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齿轮与星》陌惜承

4、伤疤 孟郁发现宁

　　暴雨从凌晨就开始下，到早自习时已经演变成倾盆之势。孟郁收起滴水的雨伞，轻手轻脚地推开教室后门。这个时间教室里应该空无一人——她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校，就为了避开那些总在走廊上堵她的女生。
　　但今天，角落里已经坐着一个身影。
　　宁雾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黑色耳机线像蛇一样蜿蜒在桌面。她似乎睡着了，右手臂伸直搭在桌沿，袖口滑落到肘部，露出密密麻麻的伤痕。
　　孟郁的呼吸一滞。
　　那些伤痕新旧交错，有些是深紫色的淤青，有些已经结痂，还有几道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出的红痕。最触目惊心的是一块圆形的烫伤，边缘已经发白，中央却还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孟郁不自觉地向前走去，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她在距离宁雾一米远的地方停住，看到那些伤痕一直延伸到袖管深处，像是某种可怕的藤蔓植物。
　　"看够了吗？"
　　宁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漆黑的眼睛里没有睡意。她迅速拉下袖口，动作大得碰倒了立在桌边的矿泉水瓶。瓶子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水渍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我..."孟郁的喉咙发紧，"你的手..."
　　"关你屁事。"宁雾抓起书包就要走。
　　"伤口需要处理！"孟郁不知哪来的勇气，拦在她面前，"那个烫伤会感染的！"
　　宁雾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让开。"
　　"医务室现在没人，但我带了药膏。"孟郁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铁盒，"这是我们家从瑞士带的，对烧伤特别..."
　　宁雾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倒抽一口冷气。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孟郁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气息。
　　"大小姐，"宁雾一字一顿地说，"我不需要。”
　　孟郁的手腕开始发疼，但她没有挣扎："你昨晚又打架了？"
　　宁雾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要给我上思想品德课？"
　　"那些伤痕..."孟郁的目光落在宁雾的袖口，"不像是打架造成的。"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宁雾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表情变得陌生而冰冷："聪明用错地方会害死人的，懂吗？"
　　上课铃适时响起，同学们陆续涌入教室。宁雾坐回座位，把耳机塞回耳朵，明显拒绝继续交流。孟郁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药盒在她手心里硌出深深的印子。
　　整个上午的课，宁雾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右手藏在抽屉里，左手支着下巴看向窗外。但孟郁注意到，每当老师走近时，她都会不自觉地绷紧肩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午休时分，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孟郁看着宁雾径直走向天台，犹豫片刻后，从书包里翻出药膏和防水创可贴。
　　天台门被铁链锁着，但留出了一掌宽的缝隙。宁雾坐在积水的水泥地上抽烟，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校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右手袖子卷到肘部，正用矿泉水冲洗伤口，眉头皱得死紧。
　　孟郁轻轻敲了敲门框。
　　宁雾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你跟踪我？"
　　"我..."孟郁把药膏和创可贴从门缝里推过去，"至少处理一下，淋雨会发炎的。"
　　宁雾盯着那个精致的小铁盒看了很久，久到孟郁以为她会直接把它扔下楼。但最终，她只是粗暴地抓起来塞进口袋："滚吧。"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因为暴雨改成了自习。孟郁回到座位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她的药盒，里面的药膏少了一半，但多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别多管闲事。——N"
　　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像是用左手写的。孟郁把纸条展平夹进课本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当她转头时，正好对上宁雾来不及移开的视线。
　　两人同时别过脸去。
　　放学时雨终于停了。孟郁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时不时偷瞄一眼宁雾的右手。袖口已经放下，但隐约能看到边缘露出的创可贴。
　　"那个..."孟郁鼓起勇气，"要一起走吗？"
　　宁雾单肩背着书包，闻言挑了挑眉："不怕别人看见你跟混混一起？"
　　"我不在乎。"孟郁说，然后小声补充，"而且你也不是真的混混，对吧？"
　　宁雾的表情变得古怪，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你知道我抽屉里现在放着什么吗？"
　　孟郁摇头。
　　宁雾猛地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折叠刀，三包没拆封的香烟，和一本翻烂了的《摩托车维修艺术》。
　　"现在还觉得我不是混混？"宁雾挑衅地问。
　　孟郁的视线却黏在那本书上："你在学修摩托车？"
　　宁雾明显没料到这个反应，一时语塞。孟郁趁机凑近了些："我爸爸收藏了很多机械方面的书，如果你需要..."
　　"不需要。"宁雾"啪"地合上抽屉，"各走各的。"
　　但她走出教室时，脚步明显比平时慢。孟郁小跑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雨后湿润的街道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
　　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宁雾突然停下："你往哪边走？"
　　"青林公寓，就在镇图书馆后面。"
　　宁雾点点头，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但走出几步后，她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扔给孟郁。
　　翡翠吊坠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链子已经修好了。
　　"别再弄丢了。"宁雾头也不回地走了，"下次可没人帮你捡。"
　　孟郁握紧吊坠，金属上还残留着宁雾的体温。她突然想起药盒里少掉的那一半药膏，和那张语气凶巴巴的纸条。在这个潮湿的傍晚，她似乎触碰到了宁雾坚硬外壳下，某个柔软的角落。