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告别》Jessica

17、第十六章

　　林泽看着表盘，已经走了一百多公里。没有警察，没有路障，没有吸血鬼扑上来把自己揍个半死。林泽感觉自己像被灌下了几百杯螺丝起子，沉浸在一种极度痛苦的麻痹当中，他甚至不愿意去想一个多小时以后就要发生的事情——柯连拎着寒酸的小旅行箱从自己的车里钻出来，像一只灰老鼠那样避开人群和阳光走上一趟列车。

　　后座上，柯连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样坐了起来，用厚重的毛毯把自己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林泽看不见他的脸。
　　“还有一个小时，哥们，别着急，我们有时间。”林泽看着前方无尽的公路说道。
　　“这里的阳光太强烈了，”柯连叹息道，“你一定觉得我很可怜。作为一只吸血鬼，我简直比人类还软弱，到头来还要寻求人类的帮助。”
　　“谁都有倒霉的时候，吸血鬼也一样。你只是累了。”林泽安慰道。
　　“不。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即将要干什么，只是……我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调动起吸血鬼的力量需要强大的意念，而我现在连活下去的希望也没有。”
　　林泽转动方向盘，让车滑下公路。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么，”林泽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把毛毯留在车上，立刻给我滚下去。”
　　“我会被太阳烤成一团灰烬。”柯连无力地说。
　　“哦，那么就试试吧！让我瞧瞧，吸血鬼是怎么死掉的。”林泽对柯连的懦弱感到愤怒。
　　“你用不着这样，林泽，”柯连一动不动，“我只是一时……走吧，林泽，我得离开这儿。现在几点？”
　　“8点40。”林泽看了看手表，一脚踩下油门。

　　Y城像一片被晒干的叶子摊开在公路前方。过分的干燥和贫困让这里看起来一片萧索。火车站在Y城的南部边缘。非常不起眼的小车站。被烟熏黑的墙壁看起来像被遗弃许久的工厂。
　　“这地方挺适合你，不是吗？”林泽把车驶进地下停车场，“简直密不透风。”
　　柯连默默地打开车门。停车场里只有几盏破败的灯泡散发出昏暗的光芒。林泽陪着他走上月台。月台顶部全部用砖头砌了起来，像一条隧道般的阴暗潮湿。
　　“我不能再往前走了。”林泽说，“我就站在这里，现在是9点半，你在月台上等车，如果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就把你的手提箱放在地上，赶紧离开。这是暗号，明白吗？”
　　“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的。”柯连说，“谢谢你，林泽。真想再跟你喝一杯螺丝起子。”
　　“好好活下去，老兄，”林泽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净了，“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不过到一个谁都找不着你的地方去过你的日子。”
　　“多谢。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道别。再见！”柯连转过身，伸出胳膊紧紧地抱住林泽——一个兄弟式的有力的拥抱。
　　一瞬间，林泽觉得自己期望的不仅仅是这样。他瞬即感到脸红。
　　柯连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林泽。
　　哦，该死的读心术。林泽在心里骂道。
　　“坐上火车，再过两个小时我就到另一个国家，那里不是我岳父的管辖范围，老妖怪奥伦彻，辛雅的父亲，在她变成之前……抱歉，我不会再说下去了。我认得那里的头头，我们喝过酒。”柯连低声说。
　　“住嘴，柯连，”林泽打断道，“你说得太多了。”
　　“抱歉，”柯连低下头，“那么我走了，再会，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真希望没有这样的机会。最好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林泽发自内心地说，他不愿意猜想下次见面的时候，如果有的话，柯连将会是一团灰烬还是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上车吧。”
　　“谢谢。”
　　柯连转身走了。
　　像一个陌生人一样，他低着头，拎着一个寒酸的旧式手提箱，在闷热的天气里把头缩进风衣，显得孤立无援。
　　林泽站在远处，仔细地扫视着整个月台。
　　这里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游客。一个穿着灰白色长裙的中年女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还有一个乘客，林泽盯着看了许久，他站在对面的月台上，身材颀长，倚靠在墙边，低低地戴着深色的条纹帽子。然后他上了另一辆火车。林泽松了一口气。
　　10点整，林泽听见一声悠长的汽笛。
　　火车缓缓驶入月台。坚固的车轮划过铁轨，发出一声声闷响。
　　柯连回头看了看，仿佛在寻找林泽的身影，然后他低着头钻进了列车。
　　林泽目送着火车远去，它在车站里留下一阵难以忍受的幽暗的空旷。他转身走进地下停车场，那里他的汽车像一只不堪重负的骡子一样等着他

　　10分钟后，林泽开车驶入城际公路。他把手放进衣袋，里面装着一个信封——柯连在临走前悄悄塞进他的衣袋里。
　　那是柯连留下的，除了那把没有开过火的手枪之外，唯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