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告别》Jessica

1、楔子

　　林泽从医生那里接到杰伊的病况，正值三月。
　　“你的……朋友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腹腔。”医生仔细地挑着措辞，避开了“爱人”、“男友”这样的说法。他看出来在病榻上的杰伊似乎并不愿意对外人公开同性恋的身份。
　　林泽低头想，或许他用伴侣这个词会更好些。
　　医生很体贴地沉默，等待病人的家属接受一个残酷但时常发生的事实。
　　“他还有几个月？”林泽双手交叉，忐忑不安地问到——或许有一线希望。
　　“三到四个月左右，要视病人的情况而定。”医生耐心而沉稳。
　　“最多不会超过四个月？”
　　“大概是这样。”
　　“需要什么治疗过程？”
　　“正常情况下医院会采取化疗等措施，延长病人的寿命。”
　　“很痛苦吗？”
　　“按照常人的承受标准而言，这将十分痛苦。”
　　“没有缓解痛苦的措施吗？“
　　“有。我们会给病人注射吗啡。这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减轻病人的不适。但是如果注射量出现偏差，有可能会加速病人的死亡。”

　　林泽走出医生办公室。他不知道要如何告诉杰伊真相——这远比自己接受事实要艰难。
　　初春的阳光照在医院光洁的地面上，四处洋溢着暖暖的春意。林泽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走廊的尽头，右转，下楼，一层，二层，再左转，走过三个门。林泽在门前停下脚步，久久不敢推开房门。

　　杰伊半躺在病床上，他瘦了很多，在明媚的阳光下像一张苍白的纸。
　　林泽努力做出一副振奋的样子，“医生说你的病情正在好转，再等上三四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杰伊朝着林泽笑笑，高兴地说：“哦，终于可以离开这该死的医院了。”像个孩子。
　　林泽坐在杰伊旁边，搂着他的肩膀，趁着护士不在吻了吻他的脸颊，“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去南部看海，我们可以住上整整一个月。”
　　窗外，阳光在嫩绿的树叶上跃动——春天已经到了。

　　医生开始给杰伊做放射性化疗。杰伊总是在林泽面前强作出毫无痛楚的样子。林泽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感觉得到杰伊的疼痛——他在一天天地虚弱下去。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杰伊的精神也跟着好转。林泽明白医生已经开始给他注射吗啡。
　　在跟林泽闲聊的时候，杰伊从来不提起自己的病情。杰伊渐渐变得安静起来，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躺在床上昏睡，醒着的时候就望着窗外的白桦树。
　　当树叶由嫩绿转为浅绿的时候，杰伊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那种单薄的、不健康的红晕。一天傍晚，杰伊从长时间的昏睡中睁开眼，对林泽说：嘿，我发现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我们，林泽，你该回家睡一觉。

　　医生告诉林泽：这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林泽感觉自己身边的空气都被抽走了。杰伊是个平凡的、善良的人，他想，无论怎样，请让杰伊活下来吧。
　　很遗憾，但是现在是时候通知亲属了，医生委婉地说道，先生，癌症病人对自己病况的了解往往比你想象的要多。

　　杰伊的死是在初夏。在吗啡的作用下，他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痛苦。林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无声息地流走却无能为力，只能紧紧地贴住杰伊的脸，捕捉他最后的气息。
　　林泽，杰伊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会转世，找到我，一定。林泽握住他的手，眼泪静静地划过两个人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