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告别》Jessica

2、第一章

　　杰伊留下的东西不多。林泽把银行里的存款转给了杰伊的家人，剩下的衣服、笔记本、书、相册全都一一整理干净，放回原处。杰伊的房间干净而整洁，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林泽把装着杰伊照片的钱包放在西服里，开着跟自己一样孤独的皮卡车来到墨菲街角一个破落的写字间，把门口堆积如山的广告、账单统统踢到一边，摘下“暂停营业”的牌子，掏出钥匙开门。
　　扫地，通风，抹家具，给桌子铺上干净漂亮的桌布，把一束假花插在前厅的花瓶里，再贴一张招聘启示“诚聘女秘书一名，薪水面议”，最后林泽把一张印着“私家侦探事务所，应承一切事务”的牌子擦干净挂在门口。
　　重新开业的第一天，事务所里门可罗雀。林泽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廉价香烟，把脚翘在办公桌上对这杰伊的照片发呆。照片里的杰伊正冲着他笑，看上去生机勃勃，仿佛随时都会跟林泽说上几句话。
　　“找到我，一定。”这是杰伊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他抬头看着对面鳞次栉比的楼房，杰伊，你什么时候会在哪里？

　　下午五点，林泽把一个写着“立刻处理”的信封挂在门口，开车驶向城南的河道。杰伊活着的时候经常来这儿——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那时候杰伊还是一个学油画的学生，非常的年轻。
　　落日的余晖下，马路边上高高低低的楼房泛起一层昏黄，空气里透着一股沉闷的燥热。每一个角落背后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谁知道呢。林泽踩下油门，轻快地略过一片高级住宅区的时候。
　　林泽把车停在河边。晚风里裹着凉气，河水泛着阵阵金色的光芒，远处，Y城被夕阳镀上一层漂亮的红色。
　　林泽斜靠在车旁，对面不远处，一个流浪汉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河岸上。他穿着皱皱巴巴黑西装，扣子上镶着闪亮的银边，似乎还是高档货，在黄昏里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受伤的乌鸦。一看就是为情所困自我作践富家大少或者是财产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暴发户。林泽觉得自己宁愿相信是前者。只见他颤颤巍巍地拿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开始举向自己的太阳穴。
　　林泽定睛看了看，一把几乎可以进古董店的旧式手枪。这种人用不了一分钟就一定会把枪放下，然后用脏兮兮地双手捧着脸大哭一场。毫无自杀的勇气，林泽见多了。
　　那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蜡像一般。若是杰伊在的话，林泽想，八成会用铅笔勾勒下这个失魂落魄的轮廓，然后再跟他聊上几句，说不定还会花上几块钱给他买啤酒——杰伊，在这个污浊不堪的世界上，杰伊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好人。
　　六点二十，林泽看了看表，流浪汉举着枪已经足足有一刻钟，他决定去干涉一下。毕竟那是一把上了年纪的真枪，万一走了火——林泽不想在晚饭前观赏脑浆迸裂的奇观。
　　“嘿，老兄，”林泽开口，“今天天气不错嘛。”
　　那人慢慢地转过头，一脸奇怪地盯着林泽。他的脸很脏——标准的流浪汉的脸——黏着一层汗水与灰尘的混合物。胡子倒是理得干净。但是他的眼睛，林泽微微有些惊讶，似乎浮动着一片怪异的光芒。一瞬间，林泽觉得那不像是人类的眼睛，而是像某种不祥的妖物。不过他迅速打消了这样的想法——在一个流浪汉身上可以发生任何事情，而眼前这个更有可能是饿极了。
　　“打扰你的……呃，思考，抱歉，”林泽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夏天的晚上出去喝一两杯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儿，比躺在地底下不见天日好多啦，不是么？”林泽看了看那人手中的枪，旧式转轮手枪，老气横秋，危险，但坚固，拿起来一定相当有质感，“这枪看起来不错。”林泽蹲在他旁边，抬头望着渐渐没入地下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