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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妾身终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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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杨琪护送九老太爷上轿子,九老太爷从轿子里似笑非笑的说道:“大少爷,这当家人的位置,又空了出来?你好好想一想,你们家谁做新任当家人合适?”说着便假意伤感起来,“哎呀!没想到,没想到,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老了,可是经不起这么些折腾了。你老爷太太死的惨呐,生意上和家里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九叔公说。你太太的丧礼还没办,她的尸首也得早日下葬,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呐!你们家接二连三遭难,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你老爷太太生前对我那么好,若是你家因此一蹶不振,我却眼睁睁看着不管,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面对你父亲母亲哟!”杨琪回道:“九叔公不用伤感,多谢您的关心,侄孙知道了。”
送走了九老太爷,杨琪回到家里,他不叫小厮跟着,直接来到厅房,屏退从人,只叫一个小厮去请吴姨娘上厅前说话。不一会儿,吴姨娘到了,她屏退了身后的丫鬟,大厅里只有杨琪与吴姨娘两人,吴姨娘面带泪痕,钗环不整,杨琪走上前搀扶着她坐下,“姨娘也要保重身子,太太不在了,您可不能再有事了!”吴姨娘眼神中闪过一丝希望:“大少爷,我求求你,救救你三弟,你们是亲兄弟,你知道的,我无亲无故,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说他与二少奶奶私通,绝对是没有的事,若说舞弊,他那日回家跟我说,认识了一些人,将来中举做官,要让我封诰命夫人,让我戴凤冠霞帔,你说这事到底……”杨琪道:“姨娘这么说,我道觉得这事有几分真了,二弟从小就争强好胜,其实以他的水平,未必考不上,唉,他怎么这么糊涂啊!”吴姨娘全身无力,顺着椅子跪了下来,“大少爷我什么都不要,家产,诰命,地位我通通不要,只要留我儿一条性命,你看有什么办法?”杨琪赶忙将吴姨娘扶起来,“姨娘快别如此,这可折我的寿了,他是我的亲弟弟,即使您不说,我也会义无反顾去救他的,这样吧!我今晚去打点一下,探探衙役的口风,可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吴姨娘擦拭掉泪痕,“什么事?”“姨娘,不是我当着您的面说句泄气的话,这事恐怕难,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即使不杀头,姨娘想见他也是难的。姨娘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为我自己打算?”“是啊!老爷太太都不在了,二弟三弟也被踢出族谱,我跟八弟是不用说的了,不是老爷亲生血脉,不可能继承家业,这当家人的位置还空着,咱家的这些族老宗亲们你是知道的,让恨不得立马来瓜分家产,九老太爷一直对咱们家虎视眈眈,现在我们家群龙无首,姨娘,若您做了当家人,第一,可以制衡九老太爷和族人们,救我们家于水火。第二,您做了当家人,三弟就成了嫡子,等九老太爷驾鹤归天之后,救不救三弟还不是您说了算!第三,姨娘做了一辈子的侧室,难道就不像扶正做正宫?将来与老爷共穴,杨家族谱也会有你的名字。”吴姨娘陷入了沉思,半晌说道:“侧室扶正倒是常事,可老爷都不在了,谁来给我扶正?我又是“罪人”之母,九老太爷他们怎么肯同意?”杨琪道:“太太放心,这事有我呢!九老太爷不放心我做当家人,我帮姨娘扶正,让姨娘以太太的身份做当家人,再请九老太爷作为我们家的兼任当家人,和姨娘平起平坐,帮衬着管家,震慑那些族人。