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告别》Jessica

12、第十一章

　　请柬的措辞正式而优雅：
　　若蒙不弃，光临明晚举行的“小小的聚会”，柯连将会感到十分荣幸。
　　上面还说他不胜感激林泽对他的帮助……签名是柯连•卡洛维，笔迹庄重。
　　林泽这才知道柯连的全名。
　　晚上七点的时候，林泽穿着深色的西服准时出现在柯连的豪宅门口，胸前的口袋里放着柯连的请柬，没有开车。
　　柯连的住处像着火了一样通亮，着实让林泽吓了一跳。
　　铁制的大门敞开着，一长溜的漂亮汽车一辆一辆地开到门前，放出来一个个绝妙的年轻女子，以及穿着笔挺礼服的青年男子——他们面带笑容，脚步轻盈，成双结对地涌入豪华的大客厅里，没有人在意他们是否收到请柬，他们带着自己的朋友，甚至是大街上随便遇见的某个人来到柯连的客厅。
　　林泽压低了帽子，垂着头从边上走进去，以极快地速度找到一个还算安静的地方坐下来，环顾四周，企图在人群里找到柯连的身影，尽管他知道这不太现实，眼前的人群像夏天的乌云一样遮住了视线。
　　在拒绝了一个头发蓬松的女人以及一个打扮妖艳的男人的邀请之后，林泽决定四处逛逛，去楼上看看，或许柯连像一个中世纪城堡主一样，在高处某个隐蔽地方的俯视着他的客人们。
　　别墅的布局精巧而复杂，林泽像一只无头苍蝇似地转了一圈才找准了方向——通过侧门边上的一个隐蔽在门后的楼梯可以越过闹哄哄的人群到达二楼。
　　楼梯里没有灯，只有一层薄薄的来自客厅的光芒透过门缝照进来，林泽仔细辨认脚下的阶层，从一数到十，他踩上一块稍宽阔的平台，转弯——林泽停下了脚步。
　　他耳边滑过一丝细微的脚步声，极其细微，夹在从客厅飘来的音乐和欢笑声中，但不是他自己的。
　　林泽本能地警觉起来，握紧拳头：他没有带枪。

　　有那么几秒钟，林泽觉得自己仿佛凝固了一般，他屏气凝神地捕捉着一切动向，结果却一无所获——令人不安的声音消失了，或许是幻觉吧。
　　他松了一口气，决定继续向上走。
　　然而，毫无预料地，腹部一阵剧痛袭来，林泽觉得的自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他猝然蜷缩在地上，肠胃就像被扔进了绞肉机。
　　还未等他喘过气，前额又被某种硬物猛击了一下，力道很足，他直接被甩到了墙上。林泽简直可以听见自己全身骨头在咯咯作响。
　　见鬼。林泽挣扎着想要站起身。
　　紧接着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对方如同玩弄猎物一样，特意挑一些让林泽感到剧痛却又不至于昏厥过去的地方下手。他瘫倒在地，浑身剧痛，眼睛肿的几乎睁不开，嘴里满是血腥味，手被踩在对方脚下，心里充盈着从未有过的愤怒——却毫无反击之力。
　　又一阵脚步声透过地板传入林泽的耳膜。
　　他妈的，又一个。林泽心里暗暗咒骂。
　　新来的那个俯下身，面对着林泽。借着昏暗的光，林泽费力地睁着被揍肿的眼睛，他看到了一双深绿色的眼。
　　一双野兽似的眼。
　　然后这双野兽似的眼睛从林泽脸上移开，紧接着，林泽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扼住脖子，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举了起来。
　　林泽本能地张开嘴，想要竭尽全力获取氧气。他的大脑已经无暇去顾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他只想要呼吸，呼吸。可是在这支魔爪的钳制下，没有一丝空气能够进入他的肺部 。
　　真他妈的该死。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意识向渐行渐远的风筝一样渐渐模糊。那野兽似的眼睛在他的灵魂上空盘旋，随时准备夺走他的性命。
　　突然对方松开手。林泽猛地摔在地上。他伏着身子咳嗽着，大口呼吸着珍贵的空气——尽管每呼吸一次肺部就传来钻心似地疼痛，对方随时可以再次像抓小鸡一样轻而易举地至他于死地。
　　等林泽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他又猝不及防地被死死地钉在墙上。
　　“你……你是谁？”林泽忍着剧痛，结结巴巴地问。
　　对方发出一阵阴沉的低笑。那双野兽似的眼再次凑近他。
　　借着从客厅里飘来的光，林泽看到两瓣暗红色的嘴唇——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的缘故——正在向着自己的方向靠近，以及嘴唇之下若隐若现的乳白的尖牙。
　　这无一不昭示着一种被饥渴驱动的残忍。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林泽愤恨地骂道，他根本不应该来参加柯连的愚蠢宴会——一瞬间，他想到了柯连——吸血鬼。
　　一想到也许再过几分钟他会像被榨干了的葡萄一样蜷缩在地上，林泽反而平静下来。过往的事像漩涡一样向他袭来，而他则像是站在遥远的悬崖俯视着：杰伊、杰伊死时医院外郁郁葱葱的桦树、柯连、螺丝起子、柯连最后一次向他挥手道别。
　　找到我，一定。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一旦它发生了，你就只有接受。

