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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庵堂诡影 慈云庵 ...


  •   慈云庵的后墙在惨淡月色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如同蛰伏巨兽的脊背。青砖斑驳,爬满枯藤,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如同指甲刮擦的窸窣声。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清冷檀香,非但未能带来宁静,反而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此地深沉的诡谲。那只引路的、爪沾异沙、口衔纸灰的黑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消失在这片青灯古佛的围墙之后,只留下地上那撮冰冷的灰白细沙和几根凌乱的猫毛,无声地昭示着它最后的踪迹。

      唐宁宁紧贴着冰凉的青砖院墙,屏住呼吸。怀表在胸口持续地搏动着,冰冷的刺痛感如同实质的丝线,穿透墙壁,牢牢锁定着庵堂深处的某个方向。阿黄伏在她脚边,喉咙里滚动着压抑到极致的低呜,全身肌肉紧绷,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墙头,仿佛能穿透砖石,窥见墙内的不祥。它不再狂躁,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警惕,一种源自本能的、对强大未知存在的忌惮让它不敢轻易发出声响。

      庵堂内部一片死寂。没有寻常寺庙的晨钟暮鼓,没有尼姑诵经的低吟,甚至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檐角风铃的细微叮当,断断续续,如同亡魂的低泣,更添几分阴森。

      “得进去看看…” 唐宁宁无声地对自己说。黑猫的诡异、异沙的线索、怀表的牵引,都指向这座深夜中透着死气的庵堂。她必须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她环顾四周,院墙不算太高,但光秃秃的,无处借力。墙根下丛生的杂草和湿滑的苔藓也增加了攀爬的难度和风险。

      她沿着墙根阴影,小心翼翼地挪动,寻找着可能的入口或窥视点。绕到庵堂侧面,她发现了一段相对低矮的院墙,墙内似乎有一棵老树的枝桠探了出来。就是这里了!

      唐宁宁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她示意阿黄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利用墙根凸起的砖角和老树垂下的坚韧藤蔓,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粗糙的砖石摩擦着她的掌心,冰冷的露水浸湿了衣襟。怀表的搏动随着她靠近墙头而愈发急促,冰冷的寒意几乎要冻结她的血液。

      终于,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越过了墙头。

      墙内,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庭院。月光吝啬地洒下,勉强照亮了中央一方小小的放生池。池水幽暗,泛着死寂的光泽,几片枯败的荷叶漂浮其上,如同凝固的墨迹。池边,几块形态古拙的太湖石在阴影中如同蹲伏的怪兽。庭院四周是庵堂低矮的厢房,门窗紧闭,黑黢黢的,没有一丝灯火透出。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之中,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庭院中央,放生池畔,却立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素灰色缁衣的年轻女子。

      她背对着唐宁宁的方向,身形纤细,略显单薄,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支不起眼的木簪。她静静地站在池边,微微低着头,仿佛在凝视着幽暗的池水,又仿佛在沉思。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勾勒出寂寥的轮廓。

      唐宁宁的心猛地一跳!这个身影…她认得!是柳依!那个在乌镇以绣工精湛、性情温婉娴静而闻名的绣娘!她怎么会在这里?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死寂的慈云庵庭院中?她不是应该在绣坊或者家中吗?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唐宁宁。柳依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她与这诡异的庵堂、与那引路的黑猫、与浮尸指甲缝里的异沙…又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柳依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右手。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缓慢而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她的手中,赫然拿着一叠裁剪整齐的…黄纸符箓!

      唐宁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得分明,那黄纸的颜色质地,与黑猫口中叼着的残片一模一样!

      柳依没有看向池水,也没有看向任何方向,她的目光似乎空洞地落在虚空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那哀戚并非寻常的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浸透了骨髓的绝望与麻木,混合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平静。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月光下,她苍白清秀的侧脸线条绷紧,透着一股不似活人的僵硬。

      她蹲下身,就在放生池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从袖中摸出一个火折子。

      “嚓…”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空洞失神的眼睛。

      她拿起一张符箓,凑近火苗。黄纸的边缘瞬间卷曲、焦黑,明亮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面。

      唐宁宁屏住呼吸,极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符箓上的内容。借着跳跃的火光,她隐约看到符纸上用浓稠如血的朱砂(或者…某种更像干涸血液的暗红色颜料?)画满了扭曲繁复的线条和符号!那些符号她从未见过,既不似道家的正统符文,也不像佛门的梵文真言,反而充满了某种原始的、邪恶的、令人心悸的扭曲感,如同无数痛苦挣扎的怨魂被强行禁锢在方寸之间!

      柳依将燃烧的符箓举在身前,任由火焰舔舐着纸面,升腾起一股带着奇异腥甜气味的青烟。她依旧无声地翕动着嘴唇,神情愈发哀戚诡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闪动,却又冰冷得毫无温度。一张烧完,灰烬飘落在池边的石头上,她又拿起第二张,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燃烧,念诵,哀戚…周而复始。

      月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冷了几分,如水银般倾泻在庭院中,也照亮了柳依因为抬起手臂而微微滑落的袖口。

      唐宁宁的目光瞬间凝固!

      在柳依纤细的手腕内侧,紧贴脉搏的地方,月光清晰地映照出一个胎记!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酷似一朵小巧精致的**梅花**!那胎记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异常醒目,如同烙印!