我和八弟管外头生意上的事,姨娘管家里的事,想来这倒是个两全之策,有当家太太和族长坐镇,想来外人和族人不敢欺辱咱们家。”吴姨娘转悲为喜,“那好!那就请大少爷成全。”杨琪道:“姨娘放心,天气冷,三弟平日养尊处优,怕是要再监狱里受罪了,我认识一些衙门的朋友,我这会子偷偷去监狱里打探消息,看看能不能打探点消息,再给三弟送点衣服和吃食。虽说九老太爷明令禁止,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吴姨娘感激落泪:“多谢大少爷,这么帮衬我们母子。”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声,杨琪的皂靴已经陷进诏狱第三层走廊的泥泞里。桐油火把在青砖上投出鬼魅似的影,照见狱卒腰间蹀躞带上悬着的三件物事——羊脂玉瓶里的孔雀胆是给活人用的,杭绸白绫是给全尸备的,至于那柄嵌着杨氏族徽的错金匕首,该插进谁的胸膛还未可知。他是第一次进牢房,三年前老爷下狱,他都没有机会进去探监。狱卒告知他,九老太爷授意知府,要将杨昭定死罪。他披着斗篷,手里的篮子里有衣服和饭菜。牢房黑暗无比,刺骨的寒意伴随着呼啸的北风让他冷的直发抖。在阴暗的一角,他见到了三弟,那个曾经锦衣玉食的翩翩公子,如今竟然和乞丐无异。谁能想到,几个时辰前,他正坐在当家人的位置上发号施令,威风得意。
杨昭正就着铁窗漏下的月光捉虱子,玄色中衣上三道金线绣的云雷纹早被鞭子抽散了线。听见锁链响动,他沾着血痂的眼皮都没抬:"狱卒大哥,今晚,又要给我好受的吧?"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混着肺叶破损的嗬嗬声。"没错,你私德有亏......"狱卒话尾被突然爆发的咳嗽声绞碎,杨昭肩头贯穿琵琶骨的铁链撞在墙上,震落簌簌的墙灰。他猛地扯开衣襟,胸膛上烫着的"舞弊"二字还在渗血,"好个私德有亏!这墨刑是谁家的私德?"“三弟,你受苦了!”他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是从大哥嘴里发出来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跪倒在杨琪身旁,“大哥,你救救我!刑部定了腰斩。”杨琪支走了狱卒,抚摸三弟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他们竟然对你这样用重刑!”杨昭收泪,牙关咬得太紧,喉间泛起血腥味。道:“大哥,我贿赂考官是我不对,我现在知道错了,可今日狱卒告知我,九老太爷怀疑我和二嫂有奸情,把我从族谱除名,把二嫂沉塘,这完全是诬陷,大哥,你要相信我。”杨琪道:“我相信你,可族人们抓住了把柄,怎肯善罢甘休!你放心,大哥会想办法救你的。”
杨琪拿出饭菜,可杨昭无心食用,吃了几口便不吃了。他突然抓起一块尖利的小石头划破掌心,笑声混着铁链震颤,惊飞了窗外枯草间的纺织娘。"大哥,谢谢你来看我,可若真有那么一日,我要穿蟾宫折桂袍入殓。"染血的指尖触到白绫时,忽然勾起杨琪缀着翡翠的绦带,"大哥还记得,那年上巳节,老爷带我们踏青游玩......" 更鼓声吞没了未尽的话语。伴随着一阵咳嗽,他早已泣不成声。
杨琪倒退着跌出牢门时,正看见那截杭绸绕过横梁。杨昭悬空的皂靴上金线绣的螭纹还在反光,靴跟沾着他方才咳出的血沫,在月光里凝成小小的玉蟾。五更天,衙门里派人从杨府角门抬进黑漆棺材,对外宣称杨昭在狱中畏罪自裁。吴姨娘早已哭晕过去,杨琪抚棺哭道:“三弟呀!你怎么这么傻!想不开也不能做这种事啊!你让姨娘和我怎么活……”其他人都泣不成声,此事早已惊动族人,九老太爷冷冷的说道,“杨昭恶行累累,辱没家门,早已不是杨氏一族的人,如今还畏罪自戕,按理说,不该管他的丧事,但斯人已逝,就早日入土为安吧!只是今后不能入祠堂。”九老太爷握着错金匕首挑开棺椁,几片白色雪花,落在杨昭新换的蟾宫折桂袍上。