　　带着尖牙的嘴在一点点向他靠近。对方如同一个以残忍和折磨为乐趣的猎手，尤其喜欢一点点摧残自己的猎物。
　　林泽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出乎意料地，这是一种使人无法动弹而又让人迷醉的气息，它搅动着埋藏在林泽心底的欲念，林泽本以为在杰伊走后他再也无法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这样的欲望——它让他极度地渴望□□上的满足。
　　很快，他的脖子上传来一阵滑腻而又舒适的凉意。对方用舌头极富技巧地挑逗着他的身体，让他沉溺于□□而无法自拔，尽管他现在伤痕累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
　　无论是什么，林泽虚弱地想，眼前一片茫然的虚无，再继续一会儿吧。

　　嘿，放开他！
　　茫然中林泽听到一声惊吼，声音相当耳熟，它强迫地将他从□□的泥潭中拖了出来。
　　是柯连。
　　紧接着压迫他的欲念消失了。那只吸血鬼立刻从自己身上飞了出去。
　　林泽听到了拳头声、打斗声、咒骂声以及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但是他已经无法辨认他们到底说的是什么了——□□的快感消失后，极度地痛楚又一次席卷而来，他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再次恢复清醒的时候，林泽发现自己躺在长沙发上，四周是朦胧的微光。在微光中，他辨认出了柯连那颀长而模糊的身形。
　　“哦，该死的吸血鬼。下他妈的地狱去吧。”醒来后林泽狠狠地骂道。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细心地包扎好，衣服也换成了宽松的款式。
　　“消消气哥们，”那个模糊的身影向他靠近，语气谦卑，带着少见的让人安宁的真诚，“我会补偿的。发生这样的事，我非常非常抱歉……一定是有什么弄错了。”
　　“去他妈的弄错。”林泽讽刺道，“我差点被他们喝干了，被你的同类们，喝干了！柯连，滚你的要命的宴会。”
　　“我很抱歉……这是在是意外……消消气，先来一杯螺丝起子，就在你头顶旁边的茶几上……”柯连安详地注视着恼火的林泽，“我会查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一定是有什么不对劲，我早该明白……”柯连低头沉思着，自言自语。
　　酒杯被体贴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口感相当不错。即使是在无比恼火中的林泽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不错吧，老兄，我说过我会请你喝一杯上等的螺丝起子——真正的螺丝起子。”柯连说。
　　“确实不错，”林泽中肯地评价道，“在哪弄到的？”
　　“一个朋友那里。”柯连从林泽手中接过空酒杯，然后坐在了林泽旁边的茶几上。
　　林泽用眼角的余光刚好能看见柯连的侧影，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白色法兰绒西服，显得时尚又温文尔雅。橙色的灯光勾勒出他修长的剪影以及棱角分明的侧脸，就像黑白电影的海报一样。
　　林泽觉得心底的某种东西再次被微妙地触动了。但是他及时地把它压制了下去。
　　一阵沉默。
　　某种劫后余生的奇妙感觉让林泽的内心平静下来——他仍然活着，舒服地躺在宜人的房间里，品尝美酒，尽管他应该感到愤怒，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的的确确是意外，”柯连开口，“我很抱歉，他们已经准备接受惩罚，这里的客人们是不允许随意袭击的……不过，他们是真正的吸血鬼，你知道……”
