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告别》Jessica

13、第十二章

　　林泽敏感地觉察到柯连身上的某种微妙的变化。
　　当他醒来的时候，一个快活的女仆给林泽端上一杯热牛奶和几片柔软白嫩的土司面包。他一边享用早餐，一边想着昨天柯连的一举一动。柯连看上去衣着华丽，发型时髦，带着上等人的矜持与傲慢，但是这些都是表面现象。他发现柯连正在融入这个之前被他视为怪物的群体，与此同时，他也如同这些吸血怪物一样强大，尽管这强大的外表包裹下的内心还有些脆弱——林泽想起了在他眼里偶尔出现的茫然而无生气的神色。
　　想到这里，林泽突然莫名地对着面前的土司面包笑了出来。
　　给林泽送来早餐的女仆心烦意乱地踢到了床头柜脚。他这才发现她原来一直在房间里。
　　这时候，房门被轻轻地叩响了。
　　“嘿，我是柯连。”从门外面传来柯连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的。
　　“请进。门开着呢。”林泽回应道。
　　“我来是想跟你说点事情。”柯连一进门就坐在了林泽对面。
　　女仆偷偷瞟了一眼英俊谦和的男主人，红着脸低头匆匆跑开。
　　林泽若有所指地笑了一下，然后吞进最后一口白面包，将牛奶喝了个底朝天。
　　“谢谢你的早餐。”
　　“不必客气，”柯连说，“我帮你问过关于转世的事情。”
　　“多谢。你那位长寿而博学的老妖怪怎么说？”林泽缓缓地问。
　　“他说这种事很稀有，绝大部分人死后都要经过另一个世界，很多人留下来，只有少部分人选择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他们之中极少有人还能够保留前世的记忆。”柯连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不过，说实在的，我顶喜欢你叫他老妖怪。呵，老、妖、怪。”他打了个手势，轻快地靠在椅背上，把让椅子与地板形成一个更加舒适的角度。
　　“我明白，死掉的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密密麻麻地挤过去，只有几只幸运的家伙知道掉头回来。”林泽轻声说。
　　“不，你不明白。至少，那老妖怪和我可不这么想，掉头回来绝对不是什么幸运的事情。就像你的杰伊。他们会遭受到很多不幸。”柯连斩钉截铁地否认道。
　　一阵难以忍受的沉默。
　　“还有螺丝起子吗？”林泽低着头，连看也没看柯连。
　　“有。哥们儿，当然有。你能想到的东西这儿都有，”柯连说，“但是……好吧，我能理解，这样的回答让你不是那么的好受。不过我希望你能够接近并接受真相。我去给你弄点螺丝起子，它会让你好过一些。然后我再继续说。”
　　柯连走了。
　　林泽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宽敞的卧室里。在此之前他相信杰伊能够回到他的身边，哪怕是在他临死前，最后一次看看杰伊，然后喝掉最后一杯螺丝起子，那该是多么美好——这总算让他枯燥乏味的生活有了些盼头。但是现在看来这样的想法有些一厢情愿，甚至有些自私。他当然希望杰伊过得更好，不管是作为活生生的人还是作为飘渺的幽灵。可杰伊说他会回来……或许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就会放弃这样的想法，林泽想，就算杰伊没有放弃，按照柯连的说法，他也是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不，不会是错误的，林泽坚定地想，如果杰伊能够回到这个世界，他一定不会受到任何不幸。我会照顾他，林泽想，只要他回来……

　　“你要的螺丝起子，大侦探先生。”柯连端着托盘，回到林泽身边。
　　林泽猛然从沉思中惊醒，他甚至没有听见柯连进门的声音。
　　“多谢。”
　　“用不着客气。”柯连说，把两杯酒放在林泽面前，“不过，我可不想让你喝太多，这可是早上，阳光明媚。可惜我没法享受。”柯连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属于……黑暗。”林泽故意低着声音，模仿恐怖片里的对白。
　　“哦……”柯连无奈地笑道，“看来螺丝起子的效果很不错，起码让你变得幽默了一点。要不要再来根雪茄？上等货。”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烟盒。
　　雪茄味道相当好。林泽承认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如此美妙的香烟了。
　　很快，卧室里弥漫开一股迷人的雪茄味。
　　“现在来继续我们的话题，”柯连吞吐着烟雾，他在尼古丁和焦油烟后面显得神秘而脆弱，“关于轮回和转世。”
　　他用一种开设讲座的口吻说道，“任何东西都会有一个归宿，大侦探先生，不管是死的东西还是活的东西。在人类生存着的世界之外，的的确确还存在着另一个世界，死后的世界，那里收容着死后的生命，或许我们比较习惯于称他们为亡灵。那里……当然我没有真正接触到那个世界，老妖怪奥伦彻也没有，但是吸血鬼们普遍认为亡灵世界有着与现世完全不同的准则——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能感知到这样一个世界的存在，因为我们处在生与死之间。”
　　“任何事物都有一个归宿，”柯连又不厌其烦地强调了一遍，“亡灵也是如此。他们应该在另一个世界‘好好过日子’。逆向的行动将是不正常的、少见的，比如说转世。亡灵的这种非正常的活动会削弱它本身的力量，甚至可能遭到一些另一种非正常力量的侵蚀，我的意思是，出现在你面前的那个杰伊的转世，很可能与你记忆里的杰伊不一样。”
　　柯连的语速很慢，他害怕林泽不能够理解，但是他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他发现林泽的目光非常清醒，即使酒精和香烟也没有让他的思维出现任何的紊乱——自从认识林泽以来他就发现林泽身上有着某种东西在吸引着他，这种东西是他本人所不具备的，而今他终于明白这其实就是林泽那异于常人的清醒。这让林泽立刻在他心里拥有了一个独特的地位。清醒，但是太悲观，柯连想。

　　“我会去找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他愿意回来，我就会去找到他。”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林泽一字一顿地说。
　　柯连继续吞云吐雾，让林泽看不清他的表情。柯连突然羡慕起杰伊来。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他觉得相当空虚，林泽话让他数个月来的尽情享乐立刻烟消云散——他自己本人，拥有着无尽的时间和青春，此时竟然不如一个死人。
　　“既然这样……祝你好运。”柯连说。
　　“多谢。”林泽简短地说，他拿起外套和帽子，“也谢谢你的款待。我想我得先走了。”
　　“抱歉，我是个不称职的主人。”柯连露出一副真诚的表情，“其实你可以多呆些日子，养养伤。”他又加了一句。
　　“用不着啦。再见。”
　　“再见……有时间一起喝杯螺丝起子。”
　　“当然。不过我更喜欢在酒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