第二日清晨,杨琪请了九老太爷及各位宗亲族老在大厅议事,他起身说道:“今日九老太爷和各位宗亲长辈都在,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九老太爷立即接口,“一家子骨肉,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大少爷有什么话尽管说。”杨琪欠身谢道:“那就多谢九叔公和各位宗亲长辈了。”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角落的吴姨娘,继续说道:“如今老爷太太都不在了,贱内早已过世,我如今也无续弦之意,咱家二少奶奶,呸!那个女人已沉塘,就不说了,二弟走,三弟死,我是个养子,三妹是养女,八弟更只是个义子,况且他两还小,俗话说‘国不可一日为君,家不可一日无主’,今日当着九老太爷和各位宗亲长辈的面,我大胆说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浅陋想法。”见杨琪铺垫这么长,终于要进入主题了,各长辈宗亲及家下大小人等都等着听后面的话,九老太爷见他还有些犹豫,便接口说:“大少爷不必为难,今日族中各位长辈都在这,你有什么话就当着大伙的面说了吧,我们会给你做主的。”大少爷点头感谢,接着说道:“有九老太爷这句话,我就敢说话了。第一,吴姨娘虽是老爷妾室,可她伺候老爷太太多年,诞下三少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三弟虽说犯了事,可儿子犯罪,未必是生母的错,何况吴姨娘只是妾室,要说教管不善,过世的太太恐怕责任更大。这些年过世的周氏太太身体不好,家里的事也是吴姨娘帮着打理,无论外面生意上的事和家务事谁负责,家里总要有一个当家人,我的意思,想尊吴姨娘为太太,做咱家的当家人。何况吴姨娘才四旬出头,正值盛年。”
“第二,外头生意上的事我可以暂时帮着,八弟也可以帮我,我和八弟不是老爷亲生,我两任何一个将来做当家人,各位宗亲更不会答应。就算是我两负责生意上的事,各位宗亲长辈恐怕也不放心,所以我想,请九老太爷来做咱家的当家人。”族人发出疑惑:“两个当家人?”杨琪笑道:“是啊,一来吴姨娘身份不足,借着老太爷的威望,别人也不敢欺辱咱家;二来,老太爷是族长,帮着我们当家也理所当然。只是要辛苦九老太爷了。今日请各位宗亲长辈们来,就是为这两件事,所以想请九老太爷和各宗亲长辈的示下。”
听他说完这一大段话,宗亲长辈和下人们议论纷纷,请九老太爷兼管当家还是其次,尤其是让吴姨娘扶正,刺痛了族老宗亲们的神经。杨琪刚刚说完,族里六爷眉头一簇冷笑一声,“哼!大少爷,你想的倒挺周到!”杨琪听这语气不像,连忙陪笑躬身道:“请六爷赐教!”六爷面露不虞之色,高声说道:“九老太爷如此高龄,难道还去给你当家?这道罢了,吴氏不过你爹一妾氏,丫鬟出身,做妾已经是抬举她了,焉能扶正?更别说做当家人了。何况,如今老爷都不在了,还扶什么正?普天下都没听说过。若让她这丫头做当家人,岂不是让外人笑话我们杨家?列位宗亲难道好跟丫鬟同坐一席?”
大少爷笑道:“六爷说的也不无道理,但凡事都有个变数,都有个特例,譬如古代皇帝驾崩,嗣皇帝不照样封生母为皇太后?虽说老爷不在了,老爷的妾室怎么不能扶正?九老太爷虽身份尊贵,德高望重,但平易近人,作为族长对我们族人一直是热心肠,多年来与我们家来往热络,未必不肯。还是听听他老人家的意思吧!”六爷冷笑道:“老太爷要给你们当家我管不着,但吴氏断断不能做当家人,列为宗亲有没有意见?”六爷话一出口,宗亲们都有意见,嚷嚷着不同意吴氏扶正。只听九老太爷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手对着梨花木桌拍了两拍,说道:“肃静肃静,各位宗亲不必生气,大少爷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别家就算了,可他们家与别家不同,杨家大老太爷跟我一母同胞,他生前与我关系最为亲厚。如今侄儿侄媳妇不在了,我帮帮忙也是应该的,幸而老夫身体还算康健。”杨琪一听这话,赶紧下跪,“谢九叔公,我立刻着人收拾正房给您住。”九老太爷抬手示意,“不可不可,收拾个落脚的地方就够了,况且我自己那边也离不得我。”九老太爷忽然眉头微蹙,似有为难之意,“吴氏扶正做当家人,这件事虽听起来有些荒唐,可听大少爷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自古英雄不问出处,想我杨家祖辈,当年又何尝不是落魄得饭都吃不上。吴氏这些年来,还算勤谨恭敬,可六爷及各位宗亲和考虑也不无道理,这样吧!可暂时也没有其他好的人选,这样吧,老夫做主,暂且将吴氏扶正,先考察几年,若其间发现吴氏能力不足,或德不配位,再撤掉她的名分,赶出家门。众位有没有意见?”众人见九老太爷这么说了,便都不再作声,此事就这么定了。
