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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蟾宫折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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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杨昭被铜漏声惊醒。他摸索着去掀青纱帐,指尖却触到冰凉的织金蟒袍——那是昨日三更天,嫡母房里的刘嬷嬷悄悄送来的。烛火摇曳间,江牙海水纹泛着幽蓝的光,竟与三年前乡试放榜时,学政大人官袍上的绣纹如出一辙。祠堂方向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杨昭将耳朵贴在冰凉的砖地上。值夜的梆子刚敲过四下,这个时辰本该只有洒扫婆子在清理香灰。他忽然想起昨夜子时,柳氏提着羊角灯来送参汤时,裙裾上沾着的新鲜泥印——那方向分明通往父亲停灵的后山。
卯初,十二扇雕花门次第洞开。杨昭立在祠堂前的汉白玉阶上,看晨雾漫过六十四盏素纱灯笼。三寸厚的青石板上凝着露水,倒映出檐角铁马零星的寒光。他数着第七遍更漏声,看东方鱼肚白渐渐漫过嫡兄生前最爱的太湖石——那石头上"听雨"二字还是父亲握着嫡兄的手刻的,此刻倒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生母吴氏的翡翠护甲叩在黄杨木扶手上,发出金玉相击的脆响。她面色得意自豪,还特意选了嫡兄二少爷惯用的沉水香。大哥站在祠堂门口,高兴的看着自己,“昭儿,大哥真为你高兴!”杨昭喜形于色:“大哥,我有今日,多亏大哥平日的看重与提携,我从小不被太太重视,没想到我也有今日得意的时候。”杨琪像小时候摸摸他的头,“昭儿从小就有出息,听说中举的名单出来了,我通过小道消息得知,有你的名字。”杨昭高兴的睁大了双眼,“真的吗?大哥放心,将来我定不忘大哥提携之恩,府里人多事杂,这马上中举了,又有很多关系网要处理,又是要办太太的丧事,大哥,你可得帮帮我,今后有我一天的好日子,也就有你一天的好日子。”杨琪笑着点头,满脸尽是欣慰。
辰初,十二房管事开始往中庭搬运金丝楠木箱。杨昭的皂靴碾过一片枯叶,听着嫡母房里传来的瓷器碎裂声,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至。嫡兄抱着鎏金手炉坐在正厅吃蟹粉酥,他跪在穿堂风里擦地砖,冻裂的指头把嫡兄映在地上的影子洇成一团墨。"更衣。"他展开双臂,任织金蟒袍流水般覆上肩头。绣娘的手指在领口游走,金线勒得喉结发紧。这尺寸分毫不差,倒像是早有人量过他的身量。辰时三刻,七十二盏素纱灯笼次第点亮。杨昭踩着老爷出殡时的脚印迈过仪门,看族老们紫缎袍角在风中翻卷如鸦羽。九叔公的龙头杖敲在汉白玉阶上,声若裂帛:"接印——" "二爷!二爷!"书童跌进院门时被青苔滑了个趔趄,怀里的红封溅上泥点,"中了!乙等第三十二名!"所有人的情绪在这一刻高涨,大家欢呼雀跃,都给恭喜新当家人。
"列祖列宗在上,今有杨氏第二十七代孙杨昭..."司礼长老的声音卡在喉头。惊雷恰在此时劈开云层。杨昭的指尖刚触到青铜印钮,忽见一道闪电砸进祠堂。知府的皂靴踏碎满地残雪,二十名衙役铁尺上的红绸还在滴水,却比祠堂新挂的"忠孝传家"匾额更鲜艳三分。"举人杨昭,嘉庆二年乡试墨卷与今科会元雷同,着即锁拿候审!" 供桌上的白烛应声而倒。杨昭踉跄着抓住青铜印钮,“不可能不可能,是不是弄错了?”。知府冷笑道:“主考官都承认了,你在考试钱曾给他金条贿赂,圣上大怒,连主考官也跑不掉,来人,把他给我拷上。”三年多前老爷因涉文字狱案,被官府抓走的场景再次浮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衙役的镣铐贴着手腕滑下来,冷得像那年除夕嫡母泼在他颈间的醒酒汤。
祠堂轰然炸开声浪。杨昭仰头望着暴雨中的"明德惟馨"匾额,他仿佛看清那金漆底下盖着的,是父亲临终前写了一半的"孽"字。"用五百两雪花银买通誊录官,倒比令尊当年写反诗还嚣张些。"衙役抖开的证物袋里,赫然是杨昭院试时写的《论语》破题,朱批旁还粘着学政夫人的胭脂印子。衙役的手指划过他脖颈,喉咙里沁着砒霜似的的甜腥:"举人大人可知,这青铜印钮里灌了二斤水银?" 衙役猛地扯动铁链时,杨昭忽然想起晨起更衣时,那件蟒袍后襟处突兀的褶皱。金线绣的江牙海水纹里,藏着一截学政衙门的火漆印残片,正随着他跪下的动作,轻轻飘进香炉未熄的余烬里,那是他贿赂学政的证据。随着火漆印残片飘下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大红汗巾。
眼看着杨昭被带走,吴姨娘不顾身份,哭得撕心裂肺,下跪求九老太爷,求知府,他们哪里会听。等知府带三少爷走后,杨琪跪下求九老太爷,“九叔公,三弟只怕是一时糊涂,您也知道,如今的官场,若不打点,任你才学出众,也很难出人头地,老爷死后,我家也不比当年,三弟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老太爷还在犹豫,一个审问二少奶奶的粗壮妇人上前,给九老太爷送来一封信,还带着一个二少奶奶的贴身侍女,侍女被全身捆绑。妇人说道:“九老太爷,奴婢已经审问过了,那个贱人一直不肯招,咬住牙关说自己没有与二少爷合谋杀人,自己完全不知情,但是,奴婢今早发现,她偷偷给从前的侍女递了一封信,奴婢不敢拆开看,请九老太爷过目,侍女我也已经捆来了,请老太爷发落。”九老太爷让管家拆开信了念,管家看了信的内容,拿着信的手在发抖,说,“九老太爷恕罪,老奴不敢念。”九老太爷一听这话,知道信的内容不简单,便亲自读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