰。”电话线的另一头传来华兰粗声粗气的音调。
“您好,华兰探长,很抱歉打扰您——”林泽相当有礼貌地说。
“哦,臭小子,是你!你这个狗杂种!”礼貌的问候并没有换来礼貌的答复。
不过,相当敏锐,林泽想。他佩服华兰的记忆力。
“你想干什么?”华兰质问道。
“探长先生,我想知道柯连•卡洛维是怎么死的?”林泽开门见山。
“你想知道?你以为只要你想知道我就会告诉你吗!混账东西!”
“柯连•卡洛维是我的朋友,我需要知道真相。”林泽一字一顿地说。
听筒那边传来华兰沉重的呼吸声。
“见鬼,你他妈的为什么现在说他是你的朋友。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华兰的语气松动了,林泽听的出来。
“抱歉,探长先生,”林泽说,“我依旧坚持我的想法,而且,我相信他现在还活着。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只要一点信息就行。”
一阵沉默。
“好吧,狗杂种,”华兰咬了咬牙,“我告诉你,现在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上头不让人插手。我不能透露太多——他们在南部边境的一个小旅馆发现了柯连•卡洛维的尸体。畏罪自尽。柯连给自己的太阳穴送了一颗子弹,让自己的脑袋变成了被砸烂的西瓜。他们发了传真和照片,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尸体,他就像……像死了很久。”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仍旧处于震惊之中,“完全干枯了,像埃及人那样。”
林泽张着嘴,他感觉喉咙发干。
“他现在在哪?”林泽喘了口气,继续问道。
“就地埋了。没人给他送终……他的岳父跟妻子?鬼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柯连•卡洛维烧了他们的房子。好吧,这些狗娘养的有钱人不在乎。”
“没有传讯?”
“你以为呢,白痴!这帮狗娘养的有钱人,他们动一根指头就能让市长像只哈趴狗一样只会埋头喘气儿。案子就是被这帮人给压下来的——柯连•卡洛维是他们中的败类,他们不要这样的败类,所以他死了。当然,这是我的看法。该说的我都说了,再见!自以为是的大侦探,如果你想好好过日子的话,别让我再听到你的声音!”
“嘿,探长先生,请……”林泽急切地说。
但是电话已经挂了。听筒传来冰冷的断线的声音。像林泽的心跳。
“我可没想过要好好过日子。”他放下话筒,自言自语。
指间的香烟已经烧了一半。他猛吸了一口,看着灰色的烟雾散进天花板。然后又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每个私家侦探都有自己的信息网。
不过林泽更喜欢独来独往。除了特殊情况。
“您好,这里是雷蒙德事务所。”一个甜的发腻的女声。
雷蒙德事务所,向顾客提供“上层人物”的情报,价格不菲,而比利•雷蒙德喜欢搜集漂亮的金发女秘书,这个爱好他一直维持到现在。
“您好,请找比利•雷蒙德。”林泽取下嘴上的香烟。
“很抱歉,雷蒙德先生现在正在出差。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我知道他没有出差,他就坐在二层的那张红色的大沙发上。告诉他,林泽•柏林格让他来接电话。”
“哦,请您先稍等,先生。”对方匆忙放下电话。林泽听见一阵高跟鞋的脆响。
林泽盯着墙上的挂钟,在秒针走了三又四分之三圈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电话线另一头慢慢传过来。
“原来是林泽,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遇到了点麻烦。”
“是有些麻烦,不过还好,它暂时还要不了我的命。”
“呵,”比利意味深长地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林泽老兄,我看了报纸,那个漂亮的富翁让你意乱情迷。不过,哥们,这就是生活,过去的事情总有一天得忘掉,我们要一直向前……”
“哦,闭嘴,比利,我想求你帮个忙。”林泽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如果我能帮得上的话……说吧,你很少求人,这我知道。”
“我想让你调查一个人,他现在的名字叫柯连•卡洛维,眉骨到鼻梁附近有一道伤疤……”
“就是那个放火烧了比尔大街然后自杀的富翁,我明白,你还是忘不了他。说实话,我们这里有一些他的情报,但是不多,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再搞到一些,但是不能保证,他是最近被‘封杀’的人物,你知道。”
“谢谢你,比利。我该付多少钱?”
“别介,老兄。我已欠你人情。这帮上流人物的大概情况我了解不少,所以,作为一个老朋友我想奉劝你一句,适可而止,别把自己卷进去太深。他们表面光鲜,生活平静,实则暗潮汹涌,深不可测。他们随时可以让你身败名裂,活着还不如死掉,你的柯连•卡洛维就是一个好例子。”
“哦?你怎么看柯连•卡洛维的事?”
“这个……”比利迟疑了一下,“这么说吧,我曾经见过柯连•卡洛维。他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突然跻身进上流交际圈。但他是个十足的好人,没心眼的老实人。我当时就断定他在这个圈子里呆不长,我看人一向很准。”
“这我知道。”
“呵,看来你们的关系的确不一般,是你帮他逃跑的吧?我猜就是这样。在火灾发生之前我应该感觉到些苗头,但我完全没有察觉,这是我的失误。哦,天呐,莎拉来找我了,一定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必须得挂了。嘿,老兄,我想,明天下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怎样?这些事在电话里说不太方便。”比利捂住电话低声说。
“好吧,几点?”
“我看看……明天、明天……两点半,我有半个小时的空闲。咱们得好好聊聊。”
“就这么定了。再见。”
“再见。”
林泽放下电话。
回家的路上,他来到那家他与柯连常去的那家酒馆。他要了一杯螺丝起子,在旁边放上一支点燃的烟,等烟燃尽的时候,他才起身离开,留下那杯丝毫未动的螺丝起子——橙黄色的液体在昏昏沉沉的灯光下泛起一抹奇异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