青砖地面沁出寒气,她想起三十年前被卖入杨府的雨夜。那时她不过十二岁,被扔进漏风的偏院,听着正院笙箫声声。如今族中子侄们踩着残雪跑来,捧着礼物:“吴姨娘,恭喜您!不,是恭喜太太!”正厅的酸枝木交椅硌得她臀部生疼。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映在她新换的蹙金百蝶裙上。贴身丫鬟捧着妆奁:“太太,婆子们要来讨赏……”她抚过妆台铜镜,镜中人眉间朱砂痣艳如血。二十年前她犯了一个小错,却被罚跪在雪地里吞咽带血的米粥。此刻她轻笑出声:“赏。”她站起来,用金簪挑着儿子的画像。望着檐下新挂的灯笼,此刻满院灯笼映得满地朱红,像极了她当年染红的嫁衣。她对着西洋镜抿了抿鬓角。镜中人眼角细纹里还凝着往日的怯意,唇上却已点了正妻才能用的朱红口脂。她将翡翠耳坠换成赤金点翠的,突然听见自己笑出了声。那笑声撞在描金屏风上,惊飞了梁间做窝的燕子。
灵堂里檀香缭绕,吴氏跪在蒲团上,看着装裹着前任太太周氏尸首的楠木棺材。她不知道周氏嘴角还残留着血痕,她用金簪子轻轻敲着周氏的棺木。太太周氏明日就要出殡了,今日,她坐上当家人的位置,指腹摩挲着袖口暗绣的忍冬纹。她怎么也没想到,短短数日,杨家便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她扶着酸麻的膝盖起身,“太太周氏的丧礼要好好的办!”腕间翡翠镯子磕在供桌沿上,发出清越的响。族老们浑浊的眼珠跟着那抹翠色晃动,像潭水里浮起的鱼泡。
菱窗半开,晨光熹微。新扶正的吴氏端坐在黄铜镜前,身姿比往日更显端凝。镜中人梳着严谨规整的正室发髻,簪一支式样古朴、分量恰到好处的赤金步摇,既不逾矩,亦不失体面。她脸上薄薄敷了一层匀净的珍珠粉,唇上点了含蓄的朱砂色,比从前做妾时那娇俏的桃红稳重得多,却也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气色。伺候梳妆的,依旧是那位府里的老人张妈。
“夫人,今日梳这‘牡丹头’可好?最是雍容大气。”张妈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动作轻柔地梳理着乌发。吴夫人唇角弯起一个极标准的弧度,目光温和地落在镜中张妈的倒影上,声音如同浸了温水的丝缎:“张妈妈辛苦了。只是……我资历尚浅,骤然居此位,心里总是不安。这牡丹头华美是华美,怕是我这薄面压不住,反显得轻狂。还是梳个寻常些的‘圆髻’吧,稳妥些。”她的话语里满是谦逊与自省,仿佛处处替夫家的体面着想,听不出半分得意。张妈连声应是,手下动作愈发细致。柳夫人眼波流转,不经意间瞥见妆台角落一方小巧的螺钿妆奁——那是先头夫人周氏留下的旧物。她的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只隔着半尺空气虚虚一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谨慎:“这妆奁……手工真是精巧。只是物是人非,瞧着倒惹人伤心。张妈妈,收起来吧,寻个妥帖的库房安置了,莫要损了旧主的心爱之物。我们府上,最重情义规矩,断不能让人看了笑话,说新人不知敬重旧人。”这时,一个新拨来的小丫鬟捧着几支待选的金簪进来,大约是紧张,脚步略有些急,裙裾带起一点微风。
吴夫人立刻侧过身,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而绽开一个堪称慈和的笑容,声音放得极柔:“好孩子,莫急。仔细脚下。”她目光落在丫鬟微微颤抖的手上,那支点翠簪子正微微晃动。丫鬟越发惶恐,声音细如蚊蚋:“夫人恕罪……这、这支凤簪……”柳夫人笑容不变,甚至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丫鬟不必靠近,语气是十足十的体谅与教导:“无妨的。初来乍到,难免生疏。这凤簪的戴法,自有定例,左主贵,右主和,需得端端正正才好。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沉静,“府里的规矩,便是主子的体面,也是你们的护身符。行事稳妥些,于你、于府上,都少些是非。张妈妈,你带她下去,好好教教簪钗的规矩。这孩子看着伶俐,只是欠些火候,需得用心教导,让她明白何为‘本分’。”她特意加重了“本分”二字,面上笑容依旧温婉可亲,仿佛真在为小丫鬟的前程着想。张妈心领神会,立刻应声,带着那吓得脸色发白的小丫鬟退了出去。临出门前,吴夫人还不忘温声叮嘱:“张妈妈,教导时耐心些,莫要吓着她。我们府上,向来是以理服人的。”