　　“啊，对，对，你现在一定在心里开怀大笑，”林泽拙劣地模仿着柯连的语气，“嘿，林泽大傻瓜，他总算相信有吸血鬼的存在了吧，我早就告诉过他。”
　　柯连的脸上再次露出那种真诚的微笑，仿佛是在坦然面对全世界所有指责与非议。但这一次林泽坚持不为所动。
　　“你知道我没有。”柯连靠近林泽，注视着他轻轻地说。
　　他们挨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林泽能够毫不费力地看清楚柯连的睫毛，它们在他的眼睑下投射出一围淡淡的、颀长的阴影，这让他看起来更加疲惫，以及神秘。
　　林泽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同时一种像火焰一样难以遏制的力量驱动着他去品尝对方近在咫尺的唇部。
　　但是柯连的舌尖已经首先触碰到了他。然而出乎意料地，他突然感到一阵波及全身的冰冷。内心的火焰迅速地被扑灭了。他僵硬地偏过头，让自己深深地陷入柔软的沙发中。
　　柯连顿时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退到窗户边上。
　　“这的的确确是意外……”林泽开口，“说说那些……呃，那些袭击我的吸血鬼。这个世界真……神奇，不是吗？”林泽努力让气氛变得正常一点。
　　“对，说说那些吸血鬼，”柯连大梦初醒般地回应道，“他们……有点眼熟，但是我不认识他们，或许辛雅知道他们是谁。”
　　“辛雅？”
　　“我的，呃，妻子。我跟她结婚了。”柯连不自然地说。
　　林泽想起了报纸上那个冷漠的美人。
　　“哦。”林泽装作平淡地回应。
　　“我跟她结婚了，”柯连几乎是难以置信地说，“她是奥伦彻的女儿。但是……我们形同陌路，各过各的，只在报纸上和记者面前装出一副恩爱的样子。说实话，她对这世界上除了享乐之外的事物毫不关心……好了，言归正传，那些吸血鬼，我说我不认识他们并不是推卸责任，只是我的的确确在吸血鬼群体当中发现了某些异常。”
　　“一部分吸血鬼对血液的渴求明显地变大了。这种状况像瘟疫一样在整个群体中蔓延。或许你不理解，我们的血液来源虽然稳定，但是有限——很多年来它一直没有变化，这是维持人类与吸血鬼之间势力平衡的极为关键的要素之一。因此，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致力于控制吸血鬼的数量。”
　　“想象一下吧，如果这种趋势恶化下去，很可能引发一次严重的冲突……必须找到问题的来源，然后从源头上遏制它。”
　　柯连说完了，给自己倒一杯螺丝起子，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它们全部倒进喉咙。

　　很有趣，很有意思，林泽躺在沙发上想，但是吸血鬼的变异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参加宴会，却无缘无故地挨了一顿毒打，还差点丧命，直到现在还浑身伤痛行动困难。
　　“我很抱歉，”柯连用一种真诚而深邃的眼神注视着林泽，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我会负责的。我保证你不会再遇到这种事情。相信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在我家修养几天，直到伤口痊愈，我认识一个相当不错的医生，”柯连说，“还有，你上次提到的所谓轮回的事情，我想可以明天再说，今天太晚了，而且你也该休息了。”
　　柯连的话音刚落，林泽就立刻感到一阵浓浓的睡意。他合上沉重的眼皮，还来不及答应柯连，就陷入了深沉的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