      **梅花胎记!**

      唐宁宁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这个胎记…她记得!非常熟悉!就在不久前的殓房里,当她被迫写下那份虚假的“自缢溺水身亡”报告时,她曾在极度不甘中,反复回忆浮尸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那肿胀发白的手指,指甲缝里的异沙…还有,在搬运尸体时,她无意中瞥见死者挽起的袖口下,手腕内侧似乎也有一个类似的、模糊的深褐色印记!当时肿胀严重,无法看清形状,但那位置…那颜色…与此刻柳依手腕上的何其相似!

      难道…那具无名浮尸,与柳依有某种关联?!亲人?仇人?还是…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纠葛?

      就在唐宁宁心神剧震、寒意彻骨的瞬间,怀表在衣襟下猛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的震动!不再是冰冷的刺痛,而是一种灼热的、如同烙铁烫在皮肉上的剧痛!伴随着这剧痛,眼前的世界再次毫无征兆地扭曲、撕裂!

      熟悉的、无边无际的暗紫色雾气瞬间吞噬了月光下的庭院!庞大死寂的蜃气城轮廓以压倒性的姿态降临!嶙峋的暗沉城垣在翻滚的紫雾中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无数扭曲的尖刺刺破雾霭,指向虚无的苍穹。

      而这一次,那巨大的鬼差身影,距离前所未有的近!它不再仅仅矗立在城墙的阴影中,而是仿佛就悬浮在现实庭院的上方,那身流动阴影织就的宽大袍服几乎遮蔽了半个天幕,袍服边缘逸散的黑气如同无数扭动的毒蛇!

      它那青白枯槁的巨大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在俯视着下方庭院中那个渺小的、焚烧符箓的身影——柳依!

      更让唐宁宁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是,就在柳依手中那张燃烧的符箓化为灰烬、轻飘飘地向下飘落的同一刹那——

      那些灰烬!并未如常理般散落在池边石头上或是被夜风吹走!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打着诡异的旋儿,竟违背了地心引力,丝丝缕缕地向上飘升!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径直朝着那悬浮于空中的鬼差巨影飘去!

      灰烬在暗紫色的雾气中盘旋、上升,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无声无息地聚集在鬼差那双巨大、穿着破烂草鞋的脚下!在它脚下翻滚的紫雾中,形成了一小片不断盘旋、如同小型黑色旋风般的灰烬漩涡!

      鬼差那枯枝般的巨手,依旧执着地指向紫金桥的方向,仿佛亘古不变的路标。但它那模糊不清、只有两点空洞红芒的面部,似乎…正对着下方焚烧符箓的柳依?一种无形的、冰冷而邪恶的注视感,穿透了幻象与现实的界限,沉沉地压在唐宁宁的心头!

      幻象来得猛烈,去得也极其突兀。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抹去。

      唐宁宁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怀表残留的灼痛而剧烈颤抖,差点从墙头滑落!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惊呼溢出喉咙。冷汗如同溪流般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再看向庭院中——

      柳依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她那哀戚诡异的仪式中。她烧完了最后一张符箓。地上散落着几小堆灰烬。她缓缓站起身,对着幽暗的放生池,双手合十,深深地、长久地鞠了一躬。月光洒在她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背上,那身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孤寂与…一种献祭般的虔诚?

      她直起身,没有回头,也没有环顾四周,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素灰缁衣,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庭院深处、一扇虚掩着的禅房侧门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转眼间便融入了门后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庭院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放生池幽暗的水面,倒映着惨淡的月光和几堆冰冷的纸灰。夜风吹过,池边石头上的灰烬被轻轻拂动,打着旋儿飘散开去,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唐宁宁知道,她看到了!她看到了柳依手腕上那朵刺目的梅花胎记!看到了她焚烧的、充满邪恶气息的符箓!看到了她那哀戚麻木下隐藏的惊悚!更看到了那蜃气城的鬼差,是如何“接收”了这些符咒的灰烬!

      柳依…她到底是谁?她在做什么?她与那具无名浮尸手腕上疑似相同的胎记意味着什么?她焚烧的符咒是在祭奠?诅咒?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邪恶契约?那鬼差脚下的灰烬漩涡,又代表着什么?

      怀表的灼痛感渐渐退去,只余下深沉的冰冷和持续的搏动,仿佛在消化着刚才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它依旧指向柳依消失的禅房方向,但那冰冷的指针感,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

      阿黄在墙下不安地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似乎在催促她离开这个极度危险的地方。

      唐宁宁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柳依消失的那扇门,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纸灰和放生池幽暗的水面。她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滑落。

      脚踩在墙外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她才感觉到双腿有些发软。夜探慈云庵的发现,如同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浮尸案的线索非但没有清晰,反而坠入了更加幽深、更加诡谲的迷雾深渊。柳依的出现,像一把钥匙,却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恐怖未知的门。

      她拉起阿黄,迅速隐入墙外的柳林阴影中,朝着乌镇的方向撤离。身后,慈云庵那青灰色的轮廓在月色下静默如初,仿佛一座巨大的、埋葬着无数秘密的坟墓。

      而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柳林深处的同时,那扇柳依消失的禅房侧门,门缝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双冰冷而怨毒的眼睛,无声地睁开,又无声地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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