门帘落下,室内复归寂静。吴夫人缓缓转回身,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鬓边一丝不乱的发丝,又抬手抚了抚衣襟上毫无褶皱的锦缎。镜中的女子,眉目温婉,仪态端庄,嘴角那抹得体的笑意纹丝未变,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处置从未发生。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满意。这扶正的位置来之不易,她深知,真正的稳固,不在于表面的张扬跋扈,而在于这滴水不漏的“客气”,这谨小慎微的“规矩”,以及这披着温良外衣、行雷霆手段的“虚伪”。每一步,都需踩在“理”字上,让旁人挑不出错处,甚至还要赞一声“贤德”。这才是她立于不败之地的根基。儿子虽然不中用了,但此时此刻她暂时忘了,此刻的权力在握,让她有了安全感。窗纱上的芭蕉影依旧摇曳,却再无声响能惊扰这方寸间的“得体”与“从容”。
菱窗半开,晨光熹微。府中要核对田庄账目。九老太爷作为族长兼当家人,亲自过问家族产业。大少爷陪同在侧,明显带着审视与疏离。厅堂内,檀香袅袅。九老太爷端坐主位,须发皆白,不怒自威。大少爷垂手侍立一旁,目光低垂,却难掩一丝锐利。吴氏亲自奉上新茶,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老太爷端起茶盏,不急着喝,目光如炬看向吴夫人:“吴氏,你既已扶正,掌理中馈,这田庄的账目,可都理顺了?前些日子庄头报上来,说南边那片水田的租子,似乎比往年短了些许?”吴夫人微微欠身,笑容温婉得体,声音清晰柔和,“回老太爷的话,账目侄媳已初步核过。南边水田租子短了,确有其事。”她坦然承认,不回避问题,显得磊落。九老太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哦?太太初掌事务,想必是庄头欺生,或是账房核算有误?毕竟,先头太太周氏在时,从未出过这等纰漏。”吴夫人心中雪亮,九老太爷这是在借题发挥,给她难堪,更在大少爷面前暗示她不如先夫人。她面上笑容丝毫未减,眼神却更加沉静,“九老太爷说得在理。欺生怠惰,确需防范。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诚恳地看向九老太爷。“侄媳仔细查问了庄头和佃户,又翻阅了历年旧档,倒发现些端倪。去年秋里,南边遭了不大不小的水患,淹没了几处低洼田,颗粒无收。这事儿,庄头在灾后是报给府里知晓的,当时……”她恰到好处地停顿半秒,目光似无意扫过大少爷,“因先前太太病重,府中上下心焦,许是未能及时核减当年的租额。今年的租子,是按实收核定的,故而账面上显了短少。侄媳已命人将受灾田亩的文书、佃户的具结,连同旧档一并整理好,正想请老太爷和大少爷过目定夺,看看这租子,是该按旧例追缴,还是按实情减免,方不失我府体恤下情、宽厚仁德的家风?”九老太爷一时无言以对,只得让大少爷暂时拿主意。
杨琪心想,太太这番话,既坦然承认短少,但立刻给出详实、无可辩驳的理由——天灾、有记录、有报告。将问题根源归于客观原因和“当时府中情况特殊”(先前太太病重无心处理),而非自己管理不善。又反将一军:将“是否追缴”这个烫手山芋,恭敬而巧妙地抛回给九老太爷和大少爷。追缴?显得府中刻薄寡恩,不顾佃户死活,违背“体恤下情、宽厚仁德”的家族名声。不追缴?那这“短少”就是合理且应当的,证明她管理并无问题。抬出“家风”这顶大帽子,让最重家族声誉的族长九老太爷不得不慎重考虑。同时,暗示九老太爷若主张追缴,就是不顾家族仁德名声。辞极为谨慎,只提事实,不带褒贬,让人抓不住把柄,却又让九老太爷无法再借“先前太太”之名施压。看来自己抬出吴氏与九老太爷抗衡的决策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