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齿轮与星》陌惜承

5、发现 孟郁发现宁

　　周五的黄昏来得特别快。孟郁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宁雾跨上那辆熟悉的铃木摩托。自从三天前归还吊坠后，宁雾对她的态度微妙地软化了些——至少不再对她递来的笔记视而不见了。
　　"大小姐，等人啊？"
　　孟郁转头，看见班上的体育委员周浩抱着篮球走来。他是少数几个没参与排挤她的同学之一，小麦色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嗯...我在等司机。"孟郁随口应了句，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宁雾远去的背影。摩托车拐进了镇西的老旧居民区，排气管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嘈杂的街道中。
　　周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表情突然变得复杂："你不会是在看宁雾吧？"
　　"怎么了？"
　　"劝你别跟她走太近。"周浩压低声音，"她爸是出了名的酒鬼，听说上周又把小吃摊的老王打进医院了。"
　　孟郁心头一跳，想起宁雾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口，司机老陈按了下喇叭。
　　"我先走了。"孟郁匆匆告别，却在拉开车门时改变了主意，"陈叔，我突然想去买点文具，您先回去吧。"
　　等老陈的车消失在视线里，孟郁立刻转向宁雾离开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那些藏在袖口下的伤痕和天台上的侧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青林镇西区比中心更加破败。电线杆上贴满了褪色的小广告，巷子里的积水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孟郁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垃圾，按照记忆中宁雾转弯的方向走去。
　　"小妹妹，找人啊？"
　　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突然从杂货店里晃出来，吓得孟郁后退两步。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脆响。
　　孟郁几乎是跑着向声源处赶去。拐过两个弯后，她看见那辆熟悉的铃木摩托倒在一栋铁皮屋前，后视镜碎了一地。铁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赔钱货！老子的酒呢？"
　　"钱都让你喝光了！拿什么买！"这是宁雾的声音，但比在学校时更加嘶哑。
　　又是一阵打砸声，接着是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孟郁的手心全是汗，她颤抖着摸出手机，却在按下110前犹豫了——宁雾会恨她多管闲事吗？
　　"我养你不如养条狗！"男人的咆哮伴随着皮带抽打的脆响，"狗还会摇尾巴！"
　　一声压抑的闷哼穿透铁门。孟郁再也忍不住了，她冲上前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狭小的房间里，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高举着皮带，宁雾蜷缩在墙角，校服衬衫被扯破了一大片，露出肩膀上新鲜的淤青。地上散落着酒瓶碎片和打翻的泡面，油腻的汤水浸湿了宁雾的裤脚。
　　"你谁啊？"男人转过身，充血的眼睛瞪着孟郁，"滚出去！"
　　宁雾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你怎么..."
　　孟郁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机："我已经报警了。"
　　男人的表情扭曲了一下，随即发出刺耳的大笑："报警？小丫头片子吓唬谁呢？"他摇摇晃晃地向前一步，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青林镇谁不认识宁大虎啊？"一个沙哑的女声突然从门口传来。孟郁回头，看见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拎着菜篮子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习以为常的冷漠，"又打闺女？街坊四邻都听着呢。"
　　"关你屁事，刘婶！"宁大虎嘴上强硬，手里的皮带却垂了下来。
　　刘婶撇撇嘴，目光扫过孟郁精致的校服和腕上的手表："小姑娘，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又看向宁雾，"小雾，要不上婶子家待会儿？"
　　宁雾没说话，只是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孟郁注意到她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关节上又添了新伤。
　　"都给我滚！"宁大虎一脚踢翻身边的板凳，摇摇晃晃地走向里屋，"赔钱货，招些不三不四的人来..."
　　门被重重摔上。狭小的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宁雾粗重的呼吸声。
　　"谢谢刘婶。"宁雾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刘婶叹了口气，从菜篮子里摸出一管药膏塞给宁雾："造孽啊..."她摇摇头走了，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孟郁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该说些什么？道歉？安慰？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无意义的音节。
　　"满意了？"宁雾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看到你想看的了？"
　　"我不是..."
　　"跟踪我很有趣？"宁雾捡起地上的书包，拍打上面的灰尘，"看看混混家里多惨？好回去跟你那些千金小姐朋友当笑话说？"
　　孟郁的眼眶突然发热："我只是担心你！"
　　宁雾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冷笑："省省吧。你的同情心留着喂流浪猫狗去。"
　　她转身要走，孟郁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正是刚才挨打的那只。宁雾倒吸一口冷气，但没有甩开。
　　"至少...至少处理一下伤口。"孟郁的声音在发抖。
　　宁雾的睫毛颤了颤，上面还挂着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珠。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几个穿着皮夹克的青年停在不远处，为首的黄毛吹了声口哨：
　　"雾姐！老地方等你啊！"
　　宁雾条件反射般抽回手："滚远点！"
　　黄毛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发动摩托车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水管漏水的滴答声。
　　"你走吧。"宁雾背对着孟郁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孟郁看着宁雾单薄的背影——校服下的肩胛骨像即将折断的翅膀一样突出。她突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宁雾。
　　"你也不是该挨打的人。"她小声说。
　　宁雾的全身瞬间绷紧，但没有推开她。孟郁能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三秒。宁雾挣脱开来，头也不回地走向摩托："别跟着我。"
　　孟郁站在原地，看着宁雾费力地扶起摩托车。发动机轰鸣起来时，她突然喊道："我在图书馆！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
　　宁雾没有回头，但孟郁看见她的背脊挺直了一些。摩托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时，一滴雨落在孟郁脸上，她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全黑了。
　　回程的路上，孟郁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周浩发来的消息："下周一篮球赛，有兴趣吗？"
　　孟郁正要回复，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警觉地回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但当她转过一个拐角时，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宁雾的摩托车远远地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刚好能看见她的距离。
　　孟郁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雨丝渐渐密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她不再感到害怕了。
　　在距离图书馆还有两百米的地方，摩托车的引擎声终于远去。孟郁站在路灯下，看着那盏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雨幕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也许宁雾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内心那堵坚冰筑成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